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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海市老城區的拆遷工地,像一塊被啃了一半的餅。
從高處看,整片區域已經被推土機夷為平地,隻剩下零星的幾棟釘子戶樓房孤零零地立著,窗戶全被拆了,黑洞洞的,像骷髏的眼眶。
地麵上的碎磚瓦礫被推成一座座小山,雜草從縫隙裡瘋長,最高的已經齊腰。
工地的四周被鐵皮圍擋封住,圍擋上貼著“舊城改造,造福百姓”的紅色標語,標語下麵是一排喪葬用品店的廣告,不知道是誰貼的,在這個地方看到壽衣店的廣告,總覺得格外應景。
沈雨晴的車停在工地東側的入口處。
她今天換了一輛越野車,底盤很高,輪胎上沾滿了泥。
“昨晚下了雨,裡麵路不好走。”她下車,從後備箱裡拿出兩雙雨靴,扔了一雙給陳玄。
“穿上。”
陳玄看了看雨靴,軍綠色的,尺碼偏大,看起來是從後勤處領的。
他脫掉運動鞋,換上雨靴,跟著沈雨晴走進工地。
地麵坑坑窪窪,積水混雜著泥漿,踩上去發出“呱唧呱唧”的聲音。
幾台挖掘機停在遠處,履帶上全是泥,駕駛室裡空無一人。
“報案的是誰?”陳玄問。
“拆遷隊的工頭,姓馬。”沈雨晴翻開筆記本。
“昨天早上,挖掘機在那邊…”她指了指東南方向,“挖到了一塊石板,工人們把石板撬開,發現下麵是一口井。井很深,往裡看黑漆漆的,什麼都看不見,但能聽到聲音。”
“什麼聲音?”
“工頭的原話是…‘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叫人的名字’。”沈雨晴合上筆記本。“今天早上,工頭打電話到局裡,說工人不敢乾了。有兩個工人昨晚發了高燒,在醫院說胡話。”
陳玄的腳步停了一下。
“說胡話?說什麼?”
“跟金茂大廈那三個死者一樣……‘有人在叫我’。”沈雨晴看著他。
“你說過,這是氣運被吸走的症狀。”
陳玄冇有回答,他加快了腳步,往挖掘機的方向走。
那口井在工地的中央偏東位置,周圍拉起了警戒線。
井口大約直徑一米五,比普通的井大了一圈,井沿是用青磚砌的,磚縫裡長著青苔,看起來很舊了,至少是上百年的東西。
但讓陳玄注意的是,井沿下麵的石板上,刻著一些東西。
他蹲下來,用手撥開石板上的泥土。
是符紋。
不是普通的符紋,是崑崙仙宗的封印符。
和他在金茂大廈地下看到的封印符是同一脈,但更加古老,更加複雜。
他的天機眼自動亮了起來,金色光芒在瞳孔中一閃而過。
封印符是完整的,冇有被破壞,但符紋的顏色變了,從正常的暗紅色變成了灰黑色,表麵有一層薄薄的粉末,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腐蝕了。
“裡麵有東西在往外衝。”陳玄說,“封印在被腐蝕。”
“什麼東西?”
“還不知道。”陳玄站起來,從揹包裡拿出老王給的銅鏡。“王叔說,如果是‘那種’井,這麵鏡子會告訴我。”
他把銅鏡舉到井口上方,鏡麵朝下。
銅鏡的表麵立刻起了變化,原本模糊的鏡麵變得清晰了,但不是映出陳玄的臉,而是映出了一團黑色的霧氣,霧氣在鏡麵上翻滾、旋轉,像是有生命的東西。
然後,鏡麵上出現了一個圖案……
一個嬰兒的輪廓。
蜷縮著的,雙手抱膝的,像是在子宮裡的姿勢。
沈雨晴湊過來看了一眼,臉色變了。
“這是什麼?”
陳玄冇有回答。他的天機眼透過銅鏡,看到了井底的真相。
井很深,大約四十米,井壁是青磚砌的,磚麵上刻滿了符紋。
從上到下,密密麻麻,冇有一寸空白。那些符紋組成了一個巨大的封印陣,把整個井筒變成了一個封印容器。
井底有積水,大約半米深,不是普通的雨水。
是黑色的,黏稠的,散發著濃烈的煞氣,積水的表麵有波紋,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水下移動。
而在積水下麵……
陳玄的天機眼穿透了水麵,看到了井底的地麵。
地麵上有一個洞,大約一米見方,洞口的邊緣參差不齊,像是被什麼東西從下麵撞開的。
洞口下麵是一片黑暗,天機眼也看不透,但那片黑暗中,有什麼東西在搏動。
和金茂大廈地下的魔種一樣的搏動。
但更強,更大,更成熟。
“不是一口井。”陳玄收迴天機眼,揉了揉太陽穴。“這是一個封印,井隻是入口,真正的東西在井底下麵的一個空間裡。”
“多大的空間?”
“天機眼看不清,但搏動的強度,比金茂大廈地下的魔種大十倍。”
沈雨晴的嘴唇抿緊了。
“要下去嗎?”她問。
“我先下去看看。”陳玄從揹包裡拿出準備好的東西——手電筒、繃帶、創可貼、幾張符紙、硃砂、毛筆。他把這些東西裝進一個防水袋裡,塞進揹包。
“我跟你一起下去。”沈雨晴說。
“不行。下麵可能有煞氣,你冇有修為,下去了會受影響。”
“那你一個人下去,萬一出事……”
“所以你在上麵守著。”陳玄看著她,“如果我在下麵超過一個小時冇上來,你就打電話給老王,他會處理。”
沈雨晴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
“小心。”她說。
陳玄把繩子係在井沿上,繩子是沈雨晴帶來的,攀岩用的動力繩,承重三百公斤,他把另一頭係在自已腰上,打了一個雙八結。
“我下去了。”
他雙手撐住井沿,把身體放進井口。
井壁很濕,青苔滑膩,腳踩在磚縫上需要格外小心。
他一點一點地往下挪,手電筒咬在嘴裡,光束在井壁上晃來晃去。
每下降一米,溫度就降低一度,到十米的時候,他撥出的氣已經變成了白霧。
到二十米的時候,井壁上的符紋開始發光,微弱的暗紅色光芒,和封印被腐蝕的顏色一樣。
到三十米的時候,他聽到了聲音。
不是從井底傳來的,是從井壁裡麵傳來的,像是有無數個人在低聲耳語。
聲音重疊在一起,分不清男女老少,分不清在說什麼,但每一個音節都像針一樣刺進他的耳膜。
陳玄咬緊牙關,繼續下降。
三十五米!聲音更大了,耳語變成了嘶吼,但依然聽不清內容。
井壁上的符紋開始劇烈閃爍,暗紅色和金色交替出現,封印在和腐蝕它的力量對抗。
四十米!他的腳觸到了水麵。
黑色的積水冇過了他的腳踝,冰冷刺骨。
他站穩了,鬆開繩子,取下手電筒,照向井底。
積水是黑色的,完全不透明,手電筒的光束隻能穿透表麵幾厘米,再往下就是一片漆黑。
他蹲下來,伸手摸了摸井底的地麵。
和在上麵用天機眼看到的一樣,中間有一個洞,大約一米見方,邊緣參差不齊,像是被什麼東西從下麵撞開的。
洞口的邊緣有一層黑色的黏液,散發著濃烈的腥臭味。
陳玄把手伸進洞裡。
天機眼全力開啟。
他的意識順著洞口向下延伸,穿透了黑暗,穿透了泥土和岩石……
下麵是一個巨大的空間。
比金茂大廈地下的空間大十倍,高度至少有五十米,寬度和深度看不清邊界。
空間的頂部是天然的岩層,地麵上是……戰場。
一片古老的戰場。
地麵上散落著無數的骸骨,人的、妖獸的、還有他認不出種族的。
骸骨之間是斷裂的兵器、破碎的盔甲、碎裂的旗幟…那些旗幟上的紋章,陳玄認識。
是崑崙仙宗的戰旗。
三千年前,魔宗大戰的戰場。
而戰場的中央,有一個祭壇。
祭壇是用黑色的石頭砌成的,大約十米見方,高度三米,四麵刻滿了符紋。
不是封印符,是召喚符。
召喚符的中央,有一個凹陷的槽,槽的形狀像是一個蜷縮的嬰兒。
槽裡,有東西。
一團黑色的、黏稠的、不斷蠕動的物質。
它的大小像是一個足月的胎兒,形狀也在不斷變化,有時像人,有時像獸,有時像一團冇有形狀的爛泥。
但它有一個東西是固定的,那就是…心臟。
一顆黑色的、拳頭大小的心臟,在物質的中央搏動,每搏動一次,那團物質就膨脹一分,祭壇上的符紋就亮一分,戰場上的骸骨就震顫一分。
邪胎。
這不是魔種,魔種是死的,是種子,需要孵化。
這是邪胎!活的,已經孵化了,正在成長。
它快成熟了。
陳玄的天機眼在邪胎上停留了三秒,然後被迫關閉。
不是因為精神力不夠,是因為邪胎感應到了他的窺視,正在反向追蹤他的位置。
他猛地縮回手,一屁股坐在了積水裡。
“陳玄!”沈雨晴的聲音從井口傳下來,帶著迴音。“你冇事吧?”
“冇事!”他喊了一聲,聲音在井筒裡迴盪。
他站起來,深呼吸了幾次,平複了一下心跳。
邪胎,成熟的邪胎。
金茂大廈地下的魔種是“種子”,這口井下麵的邪胎是“果實”。
歸墟會竟不隻是在一個地方佈陣。
金茂大廈培育魔種,老城區孵化邪胎……
而且,從邪胎的大小和搏動頻率來看,它比魔種成熟得多,可能隻需要幾天,甚至幾個小時,就會完全成形。
到那時候……
陳玄不敢想。
他必須下去,必須在那東西成熟之前,把它處理掉。
他看向井壁上的封印符,符紋還在發光,但暗紅色的部分越來越多,金色的部分越來越少。
封印撐不了太久了。
他深吸一口氣,把繩子從腰上解下來。
下麵的空間太深,繩子不夠長,他需要自已下去。
“沈隊長!”他朝井口喊。
“在!”
“我要下去了!你把繩子拉上去!”
“什麼?你瘋了?”
“聽我的!繩子不夠長,我需要在下麵自由活動!一個小時,如果一個小時我冇上來,打電話給老王!”
上麵沉默了幾秒。
“陳玄……”
“一個小時!”
他冇有再等沈雨晴的回答,縱身跳進了井底的石洞。
墜落的感覺,和從金茂大廈三十八樓跳下去一樣,但這次是黑暗。
純粹的、絕對的黑暗,手電筒的光束在黑暗中像一根針,刺不穿任何東西。
他墜落了三秒…五秒…十秒……
然後他的腳觸到了地麵。
不是硬著陸,是柔軟的、泥濘的地麵,像是踩在了腐爛的樹葉堆上。
他站穩了,舉起手電筒。
戰場的全貌在他眼前展開。
骸骨……無邊無際的骸骨!有的完整,有的碎裂,有的被什麼東西壓扁了。
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腐朽氣息,和一種他說不上來的味道,像是燒焦的金屬。
他踩到了一根骨頭,骨頭在他腳下碎裂,發出清脆的“哢嚓”聲。
聲音在空曠的空間中迴盪,傳得很遠很遠。
陳玄放下手電筒,看向戰場的中央。
祭壇在那裡。
邪胎在那裡。
他邁開步子,走向祭壇。
每走一步,他都能感覺到腳下的骸骨在碎裂。
每一聲碎裂,都像是一個三千年前的靈魂在歎息。
走了大約五分鐘,纔到祭壇下麵。
近距離看,祭壇比他想象的更大,黑色的石塊表麵光滑如鏡,映出他的倒影……一個穿著一身地攤貨的年輕人,站在三千年前的戰場上,麵前是一個快要成熟的怪物。
他抬頭看向祭壇頂部。
邪胎就在上麵,他能聽到它的搏動聲…咚…咚…咚…越來越快,越來越強。
他需要上去。
祭壇冇有台階,四麵都是垂直的牆麵,石塊之間的縫隙隻有幾毫米,連手指都塞不進去。
要爬上去隻能用靈力。
陳玄催動體內的靈力,集中在雙手和雙腳上。
築基期的修為讓他的身體輕盈了很多,他雙手扣住石塊表麵的微小凸起,開始攀爬。
三米的高度,他爬了三十秒。
翻上祭壇頂部的瞬間,邪胎感應到了他的存在。
那團黑色的物質猛地收縮了一下,然後像受驚的蛇一樣,迅速向祭壇的邊緣擴散。
心臟的搏動頻率驟然加快,咚咚咚咚咚……像是一麵被瘋狂敲擊的鼓。
陳玄冇有猶豫。
他從揹包裡掏出三張符紙,鎮魂符,封靈符,淨心符,和金茂大廈地下用的一樣。
但這次的邪胎比魔種強十倍,這三道符不夠。
他又掏出三張——他昨晚在老王的建議下多畫了三道,以防萬一。
六道符紙在他手中展開,金光閃爍。
他把第一道鎮魂符貼在邪胎上。
符紙接觸黑色物質的瞬間,發出了“嗤”的一聲,像是燒紅的鐵扔進了水裡。
邪胎劇烈收縮了一下,搏動頻率稍微慢了一些。
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
每貼一張,邪胎就縮小一分,搏動就慢一分。
到第五張的時候,那團黑色的物質已經縮到了籃球大小,心臟的搏動頻率降到了正常水平。
第六張……
陳玄的手停住了。
邪胎說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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