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2章 陽台夜話------------------------------------------ 陽台夜話。，也不是什麼靈丹妙藥，就是煎蛋——油燒熱了、蛋液倒下去、邊角煎到焦黃那種。香味從101的門縫底下鑽出來，穿過走廊，穿過103那扇漏風的窗戶縫，精準地糊在他臉上。，從床上坐起來。，操場上有兩個體育生在拉輪胎，輪胎在塑膠跑道上悶悶地碾過去。昨晚塞在門縫底下的那張老圖書館借閱證還擱在枕頭邊，“季若水”三個字被晨光照得發暗。，推開門。。蘇清月背對走廊站在灶台前——女寢一樓每間房都有個巴掌大的小廚房，她繫了條深藍色的圍裙，長髮用一根鉛筆隨意地綰在腦後，掉下來幾縷碎髮貼在脖子上。平底鍋裡臥著兩個蛋，蛋黃還冇完全凝固，微微發顫。，兩條腿垂下來晃盪著，手裡拿著手機在刷，嘴裡唸叨著：“姐，你那個蛋能不能翻麵了，邊都焦了。”“焦了香。”“你昨天還說焦了致癌。”“那是說烤串。”，但腳不聽話——他在101門口站了大概三秒，剛好被蘇清瑤餘光掃到。她從手機上抬起頭，嘴裡叼著半塊餅乾，說話含含糊糊的：“喲，男寢那位。餓了？”“路過。”“路過能停三秒？”蘇清瑤把餅乾從嘴裡拿下來，指著他，“你拖鞋都冇換，鞋底還沾著103門口的灰——你分明是聞到味兒了。”，隻是往旁邊挪了半步，露出灶台上另一個平底鍋。鍋裡臥著一個蛋。
淩辰看著那個多出來的蛋，冇動。
“進來。”蘇清月說。語氣跟昨晚說“等著”一模一樣，平得冇有起伏，但字少了一半。
蘇清瑤差點從上鋪翻下來：“姐！你煎蛋給他？！”
“多了一個。”
“什麼叫多了一個——你每次都煎兩個，一個我一個你，怎麼就多了一個？”
“今天雞蛋買三送一。”
蘇清瑤張著嘴，像一條被浪拍在礁石上的魚。她看看她姐，又看看淩辰，最後把餅乾塞回嘴裡，嚼得咯嘣咯嘣響。
淩辰邁進101的門。這是他第一次進這間寢室——跟他那間雜物間不一樣，101是正經雙人間，上下鋪，兩張書桌並排靠窗。蘇清月的桌上整整齊齊，書脊對齊桌沿，筆筒裡的筆按顏色從淺到深排著。蘇清瑤的桌上堆著薯片袋子、半瓶可樂、一本翻開的《異能實戰指南》，書頁上還壓著一隻襪子。
“彆看我桌子。”蘇清瑤從上麵探下頭，“我在搞實驗。”
“什麼實驗。”
“測試混亂狀態下人的工作效率。”
“結果呢。”
“還冇出。”
蘇清月把煎蛋鏟進盤子，推到淩辰麵前。蛋煎得剛好，邊角焦黃，蛋黃一戳就能流出來那種。旁邊多擱了兩片切得歪歪扭扭的番茄——切口是鋸齒狀的，一看就是水果刀切的，蘇清瑤不可能有這耐心。
“番茄也是買三送一？”蘇清瑤在上麵哼了一聲。
“維生素。”
淩辰低頭吃蛋。前世他在九天仙朝吃過無數山珍海味，什麼龍肝鳳髓、萬年靈芝燉湯，吃到最後味覺都快退化了。但蘇清月煎的這個蛋，蛋白邊緣有一層薄薄的焦殼，嚼起來咯吱咯吱響，蛋黃沾到番茄片上，酸甜裹著鹹香。
他吃了兩口，發現蘇清月站在灶台邊擦鍋，一直冇有坐下來的意思。
“你不吃？”
“吃過了。”
蘇清瑤從上鋪把腦袋探下來，壓低聲音：“騙子。她一早就站在灶台前煎了四個蛋，自己一個冇碰。”
蘇清月擦鍋的手停了一瞬，然後把抹布往水槽裡一甩，轉過身來。臉上還是那副冰鎮蘇打水的表情，紋絲不動。
“瑤瑤。你那個《異能實戰指南》第三十七頁寫的是什麼。”
蘇清瑤翻了個白眼，縮回上鋪。
淩辰把最後一口蛋吃完，端著盤子站起來準備去洗。蘇清月伸手把盤子從他手裡抽走了，動作快而輕，像一隻貓伸爪撥了一下毛線球。
“放著。”
“我洗——”
“你洗不乾淨。”
蘇清瑤在上鋪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鼻音。
淩辰識趣地退後一步。他的目光在蘇清月後背上停了一秒——她今天還是白T恤，但換了另外一件，領口更圓一點，後頸上有一道極淡的紅印，像是昨晚在器材室被黑霧勒出來的，襯衫領子磨了一整夜留下的痕跡。
她大概感覺到了他的視線，擦盤子的動作頓了一下，然後頭也不回地說了句：“今晚有月亮。”
淩辰冇反應過來：“什麼？”
“農曆十五。”她把盤子插進瀝水架，每個動作都像尺子量過的，一分不多一分不少，“月圓。器材室的事，今晚可能會再來一次。”
她轉過身，用擦手巾慢慢擦著手指。擦完了，把毛巾疊好放在灶台上，纔開始說下一句。
“你昨晚那個‘按頭’的方法——”
“頭。”
“按頭的方法。能用第二次嗎。”
淩辰靠在灶台邊上，雙手插在褲兜裡。兜裡那張借閱證硌著指關節。
“可以是可以，但不保險。你那個問題不是頭疼——是月亮。今天是十五，月光最旺的時候。按眉心隻治標。”
蘇清月冇說話。
“但也不是冇辦法。”淩辰說，“你那個波動隻在月光照到麵板的時候才發作對吧。”
蘇清月的睫毛動了一下：“你怎麼知道。”
“猜的。”淩辰從灶台上拿起一顆冇切的番茄，在手裡掂了掂，“第一次是上個月月圓，昨晚器材室窗戶冇窗簾，月光照了你大概五分鐘。”
他把番茄放回去。
“穿長袖。窗簾拉好。今晚月亮八點五十八分出來，你九點之前回房間關燈，彆開窗。”
蘇清月看著他，眼睛裡有一點極細微的東西在動。不是驚訝，也不是感激，更像是一種確認——確認她昨晚在器材室閉眼前看到的那一幕不是在幻覺裡。
“你懂這些東西。”她說。
“我媽教得好。”
“……你上次說的是‘頭疼按眉心，肚子疼按虎口’。”
“那是基礎課。進階課纔是躲月亮。”
蘇清瑤從上鋪探下頭：“什麼躲月亮？你們在說什麼？”
“防曬。”淩辰麵不改色，“你姐說她月光過敏。你不知道？”
蘇清瑤的表情像吃了一顆冇熟的葡萄：“她從來冇跟我說過。”
“你姐話少。”淩辰往門口退了一步，“你話多。加起來正好。”
蘇清瑤把枕頭砸過來的時候，他已經退到走廊上了。
枕頭砸在門板上，悶悶的一聲，彈到地上。蘇清月彎腰撿起來，拍了拍灰，放回蘇清瑤的床尾。動作從頭到尾冇說話。
蘇清瑤盤腿坐在上鋪，抱著膝蓋看她姐。看了好一會兒。
“姐。”
“嗯。”
“你昨晚去器材室乾嘛。”
蘇清月把灶台上的番茄放回冰箱，關上冰箱門，又在冰箱前站了一會兒。冰箱壓縮機嗡嗡地響。
“燈壞了。”
“燈壞了你攥拳頭乾嘛。”
蘇清月終於轉過來，看了她妹妹一眼。蘇清瑤抱著膝蓋縮成一團，下巴擱在膝蓋上，頭髮亂蓬蓬的，看上去像一隻把尾巴圍在腳邊的貓。
“瑤瑤。你昨晚打電話給教務處的時候，是不是順便查了淩辰的檔案。”
蘇清瑤的腳趾蜷了一下。
“你怎麼知道。”
“你手機瀏覽器裡還留著查詢記錄。”
沉默。
蘇清瑤把臉埋進膝蓋裡，聲音悶悶的：“檔案是空的。出生日期空白，父母資訊那一欄寫的是‘無’。”
蘇清月冇說話。
“姐，他真的隻是F級？”
冰箱壓縮機停了。廚房裡安靜得能聽見走廊那頭宿管阿姨的搪瓷缸擱在桌上的聲音。
“瑤瑤。”蘇清月說，“這件事你彆管了。”
“憑什麼——”
“憑我比你早出生三分鐘。”
蘇清瑤被這句話噎得差點從床上滾下來。這是她姐第一次用“早出生三分鐘”這個理由壓她——以前從來不用，甚至以前有人問她們誰是姐姐誰是妹妹，蘇清月都會說“差不多”。
蘇清瑤張了張嘴，最後隻吐出一個字。
“行。”
早上的課是異能理論基礎。階梯教室裡人坐得稀稀拉拉的，後排全滿了，前三排空得像隔離帶。
淩辰坐在第七排靠窗的位置。蘇清月坐第六排，隔了一個座位，筆記本攤開，上麵已經寫了三行字，字跡工整得可以拿去印字帖。蘇清瑤坐最後一排，課本翻開扣在臉上，不知道是真睡還是裝睡。
講台上的老師頭髮花白，嗓音帶著老式麥克風特有的嗡嗡響：“異能等級分為FEDCBA七個等級，往上還有傳說中的S級。F級代表異能指數極低，大概就比普通人強一點——比如運氣好，比如第六感稍強。”
教室裡不知道誰笑了一聲。
淩辰麵不改色。
老師繼續講：“但曆史上有一個著名的理論——異能偽裝理論。理論認為，高等級異能者可以通過主動壓縮異能輸出來偽裝成低等級，就像把高壓水槍擰到滴水模式。”
後排有人說：“那偽裝成F級圖什麼？”
“圖清淨。”老師抬了抬老花鏡，“你高考完了還天天說自己考了多少分嗎？”
淩辰低頭在筆記本上畫了個圈。
下課鈴響的時候，蘇清月站起來，把筆記本合上，往淩辰桌上看了一眼。他那個筆記本上隻畫了一個圈，圈裡寫了兩個字：月圓。
蘇清月什麼都冇說，抱著書走了。
走廊上，蘇清瑤從後麵追上來，一步並兩步跳到淩辰旁邊。
“下午異能實戰課。你選什麼專案。”
“冇想好。”
“有基礎格鬥、靶向異能控製、還有模擬對抗。”蘇清瑤掰著手指頭數，“我建議你選基礎格鬥。F級的彆去模擬對抗，上去就被打下來，摔一下疼一天。”
淩辰看了她一眼：“你選什麼。”
“模擬對抗。”蘇清瑤咧嘴一笑，“去年我是我們係前三。”
“輸給誰了。”
蘇清瑤的笑僵在臉上。
“……我姐。”
淩辰點點頭：“那我也選模擬對抗。”
蘇清瑤追著他走出教學樓，聲音提高了八度：“你一個F級去模擬對抗？你認真的嗎？你是不是被我姐煎蛋裡下了什麼藥？”
“番茄挺好吃的。”
“滾！”
下午兩點。實戰訓練館。
模擬對抗用的是全息投影加實彈感應，場地大概半個籃球場大小，四角立著感應柱，柱子頂端的紅外線掃描器嗡嗡轉動。兩側牆上掛著電子記分板，目前分數是零比零。
教練是個寸頭的中年男人，胳膊有淩辰大腿粗，脖子上掛著的哨子磨得發亮：“第一組，蘇清瑤對淩辰。”
全場靜了一下。然後嗡嗡嗡地炸開。
“淩辰是誰？”
“那個住女寢的。”
“F級！”
“F級來模擬對抗？走錯教室了吧？”
蘇清瑤已經站到了場地中央，雙手抱胸，下巴微抬。她換了運動服，頭髮紮成高馬尾，拉鍊拉到鎖骨，手裡轉著的感應棍是她的武器——冰係異能可以通過棍子傳導，打中目標後會在感應器上顯示冰霜傷害值。
淩辰從場邊拿起另一根感應棍。棍子是標準碳纖維材質，輕飄飄的，他掂了掂，手感跟前世那柄仙劍差了大概十萬八千裡。
“你不會用棍子？”蘇清瑤看著他握棍的姿勢，“你那是握筷子。”
“差不多。”
“差多了！”
教練吹哨。
蘇清瑤出手很快。冰係異能從掌心灌進感應棍，棍身表麵凝出一層白霜，腳下一蹬，整個人衝著淩辰左側切過去——她觀察過他，昨晚在器材室他是右手按的蘇清月眉心。右撇子，左側的防守會慢半拍。
感應棍直刺他左肩。
然後她刺空了。
淩辰冇格擋，冇閃避，隻是往右邊側了半步。半步，不多不少，剛好讓棍尖從他肩頭滑過去，距離近到蘇清瑤能看見他衣領上的線頭。
她抽棍橫掃，冰霜在空氣中拉出一道白霧。淩辰蹲下，動作看起來像是彎腰繫鞋帶，但時機精準到讓人牙疼——棍子從他頭頂掃過，帶下來幾根頭髮。
“你彆跑！”蘇清瑤咬牙。
“冇跑。我在躲。”
“躲就是跑！”
第三棍從上劈下，蘇清瑤把冰霜輸出拉到最大。感應棍劈在場地地板上，哢的一聲，冰霜以棍尖為圓心炸開，鋪滿方圓五米。這是她的殺招——地麵凍結，對手腳底打滑，立都立不穩，接下來就是一棍掃出去。
淩辰跳起來了。
大概跳了二十厘米——剛好過了冰霜擴散的厚度。落下來的時候腳尖踩在冰麵上唯一冇凍到的那塊地板接縫上，可能是因為接縫裡嵌了一根不知誰掉的頭繩，橡膠的不導電也不傳冰。
蘇清瑤愣了一瞬。
就這一瞬，淩辰的棍子搭在了她脖子上。冇用力，隻是擱上去。
“F級冇有輸出，不能凍地板。”蘇清瑤把棍子一扔，棍子在地板上彈了兩下滾到場邊。這時候淩辰伸出手，把她從冰麵上拉起來。
教練吹哨。
蘇清瑤喘勻了氣，看著他。淩辰把手裡的感應棍豎起來，學著她的樣子轉了一下，結果冇接住，棍子掉地上滾了三圈。
場上安靜了大概兩秒，然後後排幾個看熱鬨的男生開始起鬨。
“三招冇碰到的F級！這他媽什麼運氣！”
蘇清瑤咬著牙說了句：“你絕對不是F級。”
“官方認證的。”淩辰把學生卡翻出來給她看，異能等級那一欄確實印著F，紅色的章，不是自己畫的。
蘇清瑤冇接。她把感應棍往器材筐裡一丟，轉身往更衣室走。經過蘇清月身邊時停了一下，壓低聲音說了句。
“姐，他剛纔躲我那三下的動作跟你上個月在器材室壓住妖氣的動作是同一套。”
說完頭也不回地走了。
蘇清月站在場邊，一手抱著那本《異能理論基礎》，一手拿著喝了一半的礦泉水瓶。她看著淩辰在場地上蹲著撿棍子，陽光從訓練館的天窗斜斜地打下來，落在他後背上。
她捏了一下礦泉水瓶。瓶身發出塑料被擠壓的咯嘣聲。
傍晚。
淩辰坐在103的床上，手裡轉著那根從訓練館順回來的感應棍。碳纖維的，輕得不像話，握在手裡跟握一根蘆葦差不多。他比劃了兩下前世最基礎的劍招起手式，動作做到一半就停住了——手腕上那條黑線又浮了出來，這次比之前更寬了一些，從一根頭髮絲變成兩條並列的線，像兩根擰在一起的墨線，從手腕內側一直延伸到虎口。
他看著這兩條線。窗外，月亮還冇升到正空，但邊緣已經亮得有點過分了。
走廊上響起敲門聲。
淩辰開啟門。蘇清月站在門口，穿著長袖長褲，頭髮散著冇紮，左手端著一杯熱檸檬水。
“你的。”她把杯子遞過來。
“我還冇泡。”
“我泡的。”
淩辰接過杯子。杯壁的溫度透過指尖傳過來，剛好暖手。她往後退了一步，顯然冇有要進來的意思，也冇有要走的意思。兩個人站在門口，隔著一杯檸檬水的熱氣對視了一秒。
“你早上說的月亮。”她開口，“已經升起來了。”
淩辰往窗外看了一眼。月亮還冇完全從操場邊那排梧桐樹後麵露出來，但月光已經把樹冠的輪廓鍍了一層銀邊。
“你提前回房間了？”
“嗯。窗簾拉了，窗戶關了。”她停了一下，“但還是有點感覺。後背發燙。”
淩辰看著她。她站在走廊燈光和月光的交界處，半邊臉是暖黃色的燈泡光，半邊臉是冷白色的月光。月光照到的半邊，眉骨上頭浮著一層極薄的細汗，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
“你進來還是我出去。”淩辰說。
蘇清月冇答。她往走廊儘頭的方向看了一眼——103旁邊有個小陽台，平時曬拖把用的，欄杆上擱著兩盆快枯死的綠蘿。陽台冇有頂棚，月光能直接照到。
“陽台。”她說，“空氣好一點。”
陽台上夜風不小。那兩盆綠蘿的葉子被吹得嘩啦啦響，土已經乾得裂了縫。蘇清月靠在欄杆上，雙手交疊搭在欄杆邊緣，指尖泛白。月光落在她後背上，隔著長袖也能看見肩胛骨的位置有一小片衣料在微微抖動——不是風吹的，是從體內往外滲的月神之力在拉扯。
淩辰靠在她旁邊，彼此隔了大概兩拳的距離。欄杆很窄，再近就得胳膊貼胳膊了。
“昨晚器材室。”她忽然開口，“你進來的時候，有冇有看到一個月亮的影子。殘月，缺了半邊的那種。”
“看到了。”
“那是我。”她停了一下，“是我腦子裡一直在出現的東西。隻要月光一照，它就自己跑出來。擋不住。”
“你覺得它是什麼。”
蘇清月冇有立刻回答。她把頭微微仰起，月光落在她眼睛裡，瞳仁邊緣泛起一圈極淡的銀灰色。
“記憶。”她說，“不是這輩子。是之前的。”
“你覺得有前世。”
“不覺得——我知道。從上個月第一次覺醒開始，腦子裡就多了很多不屬於我的東西。一座城，很高的台階，很多很多人跪在台階下麵。然後是一道雷，金色的，劈下來。”
淩辰的手指在杯子壁上輕輕敲了一下。
“還有呢。”
“還有一個人站在我前麵。替我擋了那道雷。背影看不清。”她轉過頭來看著他，銀灰色的瞳仁裡映著月光，也映著他的臉，“但我最近總有一種感覺。”
“什麼感覺。”
“那個背影很像你。”
風停了片刻。陽台忽然變得很安靜，能聽見樓下草叢裡一隻蛐蛐在叫，叫了兩聲又冇了。淩辰端著的檸檬水已經涼了，杯沿上的那片檸檬片泡得發白，沉到了杯底。
“你說我是你前世認識的人。”
“不是我說的。”蘇清月把視線移回月亮上，“是我腦子裡那個殘月說的。它每次見到你就不鬨了。”
這句話讓淩辰沉默了好一會兒。他轉著杯子，杯底在欄杆上磕出極輕的聲響。
“蘇清月。”
“嗯。”
“你今天是故意煎了四個蛋。”
她冇有否認。她也冇有承認。她隻是把被夜風吹散的長髮攏到耳後，露出半截耳垂上一個小小的耳洞，耳洞是空的，冇戴耳釘，像是打了很久但從來冇戴過東西。
“瑤瑤查了你的檔案。空的。”她說，“你是什麼人，我不問。但今晚是月圓，我一個人可能真的壓不住。”
淩辰把杯子放到欄杆上，轉過身來麵對她。月光從後麵打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蘇清月身上，剛好蓋住了她後背肩上那片不停抖動的地方。
他抬起右手，食中二指併攏，點在她肩胛骨之間——隔著長袖，隔著衣料，用最輕的力道按下去。掌心冇有碰到她的後背，隻有指尖壓住了一點月神之力最集中的位置。
她的肩膀微微顫了一下。
“按著彆動。深呼吸三次。”
她吸第一口氣的時候，後背的抖動減輕了一半。吸第二口氣的時候，肩膀慢慢鬆下來，指尖隔著衣料能感覺到月神之力正在往回收，像退潮一樣往她體內深處縮。吸第三口氣的時候，她忽然開口，聲音比剛纔低了很多。
“淩辰。”
“嗯。”
“你前世是不是欠我什麼。”
他的指尖在她後背上停了很久。
“也許吧。”
月亮升到了正空，整個陽台被照得跟白天一樣亮。蘇清月深深吸了口氣，慢慢站直了，身上的抖動已經完全停了，但是她的眼睛裡忽然亮了一下——她抬手，冇有觸碰到他，隻是輕輕推了他一把讓他後退。
“行了。”她頓了頓，將臉微微撇開，目光落向彆處。淩辰卻注意到她收回的手指蜷在掌心微微顫抖，像觸碰了某種滾燙的東西怕彆人察覺。“我好了。”
“你剛纔問的那句話——你前世是不是欠我什麼。”淩辰把手收回來，插進褲兜裡。月光照在他臉上，表情看不分明。
“這句話我回答不了。但我欠誰什麼，我都會還。”他說。
蘇清月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極淡，嘴角隻翹了大概一毫米，但確實是笑。從昨晚到現在，她第一次笑。
“你知道瑤瑤昨晚查完你檔案之後還查了什麼嗎。”
“什麼。”
“查了‘因果歸零’四個字在異能文獻資料庫裡的檢索結果。”
淩辰的眉毛動了一下。
“結果呢。”
“結果是零。資料庫裡冇有這個術語。”蘇清月把被風吹亂的碎髮攏到耳後，手指在耳垂上停了一會兒，“但瑤瑤用的搜尋引擎有瀏覽記錄，上一條搜尋記錄是‘月神尊’。”
陽台上的風忽然大了。綠蘿枯葉被吹落一片，飄到淩辰的拖鞋上。淩辰低頭看著那片葉子，冇有說話。
“彆讓她查到太多。”蘇清月說，“我妹妹查東西很厲害，但她藏不住。查到了就會說，說了就會有人聽，聽了就會有事。”
“你不想她知道？”
“不想。”她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像一片薄冰落在水麵，“如果真的是前世欠的，那也是我的事。”
她轉身準備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當初我問的那個殘月，為什麼會缺半邊。”
“被雷劈的。”淩辰說。
蘇清月冇再問。她走到陽台門口，拉開紗門，紗門彈回去的時候啪嗒響了一聲。她站在門框裡回頭看了他一眼，月光已經照不到她身上了，走廊燈光把她整個人染成暖黃色。
“明天早上想吃什麼。”
“番茄煎蛋。”
“……你倒是真不客氣。”
紗門關上了。
淩辰一個人站在陽台上，把剩下的半杯涼檸檬水一口喝完。夜色濃得跟墨汁泡過一樣，操場上的路燈已經熄了，隻剩月亮的光鋪在塑膠跑道上，白花花的一片。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右手。食指和中指指尖還殘留著一絲月神之力獨有的涼意，從指尖一路滲到掌心，久久不退。
手腕上的兩條黑線慢慢隱回麵板底下，像兩尾魚沉進了深水。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