純白的空間彷彿沒有盡頭,又彷彿每一步都踏在記憶的節點上。小男孩沉默地在前麵引路,他的身影在無暇的背景下顯得格外單薄,卻又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
三月七跟在他身後,原本因相機被毀而氣鼓鼓的心情,在這片過分的寧靜和男孩身上散發出的沉重氣息中,漸漸沉澱下來。
“你剛才說…回憶是枷鎖?”三月七忍不住打破沉默。她看著小男孩那與她記憶中瀧白如出一轍、卻更顯脆弱的側臉:“可是,沒有回憶的話,人不就空蕩蕩的了嗎?就像…就像我如果沒有了相機裡的那些照片,可能連自己是誰都會更迷糊呢。”
形似瀧白的男孩沒有立刻回答。他隻是抬起手,輕輕拂過麵前的空氣。空間如同水麵般蕩漾起來,浮現出模糊的景象——
那是一個蜷縮在郊區垃圾堆旁的銀髮孩童,眼神空洞地望著巢都方向的燈火,但與之前幻影中純粹的麻木不同,此刻畫麵中的孩童眼底深處,還殘存著一絲極其微弱的、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渴望。
“一開始,”男孩的聲音如同畫外音,冷靜地敘述:“驅動這具身體活下去的,隻是最原始的本能。直到…‘聲音’的出現,和那個女孩的約定。”
幻影中,是那個陰暗的實驗室角落。稍大一些的瀧白,和編號OST.13的女孩蜷縮在一起。
女孩的眼睛亮晶晶的,低聲講述著從破爛小冊上看來的、關於特色收尾人的故事:“我們一定能逃出去,然後…然後一起去看真正的星星!”她的語氣充滿了不容置疑的憧憬。
而幼年瀧白的臉上,雖然依舊帶著警惕,但那雙銀色的眼眸深處,卻燃起了一絲微弱卻真實的光。
那時,推動他的不僅是生存的本能,還有對“明天”的模糊想像。
腦海中,那個自稱“係統”的聲音,也適時地給予著看似理性的鼓勵與分析,編織著一個看似可行的未來。
“他曾經…也是相信未來的啊。”三月七喃喃道。
男孩的聲音平淡無波:“希望是甜蜜的毒藥。飲下時甘美,失效時卻帶來加倍的痛苦與虛無。”
幻影切換。實驗室屍橫遍地,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血腥和……某種更不堪的氣味。
年幼的瀧白獨自徘徊,他衣衫襤褸,銀髮沾滿汙穢,眼神卻異常平靜,甚至帶著一種野獸般的麻木。
他蹲在一具早已冰冷的屍體旁,麻木的啃食著,隻是為了活下去。
“背叛者已經死了。”男孩解說般地說道,彷彿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死於他初步覺醒的力量之下。復仇的動力早已消散,支撐他活下來的,僅僅是最原始的生存本能。”
“以及…那個聲音不斷強化的、對‘活下去’本身的偏執。”
三月七感到一陣反胃,但更多的是一種窒息般的心疼。她無法想像,一個人要經歷怎樣的絕望,才能將這種事視為平常。
“可是…就算這樣,他還是想活下去?”她聲音有些顫抖。
“活著,需要理由嗎?”男孩反問,銀色瞳孔裡沒有任何波瀾:“或許,僅僅是因為‘還沒死’,所以就‘繼續活’罷了。就像…一首找不到終曲的歌,隻能機械地重複著單調的節拍。”
“然後,是查爾斯事務所。”他的語氣似乎有了一絲極其微妙的波動:“那些性格各異,吵鬧,卻會在戰鬥中把後背交給他的…‘同伴’。”
空氣中浮現出模糊的、溫暖的訓練場景,大家一起吃飯的畫麵,雖然看不清那些人的臉,卻能感受到一種瀧白從未體驗過的氛圍。
“他第一次開始思考。”男孩說,“活著的理由,是不是就是為了守護這樣的…‘聯絡’?他小心翼翼地觸碰著這份溫暖,既渴望,又恐懼。”
“這裏…他好像不一樣了。”三月七看到了一絲亮色。
“他在觀察,在學習。”男孩說:“他在思考,這種彼此支撐、吵鬧卻又緊密連線的關係,是否就是‘活著’的另一種形態。”
“是否…能填補那片一直存在的空洞。他一度以為,找到了答案。”
景象再次變得激烈。是瀧白記憶中,他自己的事務所遭遇危機的片段。他在外執行任務,收到求援訊號瘋狂趕回,看到的卻是滿地狼藉和同伴被殘忍殺害後的慘狀。憤怒、悔恨、無力感淹沒了他。
“如果…如果我當時在…”
“如果…我沒有為了儘快晉陞,接下那個任務…”
(是我…是我的‘自私’…害死了她…)強烈的自我譴責如同毒液蔓延。
隨後,畫麵切換到瀧白如同復仇惡鬼般,瘋狂追殺著任何與那件事有關聯的人,手段酷烈。但那雙銀色的瞳孔裡,沒有復仇的快意,隻有一片空洞的死寂。
“看,”小瀧白指向幻影中那雙空洞的眼睛,“復仇填補不了失去的空洞。他隻是在用殺戮,麻痹自己的痛苦,證明自己…還在‘做’些什麼,而不是那個無力挽回的失敗者。”
一幕幕快閃而過:離開的科恩那失望冰冷的背影;事務所另一位成員也因為他的失策被“指令”找上滅口;他獨自一人,在空蕩蕩的事務所裡,對著窗外永恆的都市陰霾發獃。
(為什麼…總是留不住…)
(難道我…註定隻能是一個人?)
(如果‘聯絡’註定帶來失去…那不如…從一開始就…)
孤獨的感覺,從一種痛苦,逐漸變成了一種熟悉的、甚至帶有一絲病態“安全感”的常態。
“他開始懷疑。”男孩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一絲幾不可察的嘆息:“懷疑自己是否被詛咒,是否不配擁有任何長久之物。當他一次又一次失去,當他發現連復仇都無法賦予生命意義時,他唯一能緊緊抓住、不會失去的,似乎隻剩下…孤獨本身。”
最後一段幻影。瀧白頹廢地站在一片廢墟邊,眼神渙散。腦海中,係統的聲音充滿了誘惑:
(去‘圖書館’吧,那裏藏著世間所有的知識與答案…或許在那裏,你能找到你一直追尋的…‘意義’…滴…)
疲憊不堪、內心空洞的瀧白,幾乎沒有任何掙紮,默許了這份引導。
“看,他甚至不再自己去尋找意義了。”男孩收回手,所有的幻影消失,重歸純白。
他轉過身,用那雙過於成熟的銀色眼眸看著三月七:“他將選擇權,交給了那個他知道有問題的‘聲音’。因為他自己…已經找不到路了。”
三月七久久無言,胸口像是堵著一塊大石頭。
她看到了一個曾經相信明天、努力求生、渴望溫暖的靈魂,是如何被現實一次次殘忍地捶打。最終龜縮排孤獨的硬殼裏,甚至將這份孤獨當成了唯一的“擁有物”和身份認同。
“所以…所以他不是天生就這麼彆扭,這麼…拒人千裡之外的…”三月七喃喃道,心裏那點因為相機而生的氣惱早已煙消雲散,隻剩下滿滿的心疼。
“他隻是在用他認為唯一不會傷害自己、也不會再傷害別人的方式‘活著’。”男孩平靜地總結:“融入孤獨,成為孤獨。這樣,就不會再失去,也不會再…讓你這樣帶著光的人,因為他而變得黯淡,就像…”
他看了一眼三月七,緩緩吐出一口氣:“就像他認為你們早已經扭曲死去一般。”
“纔不是呢!”三月七突然大聲反駁,聲音在純白空間裏顯得格外響亮。帶著她特有的、不屈不撓的活力:“什麼黯淡,什麼扭曲!那都是他自己在瞎想!我們不是還好好的在這裏嗎?”
她幾步走到小男孩麵前,蹲下身,平視著那雙過於早熟的銀色眼睛,眸子裏燃燒著堅定的火焰:
“我承認,他的過去是很慘,慘到我都想哭。但是,但是那又怎麼樣!過去的事情已經發生了,我們改變不了!可是未來還在啊!”
她伸出手,想要拍拍男孩的肩膀,卻又在看到他淡漠的神情時停住,轉而緊緊握成了拳頭,在自己胸前用力一揮:
“他不知道怎麼找路,沒關係啊,我們可以帶著他走!他不知道活著還有什麼意義,沒關係啊,我們可以讓他重新體驗!星穹列車就是最好的地方!”
她的聲音越來越響亮,充滿了感染力:
“帕姆會準備超——好吃的點心;姬子阿姨的咖啡雖然有點苦但是喝習慣了超提神;丹恆懂超多東西雖然不愛說話;星那傢夥總是能搞出些意想不到的樂子……還有還有,我們可以一起去好多好多世界,看從來沒見過的風景!”
她看著男孩,彷彿要通過他看著瀧白靈魂的最深處,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
“我不知道你說的‘詛咒’是什麼,但我相信,隻要大家在一起,沒有什麼坎是過不去的!孤獨一人什麼的,一點意思都沒有!”
“所以~”她站起身,叉著腰,臉上露出了一個混合著心疼、氣惱和無比堅定的笑容:“等我把他從這裏揪出去,我一定要讓他好好體驗體驗,什麼叫做‘家’的感覺!什麼叫做有人等著你回來的感覺……讓他知道,根本不用一個人扛著所有事情!”
她深吸一口氣,目光灼灼地盯著小男孩:
“而且,你其實也是這麼希望的吧?不然你為什麼在這裏,為什麼給我看這些?你…其實就是他不願意承認、被埋在最深處的,那一點點還相信著‘光’的部分,對不對?”
小男孩靜靜地聽著三月七這番慷慨激昂的宣言,那張一直沒什麼表情的臉上,似乎有了一絲極其微弱的鬆動。
他那銀色的瞳孔中,倒映著三月七身上那彷彿永遠不會熄滅的光芒。
他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隻是默默地轉過身,繼續向前走去。
“跟我來。”他的聲音依舊平淡,但腳步似乎比之前…稍稍快了一點。
“通往他現在所在覈心區域的路,並不好走。你會看到更多…‘噪音’的具象。但既然你如此堅持…”
他側過頭,用眼角的餘光瞥了三月七一眼。
“…那就親眼去確認,你所相信的‘光’,是否真的能照亮這片…他為自己選擇的,永恆的深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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