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我又回家了;若我能在此安眠,亦也足矣】
三月七不記得自己是怎麼把他帶回列車的。
她隻記得瀧白的身體很沉,沉得像灌了鉛。她把他的一條胳膊搭在自己肩上,拖著他走過流夢礁的長廊,走過那些閃爍的霓虹和沉默的牆壁。
他的頭垂著,銀白色的長發掃過她的手臂,冰涼。
星在半路接應她。兩個人一左一右架著他,丹恆在前麵開路,姬子已經聯絡了列車醫療艙。
“怎麼回事?”星的聲音壓得很低。
“不知道……他突然就……”三月七的聲音卡在喉嚨裡,她用力嚥了一下。
星沒有再問。
醫療艙的燈很白。瀧白躺在床上,臉上一點血色都沒有,呼吸淺得像隨時會斷。姬子檢查了他的體征,眉頭皺得很緊。
“生命體征穩定,但意識深度沉睡。不像昏迷,更像……”她停頓了一下:“像被什麼東西從內部關掉了。”
瓦爾特站在門口,表情凝重:“我聯絡黑塔空間站,阮·梅可能知道這是什麼。”
星期日沉思:“調率對這種情況束手無策,抱歉。”
三月七坐在床邊,看著瀧白的手。那隻手平時握著劍的時候很穩,現在卻攤開在被子上,指節蒼白,像一件被人遺忘的工具。
她想握住它。但她沒有。
她隻是看著。
“他最近一直在忘東西。”她突然說。
其他人都看著她。
“紅茶裡忘了加酒,走廊走到一半忘了要去哪,訓練的時候忘了起手式……”她說著說著聲音就小了:“我以為隻是累的。”
沒有人說話。
“他什麼都不說。”三月七的聲音很輕,像在自言自語:“他什麼都不說,然後就這樣了。”
丹恆沉默了一會兒:“他一直這樣。”
“我知道。”三月七低下頭:“所以我才……”
她沒有說完這句話。
列車駛向黑塔空間站的途中,通訊係統開始出現異常。
先是導航螢幕閃爍,像老式電視機的雪花屏。然後揚聲器裡傳出雜音——不是普通的靜電乾擾,是有規律的、幾乎像呼吸一樣的聲音。
星調低了音量,但雜音沒有消失。它從所有揚聲器裡滲出來,從廣播裏,從對講機裡,甚至從智庫的終端裡。像有什麼東西在通訊頻道裡呼吸。
“虛數坐標偏移加劇。”瓦爾特盯著資料麵板:“最近星辰震顫的頻率在升高,這不止是瀧白的問題。”
丹恆調出智庫記錄,卻什麼也沒找到。“這種情況,聞所未聞。”
車廂裡安靜了一瞬。揚聲器裡的呼吸聲變大了,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靠近。
三月七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瀧白房間的方向。
瀧白在黑暗中。
不是普通的黑。是那種有質感的、像水一樣可以流動的黑。他感覺自己沉在很深很深的地方,四肢被某種溫熱的液體包裹,動彈不得。
然後光來了。
不是一束,是很多束。像碎裂的鏡子,每一片都映著不同的畫麵。
他看見實驗室的白牆。看見自己蜷縮在角落裏,一個女孩蹲在他麵前,手裏拿著一本故事書。
“你看過這個嗎?講的是星星的故事。”
她笑著,眼睛很亮。然後畫麵碎了。
他看見巷子。有誰站在前麵,回頭對他喊:“小子,跟上!被落下就死定了!”
她的笑聲很響。然後畫麵碎了。
他看見烤肉店的燈光。有誰在擺桌子,有誰在翻烤架,有誰在倒酒。有人拍他的肩膀,說“發什麼呆,快坐下”。
然後畫麵碎了。
他看見列車。三月七端著蛋糕從拐角跳出來,蛋糕脫手,他伸手接住。
“因為我不想你這身衣服被弄髒啊。”
她愣住了。眼睛瞪得很大,臉慢慢變紅。
然後畫麵沒有碎。
但顏色開始褪。像有人在水彩畫上倒了一杯水,所有的色彩都開始流淌、混合、模糊。三月七的臉變成一團粉色的光,她的笑聲變成遙遠的回聲,像隔著一層很厚的玻璃。
他聽見自己的心跳。很快,很亂。
然後他聽見另一個聲音。不在畫麵裡,在畫麵外麵。在所有碎片的縫隙之間。
“……有意思。”
那聲音很輕,像有人在他耳邊低語:“原來你也有不想忘的事。”
畫麵開始加速。他看見誰死前的笑,看見誰倒下的瞬間,看見誰空洞的眼睛,看見係統在他腦中說“尊重她的選擇”。
看見三月七嚇得不敢動彈時,看見她在仙舟沖他喊“你怎麼能這麼冷靜”,看見她在都市的月光下聽他說“你還記得他們”。
所有的畫麵都在褪色。不是消失,是被抽走溫度。他記得發生了什麼,但感覺不到那些發生時的情緒——像在看一場與自己無關的電影。
他知道這種感覺。
“……骸。”
他喊出那個名字。聲音在黑暗中回蕩,沒有迴音。
“你在。”
黑暗中有什麼東西動了。不是從某個方向來,是從四麵八方同時湧過來,像潮水,像呼吸,像那台一直在通訊頻道裡低語的機器。
“我一直都在。”
那個聲音說。沒有敵意,甚至沒有惡意。隻是平靜地陳述一個事實。
瀧白隻是覺得很累。
“你想做什麼?”
“我想讓你看見。”
……
「左後方第三塊鬆動的地磚下,有半塊營養膏,雖然可能有些……嗯,但總比沒有好吧?」
聲音很輕,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他知道這個聲音。
很久以前,在他還不知道“自己”是什麼的時候,這個聲音就開始說話了。
教他生存,教他隱藏,教他怎麼在吃人的世界裏不被吃掉。
就像一位父親一樣,或者說母親?
「心中要有光啊……」那個聲音說:「哪怕隻是對一口乾凈食物的渴望。」
……
“你看,結局不是很完美嗎?”
另一個聲音,更近一些,帶著笑意。像坐在劇院裏看一齣戲,鼓掌,點評,然後起身離開。留下一地還沒來得及收拾的道具。
“一顆蒙塵的星辰,找回了自身的軌道,並且……變得更加璀璨了。”
誰在說話?誰在寫這些詞?誰是演員,誰是觀眾?
他不知道。
他隻知道,他的記憶裡有很多洞。大的,小的,深的,淺的。有些洞裏填著別人的台詞,有些洞裏隻有回聲。
……
“小子!跟上!”
女人的聲音,爽朗,帶笑。他被拽著跑過一條又一條巷子,建築在身後倒塌,灰塵撲麵。
“被落下就死定了!”
他沒被落下,但他也沒能拉住她。
後來他站在巷口,看著她走向那群穿製服的人,笑著說“如果能再吃一次烤肉就好了”。他什麼都沒做。他說服自己那是“尊重她的選擇”。
……
“瀧白先生……”
男人的聲音,疲憊,但平靜。像一個人在懸崖邊站了很久,終於決定鬆手。
“替我看看,‘時間’之外,人類還能相信什麼。”
他還沒來得及回答。
……
“痛苦源於矛盾。”
這個聲音他認識。很熟悉。像自己對自己說話。
“消除矛盾,就消除了痛苦。”
他想反駁。但那些詞卡在喉嚨裡,變成一種很鈍的、說不清是憤怒還是悲傷的東西。
……
“你不是什麼都做不了。你現在還在我們身邊,你還記得他們。”
這個聲音不一樣。
這個聲音會哈哈大笑,偶爾會小聲啜泣,會在愚人節端著蛋糕躲在拐角。
“別就這樣離開…好嗎?”
……
碎片開始聚合。光從縫隙裡漏進來。
瀧白睜開眼。
天花板,是列車的天花板。他認識那些紋路,那些被帕姆擦過無數次的金屬板。
身體很重,像灌了鉛。手指動了一下,摸到床單的褶皺。有人在旁邊。
他轉頭。
三月七趴在床邊,臉埋在胳膊裡,肩膀沒有起伏——她醒著。隻是不想抬頭。
“……三月。”
她的肩膀抖了一下。
然後慢慢抬起頭。
眼睛紅紅的,鼻頭紅紅的,臉上還有沒擦乾的淚痕。但她笑了。
“你醒啦。”聲音沙沙的,像嗓子被什麼東西磨過:“你睡了好久。”
“多久?”
“一整天。”她豎起一根手指:“姬子姐姐說你是太累了,要多休息。丹恆說你可能記憶又出問題了。星說你最好別死,不然她的劍術白學了。
”她說著說著,聲音開始發抖:“我們都快要嚇死了你知不知道……”
瀧白看著她。
他想說讓你們擔心了,想說我沒事,別哭。但這些話到嘴邊都變得很輕。
“對……對不起。”
三月七搖頭。
“你不用說對不起。”她吸了吸鼻子:“你隻要……下次別這樣了。”
瀧白點點頭,“嗯”了一聲。
三月七又笑了。這次笑得更燦爛了一些,眼睛彎起來,像他第一次注意到的那樣。
“餓不餓?姬子姐姐給你留了粥。我去熱一下。”
她站起來,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他一眼。像怕他再消失。
瀧白看著她的背影,突然開口:“三月。”
“嗯?”
“……我沒事的,也告訴大家吧。”
“我知道。”三月七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你肯定沒事。你可是瀧白。”
她走了,瀧白聽見她的腳步聲漸漸輕快起來。
瀧白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左手邊放著那箇舊筆記本。他伸手拿過來,翻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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