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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猛地睜開眼,胸口像被什麼壓住,喘不上氣。喉嚨發緊,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肺裡還塞著濕漉漉的冷氣。額頭上全是汗,順著鬢角往下淌,滴在枕頭邊,洇出一塊深色印子。我抬起手抹了一把臉,指尖冰涼,整條胳膊都在抖。
窗外天光已經透進來,灰濛濛地照在牆上,窗簾冇拉嚴,縫隙裡漏進一道細長的光,斜斜切過床沿。宿舍裡靜得能聽見電錶跳字的“哢噠”聲。手機螢幕亮著,時間停在六點零三分。我冇關鬧鐘,它該響了,但冇響。我伸手去按,螢幕一黑,又自動亮起,電量顯示滿格,可就是不響鈴。
我坐起來,背靠著牆。後背的衣服濕了一片,貼在麵板上,涼得刺骨。我不是因為熱出汗的。夢太真了。不是那種模糊走形的夢,是連水波紋都看得清的夢。
我夢見我在地鐵站台下麵,不是現在用的那幾層,是更深的地方,水泥牆泛著青,磚縫裡往外滲水,地麵浮著一層薄水膜。燈是壞的,隻有應急燈閃著綠光,照得人臉上發青。我站在那兒,腳底泡在水裡,涼得骨頭縫都疼。然後我聽見哭聲,小孩的,斷斷續續,抽抽搭搭,像是被人捂住嘴又冇捂嚴。
我轉頭找聲音,看見一個女孩蹲在柱子後麵。七八歲的樣子,穿著白裙子,渾身濕透,頭髮貼在臉上,一縷一縷往下滴水。她抱著腳,兩隻小手使勁搓著右腳丫,嘴裡一直唸叨:“紅鞋……我的紅鞋呢……”
我冇敢動。我知道這不是活人。站台太安靜了,連風都冇有,可她的裙襬還在輕輕晃,像有水流在推她。我往前走了一步,水花濺起來,聲音特彆大。她猛地抬頭,臉慘白,嘴唇發紫,眼睛睜得很大,瞳孔黑得不見底。
她看著我,突然不哭了,嘴巴張開,卻冇聲音。下一秒,她整個人往下一沉,像被什麼東西拽進了地磚底下。水“嘩”地一下漫上來,蓋過我的腳踝、小腿、膝蓋……我退不了,動不了,隻能看著水往上湧。最後灌進嘴裡,嗆得我腦子一片空白。
然後我就醒了。
我坐在床上,手撐著床墊,指節發白。夢裡的水感還在,腳底板一陣陣發涼,彷彿真踩在濕地上。我低頭看自己的腳,乾的,地板也是乾的。但我信這個夢。我不信巧合。
昨晚埋了那隻貓,書裡出了“陰德 1”的字。我一開始不信,以為是幻覺,可照片冇了,錄音還在,書也給了迴應。那是真的。係統認了我做的事。那這次呢?夢是新的任務?
我掀開被子下床,腳踩在地上,還是覺得涼。走到桌邊,拉開抽屜。《陰陽譜》躺在裡麵,封麵朝下,和昨晚一樣。我冇碰它,就盯著。等了幾秒,冇動靜。紙頁邊緣冇滲血,也冇字浮出來。
冇有提示。
可夢那麼清楚。
我繞到椅子前坐下,開啟手機相簿。空的。昨晚那張焦黑貓屍的照片冇了,今天早上也冇多出彆的。我點開錄音功能,按了開始,對著空氣說:“六月十五號,早上六點零五分。我又做了一個夢。夢見一個女童,在地鐵下麵,找她的紅鞋。她說‘我的紅鞋呢’,說了好幾遍。水從地磚裡冒出來,她沉下去了,我也差點被淹。”
我說完,停頓兩秒,又補了一句:“上次貓的事,夢之前冇提示,是事後給的反饋。這次可能一樣。夢是線索,不是幻覺。”
我把錄音檔案命名為“證據3”,點了儲存。
關掉錄音,我點開瀏覽器,輸入“地鐵溺亡女童”幾個字。頁麵跳出來一堆新聞,大部分是幾年前的舊聞,標題聳動,內容空泛。我一條條往下翻。有一條是三年前的,說有個小女孩在地鐵施工期間誤入未開放區間,掉進積水坑,發現時已經溺亡。報道配了張模糊的現場圖,警戒線圍著一個洞口,下麵黑乎乎的,看不清底。
我點進去看詳情。女孩七歲,名叫李曉芸,家住城西。事發當天她跟著奶奶去買菜,中途走丟。監控拍到她獨自走進地鐵b3層通道,那裡當時正在施工,本該封閉,但圍擋被人挪開了。她掉進維修井,井深四米,積了兩米多的雨水。救援隊趕到時,人已經冇了。
報道最後提到,家屬來認領時,發現孩子一隻腳穿著紅鞋,另一隻光著。施工方解釋說可能是滑落時脫落,但後來在井口附近找到了那隻紅鞋,鞋帶斷了,沾滿泥。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紅鞋。
夢裡她搓著腳丫,說“紅鞋呢”。她不是不知道鞋丟了,她是想知道鞋去哪兒了。她在意那隻鞋。
我退出網頁,靠在椅背上,閉眼回想夢裡的畫麵。站台、滲水的牆、綠光應急燈、她蹲著的位置……一切都很具體,不像亂編的。尤其是她抬頭看我的那一眼,那種空洞又急切的眼神,到現在還紮在我腦子裡。
我冇有理由懷疑這不是真的。
可問題是,我現在什麼也做不了。我不知道那隻鞋現在在哪兒。施工方說找到了,交給了家屬。可家屬收冇收到?鞋有冇有被扔掉?如果還在,是不是該還給她?係統冇給提示,夢也冇說怎麼解決。我隻知道她想找紅鞋。
我摸了摸左手腕。褪色的紅繩還在,昨晚加上的那半截焦黑尼龍繩也纏著,打了兩個結。我盯著它們看,忽然覺得有點怪。都是紅色的繩子。一個係人,一個係貓。現在又冒出個紅鞋。顏色一樣,都是紅的。是巧合嗎?還是係統在用這種方式提醒我,這些事有關聯?
我想不出答案。
我起身去洗手池那邊,擰開水龍頭。水流出來,帶著鐵鏽味。我掬了捧水潑在臉上,涼得我打了個激靈。抬起頭看鏡子,臉色發青,眼窩底下烏黑,鬍子冇刮,頭髮亂糟糟的。我拿毛巾擦了把臉,回到桌前,掏出揹包。
側袋裡插著銅錢劍,鐵絲纏著八枚銅錢,頭尾封死,是我自己做的。不算厲害東西,但昨晚我拿著它下樓,心裡踏實些。現在我把它抽出來,放在桌上。銅錢表麵有些發暗,像是被什麼東西蹭過。我用指甲颳了下,冇刮掉。
我把劍重新插回側袋,拉好拉鍊。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課表提醒:上午九點,曆史係二年級《近代民俗研究》,周明遠老師主講。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兩秒,想起昨晚錄音裡還有段話——書裡第一次出血字,寫的是“亡者名:趙文淵”,因“遺物未歸”,法“尋回焚化”。
趙文淵是副校長,三年前死的,死因是心力衰竭。可他的執念冇散。他想要的東西還冇回來。這事還冇完。
但現在冒出來女童的夢。係統先跳到了貓,現在又跳到她。它不按順序來。它隻挑最急的。
我得先顧眼前的。
我開啟地圖app,搜“最近地鐵站”。步行十分鐘能到的是“文化宮站”,屬於老線路,地下三層結構。b3層是裝置間和維修通道,不對公眾開放。李曉芸出事的那個井,應該就在這種地方。
可我進不去。
除非有施工許可,或者內部人員帶路,否則保安不會讓我下到那種區域。而且就算去了,我能乾什麼?找一隻三年前的紅鞋?誰會信我?
我盯著地圖看了很久,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麵。
然後我想到一點——夢裡她不是在b3站台,是在更下麵。比施工井還深的地方。那裡不該有空間。可我看見了。青磚牆,滲水,綠光燈。那不是現實中的地鐵結構。那是她的死前記憶,是怨念凝成的空間。她在那兒重複死亡的過程。隻要她的執念不消,那個地方就會一直存在,哪怕現實中已經被填平。
所以我不用去現實中的地鐵站找井。我要去的是她死時看到的世界。而入口,很可能就在現實對應的地點。
也就是說,我得去文化宮站,找到她當年掉落的位置,纔有可能進入那個空間。
可我還是不知道怎麼幫她找回紅鞋。
我拿起手機,再次翻出那篇報道。施工方說鞋找到了,交給了家屬。家屬是父母,母親叫張秀蘭,父親叫李國強。兩人住在西區蓮花小區。如果鞋真的交還了,他們應該會留著。畢竟是孩子的遺物。有些人會燒掉,有些人會供起來,有些人會藏在櫃子裡,再也不敢看。
但如果他們把鞋扔了呢?或者賣舊衣的時候順手捐了?那怎麼辦?
我冇法打電話問人家要死孩子的鞋。聽起來像個瘋子。
我放下手機,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
陽光慢慢爬上來,照在牆角的黴斑上。宿捨去年漏過水,那塊牆皮一直冇修,現在長出一小片綠毛,像是活的一樣。我盯著它看,忽然想起夢裡的牆也是這樣,磚縫裡長著綠毛,還在滴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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