晨光漫過沈氏藥廬的木窗欞,在青石板上投下格子狀的光斑。蘇瑤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指尖在粗糙的木紋上輕輕滑過,手腕微轉帶起一陣風,將院角的薄荷香捲了過來。(心裡忽然一暖:這木門的聲音,和記憶裡沈爺爺在世時一模一樣,原來有些東西,真的能留下來。)
李壯正蹲在藥田邊,雙腿分開與肩同寬,眉頭擰成個疙瘩,手裡攥著塊粗布,來回打磨石磨上的藥殼。他胳膊掄得又圓又穩,磨盤轉動的沙沙聲裡,肌肉在黝黑的麵板下滾動,額角的汗珠順著臉頰滾進胡茬裡,抬手抹了把臉,手背在下巴上蹭出片灰印,卻咧著嘴露出兩排白牙:“蘇瑤姐,你看!”(心裡直犯嘀咕:這石磨咋越洗越亮呢?莫不是沾了黃泉的仙氣?不過這樣挺好,沈爺爺要是看見,準誇我洗得比灶台還乾淨。)
蘇瑤剛要開口,後院突然傳來趙軒的咳嗽聲。她快步繞到屋後,裙襬掃過牆角的艾草,帶起一串細碎的葉子。見老人正坐在竹椅上,脊背挺得筆直,手裡捏著株剛冒頭的黃芪幼苗,指腹反覆蹭過嫩葉,指節因用力而泛白,另一隻手搭在竹椅扶手上,隨著咳嗽輕輕顫抖,臉色卻透著股不服老的執拗。(心裡揪了一下:趙叔的身子還是這麼虛,得再調整下藥方,加些潤肺的藥材纔好。)
“趙叔,怎麼不多歇會兒?”蘇瑤搬了張小板凳,膝蓋微彎坐下,指尖拂過竹筐裡的藥材,將散落的金銀花攏成整齊的一小束,眼神溫溫柔柔的。
趙軒搖搖頭,咳得肩膀聳動,好半天才按住竹椅扶手直起身,嘴角扯出抹笑,聲音帶著喘:“不動動,骨頭都要鏽了。”他把黃芪幼苗遞向蘇瑤,手腕抬得有些吃力,眼神卻亮得很,像藏著星子:“你看這根鬚,多壯實。”(心裡盤算著:這苗子比去年的粗了兩指,得趕緊挪到東邊田壟,那裡的土最養根。)
蘇瑤接過幼苗,指尖觸到那冰涼的根鬚,忽然想起林羽以前總愛拿黃芪梗編小玩意兒,(眼眶微微發熱:若是林羽哥在,定會拿著這根鬚編成指環,說要給我戴一輩子……)
她趕緊眨了眨眼,把那點酸澀壓下去,輕聲道:“確實壯實,等會兒種到東邊的田壟裡,那裡的土更肥。”
正說著,院門外傳來馬蹄聲。蘇瑤起身時,裙襬被竹椅勾了下,她順勢一提,轉身望向門口,眼裡掠過一絲好奇:這個時辰會是誰來?
沈清雪勒住韁繩,手腕輕抖帶得馬打了個響鼻,臉上帶著笑,腳尖在馬鐙上一點,身體像片葉子般飄落在地,裙裾掃過馬鐙帶起陣香風。她手裡拎著個藤箱,手指在銅鎖上輕輕一旋,“哢噠”一聲開啟箱子,眉眼彎彎:“蘇瑤姐,趙爺爺。”(心裡暗喜:這次配的驅蟲散應該能派上用場,上次看到田壟裡的蟲洞,可把我急壞了。)
“清雪來了。”蘇瑤迎上去,看著藤箱裡整齊的瓷瓶,心裡泛起暖意——清雪總是這麼細心,記得我說過的每句話。她拿起一瓶標簽寫著“驅蟲散”的瓷瓶,拔開塞子聞了聞,眼睛彎成了月牙:“這薄荷腦加得剛好,不沖鼻,驅蟲效果肯定更好。”
李壯不知什麼時候湊了過來,伸長脖子往裡看,眼睛瞪得溜圓,手剛要摸到瓶身,被沈清雪反手拍在手腕上。他“哎喲”一聲縮回手,撓了撓頭,傻笑著指了指院角的石磨:“清雪妹子,你看我洗的磨盤,亮不亮?”(心裡直樂:這石磨現在比銅鏡還亮,等會兒得找個布好好包起來,可彆再沾了灰。)
沈清雪瞥了眼石磨,嘴角彎起時,指尖輕輕點了點李壯的胳膊:“比你臉都亮。”她轉身從藤箱底層抽出個油紙包,手指捏住紙角一抖,露出裡麵油亮亮的桂花糕,眼裡閃著光:“對了,剛從鎮上買的,還熱乎著呢。”(心裡偷笑:李壯那饞樣,準保口水都要流下來了。)
“桂花糕!”李壯眼睛一亮,手往前一探又猛地收回,攥成拳頭抵在嘴邊咳了兩聲,喉結上下滾動,視線卻冇離開油紙包,活像隻盯著骨頭的小狗。(心裡直犯饞:這桂花糕一看就香得很,等會兒得趁蘇瑤姐不注意,偷偷掰一塊……)
趙軒看著這一幕,忽然笑出聲,咳嗽了幾下,眼角的皺紋擠成一團,卻透著股慈祥。他伸手拍了拍竹椅扶手:“你們呀……”他指了指院牆邊新搭的竹架,“蘇瑤,那幾株何首烏該上架了,讓壯小子搭把手,他力氣大。”(心裡欣慰:年輕人就是有活力,這藥廬有他們在,不愁不興旺。)
“好嘞!”李壯立刻應道,抄起牆角的竹竿,大步流星走向竹架,腳步輕快得像陣風。蘇瑤跟在後麵,看著他笨手笨腳繞藤蔓的樣子,(嘴角忍不住彎起:以前總覺得李壯是個愣頭青,冇想到也有這麼細心的時候,或許,這就是“家”的樣子吧——吵吵鬨鬨,卻踏實得讓人安心。)
陽光穿過藥田的縫隙,落在她們身上,把當歸的影子拉得很長,混著薄荷的清香,在空氣裡釀出股甜絲絲的味道。趙軒坐在竹椅上,看著年輕人忙碌的身影,嘴角噙著笑,手指輕輕敲著扶手,像在打拍子;沈清雪靠在石桌旁,低頭整理瓷瓶,髮絲垂落在臉頰邊,側臉溫柔得像幅畫;李壯正踮著腳往竹架上繞藤蔓,鼻尖滲著汗,卻笑得露出兩排白牙……蘇瑤望著這一切,心裡像被什麼東西填滿了,暖融融的。
(突然,她的目光被竹架下的陰影吸引——那裡躺著片泛著幽藍的當歸花瓣,與藥田裡的普通花瓣截然不同。蘇瑤的指尖微微發顫,想起黃泉路儘頭林羽消散時,也飄落過這樣的花瓣。她悄悄將花瓣藏進袖中,心跳得厲害:難道……他真的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