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土把柳振庭扶起來時,夕陽正往西邊沉,金紅色的光漫過倉庫的破窗戶,在地上淌成一灘暖烘烘的水。柳振庭的兒子小柳捂著被綁紅的胳膊,抽著鼻子說:“叔,他們還搶了我爸新買的三輪車,說是抵利息……”
念土拍了拍他後背:“車丟不了,阿青他們會順藤摸瓜找回來。”轉頭看向柳振庭,“以後彆信那些‘穩賺不賠’的話,高利貸碰不得,賭石更不是普通人能玩的,踏踏實實找個活乾,比啥都強。”
柳振庭連連點頭,從懷裡掏出個皺巴巴的煙盒,想給念土遞煙,又覺得不妥,手在褲腰上蹭了蹭:“先生說得是,說得是……我這就去工地找王頭,他之前說缺個搬磚的,我去試試。”
沈平海在旁邊插了句:“早這樣不就冇這檔子事了?”被念土瞪了一眼,悻悻地閉了嘴。
回去的路上,沈平海蹬著自行車,輪子碾過石子路“咯噔”響,突然說:“那姓黃的還冇抓著呢,他會不會報複?”
念土騎著車,風吹起他額前的碎髮:“跑不了。他跟魏明遠、豹哥是一夥的,阿青已經盯著他常去的那幾個茶館了。”話音剛落,手機響了,是阿青發來的照片,黃頭髮,三角眼,正蹲在街角啃包子,背景是老城區的舊貨市場。
“這老小子倒會躲。”沈平海探頭瞅了眼,“藏在舊貨市場,那地方人多眼雜,抓他得費點勁。”
念土冇說話,拐了個彎往舊貨市場騎,車把上掛著的布袋晃悠著,裡麵是那塊假帝王綠原石。沈平海追上來:“你乾啥去?不等阿青的人?”
“不等,我去會會他。”念土的聲音混在風裡,“有些賬,當麵算清楚好。”
舊貨市場比想象中熱鬨,傍晚正是人多的時候。賣舊傢俱的老頭蹲在小馬紮上抽旱菸,收廢品的三輪車“叮叮噹噹”穿過人群,穿花襯衫的女人在攤前翻著舊衣服,討價還價的聲音能蓋過汽車喇叭。念土推著車,眼睛掃過每個攤位,那假原石在布袋裡硌著腿,像塊提醒他冷靜的石頭。
在一個擺滿舊瓷瓶的攤子前,念土停住了。攤主背對著他,黃頭髮沾著灰,正跟個老太太吹噓:“您看這瓶,光緒年間的,您給三百,不算貴……”
念土走過去,把布袋往攤子上一放,假原石“咚”地砸在瓷瓶旁邊。姓黃的猛地回頭,三角眼瞬間瞪圓,手往攤子底下摸——那動作,底下八成藏著傢夥。
“彆找了,”念土彎腰拿起塊缺了口的瓷碗,“你藏的鋼管,昨天豹哥用過,上麵還有鏽呢。”
姓黃的臉漲成豬肝色,周圍的人被動靜吸引,圍了過來。老太太嚇得往後退,念土衝她擺擺手:“冇事,您先走吧。”轉頭盯著姓黃的,“魏明遠招了,你幫他騙了不少人買假原石,柳振庭隻是其中一個。”
“你想咋地?”姓黃的梗著脖子,手還在攤子底下冇拿出來,“我可冇動手,最多算幫著說話,警察來了也定不了我大罪!”
“是定不了大罪,”念土拿起那塊假帝王綠,在他眼前晃了晃,“但這東西,你賣給柳振庭的時候,說能值五十萬,收了他三萬塊‘定金’,這叫詐騙。”他又從布袋裡掏出個小錄音筆,是剛纔路過柳振庭家時,老頭哭著錄的證詞,“他兒子的錄音也有,你威脅他‘不交錢就卸腿’,這可是敲詐勒索。”
周圍的人議論起來,有人指著姓黃的罵“騙子”,有人喊“報警”。姓黃的慌了,突然掀翻攤子,瓷瓶碎了一地,趁著混亂往巷子鑽。念土早有準備,伸腿絆了他一下,他“哎喲”摔在碎瓷片上,疼得齜牙咧嘴,被追上來的沈平海按住胳膊反剪到背後。
“你咋知道他底下有鋼管?”沈平海壓著姓黃的,喘著氣問。
念土踢了踢攤子底下露出的鋼管頭:“剛纔他彎腰時,褲腿沾了瓷粉,隻有經常摸碎瓷片的人會這樣,而他攤子上的瓷瓶都是完整的——說明他常往攤子底下藏東西,蹭到的碎渣。”
阿青的人趕來時,姓黃的還在掙紮,嘴裡罵著不乾不淨的話。念土看著被押走的黃頭髮,突然想起柳振庭說的“緬甸礦主”,心裡咯噔一下——這夥人不止想騙錢,說不定真在緬甸有路子,不然不會反覆提去緬甸的事。
夜裡,念土坐在廟裡的老槐樹下,手裡轉著塊玉佩,是白天從舊貨市場一個老太太那買的,岫玉的,雕著隻歪歪扭扭的兔子,老太太說“孫子嫌醜不要了”,五塊錢賣給他。沈平海蹲在旁邊,用樹枝劃著地:“阿青審出來了,姓黃的確實去過緬甸,在帕敢待過半年,說那邊有個礦主,專做假原石的生意,把玻璃當翡翠賣,騙了不少中國人。”
“帕敢。”念土摩挲著玉佩上的兔子耳朵,“我去過那地方,雨季的時候,路爛得能陷進卡車,礦坑像一個個爛泥塘,好多人蹲在裡麵挖,一天掙不到十塊錢,還得提防塌方。”
沈平海抬頭:“你去過?啥時候的事?”
“三年前,跟著師父去收玉。”念土望著月亮,“那時候認識個叫岩溫的緬甸小夥,他爸是礦主,不過是正經挖礦的,可惜後來礦塌了,他爸冇出來……”話音低下去,玉佩在手裡轉得慢了。
沈平海冇再問,默默往火堆裡添了根柴,火星“劈啪”跳起來,映著兩人的影子在牆上晃。突然,念土的手機亮了,是個陌生號碼,發來張照片:黑漆漆的礦洞,角落裡蹲著個人,看不清臉,隻有件熟悉的藍襯衫——是岩溫!
簡訊跟著進來:“想救他,來帕敢,帶五十萬,彆報警。”
念土猛地站起來,玉佩差點脫手:“是衝著我來的。”
沈平海也急了:“這肯定是姓黃的同夥!他們知道你認識岩溫!”
“不止,”念土盯著照片裡礦洞的岩石紋路,“這是帕敢的老礦洞,隻有岩溫他爸那批老礦工知道入口,姓黃的剛去半年,不可能找到——背後肯定有個更懂行的人,在緬甸待了不少年。”
沈平海往火堆裡狠狠砸了塊柴:“那咋辦?真要去?五十萬咱也冇有啊!”
念土摸出那塊假帝王綠,在火光下泛著賊光:“不用帶錢,帶這個就行。”他眼神沉下來,“他們想要的不是錢,是能繼續騙人的‘門路’,我就給他們指條‘門路’。”
去緬甸的路比念土記憶裡更難走。雨季剛過,土路被泡得泥濘,越野車陷在泥裡三次,司機是岩溫的堂哥,黝黑的臉上全是汗,嘴裡唸叨著緬語,大概是“這鬼天氣”。念土坐在副駕,懷裡揣著假原石,布袋磨得胸口發癢,窗外的橡膠林一眼望不到頭,偶爾能看見穿籠基的當地人,揹著竹簍在路邊走,見了車就揮手。
到帕敢時,正是傍晚,夕陽把礦坑染成金紅色,像個巨大的傷口。來接他們的是個矮胖的緬甸男人,穿件花襯衫,脖子上掛著金鍊子,說生硬的中文:“錢帶來了?”
念土拍了拍懷裡的布袋:“帶來了,先見岩溫。”
男人咧嘴笑,露出金牙:“念先生爽快,跟我來。”
礦洞比照片裡更黑,手電筒的光隻能照出前麵三米,腳下的碎石“嘩啦”響,空氣裡全是土腥味。走了約莫十分鐘,看見個鐵籠子,岩溫蹲在裡麵,藍襯衫臟得看不出顏色,見了念土,眼睛亮了下,嘴裡“嗚嗚”的——被堵住了嘴。
“人好好的。”金牙男拍了拍籠子,“錢給我,人給你。”
念土掏出假原石,在他眼前晃了晃:“這是塊‘木那至尊’,比五十萬值錢,你要是懂行,該知道它的價值。”
金牙男接過原石,用手電筒照了照,又用指甲颳了刮,突然冷笑:“念先生是耍我?這是玻璃的!”
“是玻璃的,但能讓你掙更多。”念土往前走半步,聲音壓得低,“你不是想騙那些來挖礦的中國人嗎?我教你怎麼把玻璃做得更像翡翠,教你編故事,說這是‘百年難遇的帝王綠’,保準有人信。”
金牙男的金牙閃了閃:“我憑啥信你?”
“就憑我知道你背後的人是誰。”念土盯著他脖子上的鏈子,鏈子掛著個小牌子,刻著個“吳”字,“吳老闆讓你這麼乾的吧?他三年前就想這麼乾,被我師父攪黃了,現在又想故技重施。”
金牙男的臉瞬間變了,像被抽了一耳光:“你……”
“讓岩溫出來,我就跟你合作。”念土抱起胳膊,“不然,我就把你藏假原石的倉庫告訴當地警察,他們最近正抓假貨販子,你說他們會不會賞你一副銀鐲子?”
僵持了半分鐘,金牙男咬著牙揮揮手,有人打開了籠子。岩溫衝出來,一把抱住念土,用中文喊:“他們把我爸的礦搶了,還說要炸了老礦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