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子的聲音有些驚訝:“星神隕落的瞬間?站在記錄者的角度,的確是空前絕後的奇觀。”
“問題正在於此。”黑天鵝繼續說:“他們似乎對「毀滅」的行徑早有察覺,但缺乏決定性的力量,無法穿透籠罩翁法羅斯的防火牆。”
丹恆的聲音插進來,帶著那種壓不住的急切:“所以,他們的選擇是?”
“隱瞞事實,伺機而動。”瀧白緩緩開口:“現在看來,讓像黑天鵝女士這樣引導合適的人來到這裏,也是計劃的一環。”
黑天鵝看了他一眼。那目光裡有點意外,像是沒想到他會先開口。
“這也印證了我的擔憂。”她接過話:“憶庭內部已經遭到滲透。”
她的聲音裏帶著擔憂。那種真正的、壓不住的擔憂。不是演戲,是真的在怕什麼。
“為了打撈記憶,不惜與「毀滅」為伍……”丹恆的眉頭皺起來:“難道是「焚化工」?”
“我不知道。也許其中還有更深的糾葛……”
黑天鵝搖了搖頭。那個動作很輕,但瀧白看見她的肩膀綳了一下。
“絕大多數憶者都相信,當宇宙不可避免地走入熵增的末路,浮黎將以包容世界的「記憶」重塑銀河……”
她頓了頓:“翁法羅斯,一柄權杖,從某種意義上可以被視作一個微觀的宇宙,這也是竊憶者們頻繁光顧「黑塔」的緣由。”
“毫無疑問,這些極端分子打算完整記錄下鐵墓毀滅「智識」的因果。也許是想藉此預演宇宙的末日,或是探尋星神深不可測的意誌……”
瀧白聽著。
他知道黑天鵝說的那些話裡有更深的東西。那些極端分子他們不隻是想記錄,他們在等一個契機,等翁法羅斯內部的力量自己崩潰。
星和丹恆他們打破了封鎖。讓那些人有機會趁虛而入。
“是我們打破了封鎖,讓他們有機會趁虛而入。”瀧白陳述著事實:“而現在,這些人一定會不擇手段,阻止外部勢力乾擾翁法羅斯。”
黑天鵝點頭,語氣肯定:“因為你們的介入會切實影響到「鐵墓」的結局。”
丹恆的思緒立刻轉回三月七身上:“三月,你說她和「記憶」息息相關。她在做的事和這些人有關嗎?”
瀧白搖搖頭:“三月並沒有和他們站在同一戰線。”
他頓了頓。腦子裏在翻那些碎片。有些清楚,有些模糊,像被水泡過的字跡。
“事實上,當降落用的車廂和翁法羅斯產生接觸時,曾閃過一道劇烈的記憶湍流。”
“那股力量來源於三月?”丹恆試探著問。
“是的。”瀧白的聲音輕了一點:“她率先被「記憶」劫持,卻用憶質中和了防火牆,讓你們二人得以進入翁法羅斯。”
丹恆沉默了。
瀧白看著他的側臉。他站在車廂中央,垂著眼睛,拳頭握緊又鬆開。那動作很輕,但瀧白看見了。
應該也是在想她現在不知道在經歷什麼,不知道一個人承受了多少。
瀧白知道那種感覺,他也很想她。
她笑著跑過來的樣子。她舉著相機對著他,說“瀧白瀧白,笑一個”。
她靠在窗邊發獃,他就站在旁邊,不說話。她問他“我們會一直這樣嗎”,他說“會”。
那些畫麵很溫暖。像星星的光。
但翁法羅斯呢?她在那裏經歷了什麼?他們之間發生了什麼?
他想不起來。
他能感覺到那份缺失。不是空,是那種——明明有什麼很重要的東西,但伸手去抓,隻抓到一把空氣的感覺。
酸澀的,空落落的。像是失去了什麼再也找不回來的東西。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總覺得有什麼東西正在從那隻手裏流走。抓不住,留不下。
“眼下,我們和星失去了聯絡,隻能依靠兩位天才的耳目瞭解世界內部。過度焦慮也無濟於事,丹恆。當務之急,是先找到那節車廂的下落。”
姬子安撫丹恆,把話題引向實際行動。
“……嗯。”丹恆點頭。
然後帕姆的聲音響起來。帶著驚喜,帶著哭腔。邁著小短腿跑過來。
“丹、丹恆乘客!你,你終於找到回家的路了帕!對,我知道帕,我過來,就是為了把好訊息帶給你們!”
“瓦爾特乘客發來訊息,他們找到丹恆乘客和星乘客了帕!他們的投影,就在觀景車廂帕。”
眾人開始往觀景車廂走。丹恆走得最快,肩膀綳得很緊。
瀧白站在原地,看著他們走過來。姬子,黑天鵝,帕姆。還有丹恆,從他身邊經過,走向觀景車廂中央。
他跟上去了。
觀景車廂裡,瓦爾特和螺絲咕姆已經在了。
“瓦爾特——還有螺絲咕姆先生。”姬子上前。語氣裏帶著鬆了口氣的輕鬆。
“你的狀態明顯好些了,姬子。”瓦爾特微微一笑。此時他也看見了丹恆:“能和你說上話真是太好了,丹恆。我們又欠了黑塔女士一個人情。”
螺絲咕姆鞠了一躬:“黑塔女士雖不偏重人情世故,但她一定會享受來自諸位的讚譽。”
“言歸眼下,丹恆先生——”螺絲咕姆調出資料:“我們對翁法羅斯天體周邊進行了通徹的有機訊號排查,終於發現了您與星女士的肉身。”
“兩位十分幸運。你們的軀幹受到了保護,生命體征尚存,且機能完整。”
丹恆的心猛地一跳,瀧白看見他的肩膀抖了一下。
“三月……是她保護了我們麼?”丹恆立刻看向螺絲咕姆。
“初步判定,在真空中包裹兩位的「氣泡」是由近似憶質的物質構成。猜測:該種物質與失聯的三月小姐有關。”
“將你們的身體帶回列車需要花些功夫。先好好休息吧。”瓦爾特勸道。
丹恆沒有放鬆,反而更急了:“我們和翁法羅斯內部,完全失聯了麼?”
“意外接連發生。「律法」被修正後,我們本已攻破來古士的防火牆——”
螺絲咕姆話鋒一轉。語氣帶上了些許遺憾:“但現在,翁法羅斯被劇烈的「記憶」命途包裹,再次阻斷了外來者的渠道。”
“是長夜月。”瀧白肯定的點頭。
“而我們也沒有任何辦法能和星聯絡上。”丹恆的聲音沉下來:“把時間流速的差異考慮進去,在外麵耽擱的每一分鐘,對他來說都是以年為計的漫長等待……”
姬子察覺到他的異常。輕聲問:“…丹恆,你在想什麼?”
丹恆抬眼。目光堅定得發亮。
“如果那時是三月的加護幫助我們穿過了防火牆……那是否意味著,現在隻有我和星身上帶有翁法羅斯的「通行證」?”
“這是合乎邏輯的推理,丹恆先生。”螺絲咕姆立刻回應。
丹恆輕輕笑了一下。那笑容裡沒有高興,隻有一種決絕。
“螺絲咕姆先生,你有辦法將我的精神訊號發射回翁法羅斯嗎?”
瓦爾特立刻勸阻:“你想回去?這……未免太過冒險了。”
“就算身體和精神都順利回歸,我在這裏能做的事也有限。”丹恆看向姬子。語氣認真:“我們不想再失去你一次了,丹恆。”
丹恆的話語擲地有聲:“如果找不回星和三月,姬子小姐,那和失去我……也無分別。”
姬子看著他堅定的眼神,無奈地笑了:“也對。我該想到你會這麼說的。”
瓦爾特也搖了搖頭。眼底卻帶著認可:“嗬……看來想勸阻你是白費力氣了。”
“瓦爾特先生,姬子小姐,我會不遺餘力促成列車組的團聚——”
丹恆握緊拳頭,目光望向翁法羅斯的方向:“絕不落下任何一人。”
車廂裡安靜了幾秒。
大家都在看著丹恆。看著他那份決心,那份無論如何都要回去的執拗。
“這次我也去。”
瀧白就站在丹恆旁邊。離得很近。語氣同樣堅決。
丹恆轉頭看著他。愣了一下:“你——”
“我知道應該還不多。”瀧白擺擺手打斷他:“但我知道一些事。關於翁法羅斯,關於三月,關於那裏現在可能發生的事。”
“讓我去。我能幫上忙。”
姬子皺起眉:“瀧白,可是你的身體——”
“我的身體沒問題。”瀧白抬起手,按了按自己的額頭。那個動作很輕,像是想按住什麼東西。
“但我忘了一些事。關於翁法羅斯的事,關於三月的有些事。那些記憶被抹掉了——用「記憶」命途的力量。”
黑天鵝的瞳孔微微收縮:“你是說……”
“丹恆應該還不知道吧?我也在翁法羅斯待過。”
瀧白想了想。在腦子裏翻那些碎片。有些清楚,有些模糊,但大框架還在。
“不止待過。我陪了她很久。九十七天。從她被困在那裏的第一天,到最後一天。”
丹恆看著他。眼神裏帶著探詢。
“那九十七天裏,沒人能看見她。她一個人站在廢墟裡,對著空氣喊話。”
瀧白將那些日子娓娓道來:“她試過幫人。試過喊話。試過留下痕跡。全都失敗了。沒人看見她,沒人聽見她,沒人知道她在。”
他頓了頓:“後來她撐不住了。太累了,太久了,太孤獨了。她想放棄。”
丹恆的拳頭握緊了。
“就在那個時候,另一個人出來了。”
“另一個人?”丹恆追問。
“準確來說是另一個人格,也就是我剛剛提到的長夜月。”
瀧白抬起眼睛,看著丹恆:“那是藏在三月心裏的一道執念。和記憶命途有關。她唯一的執念是保護三月,摧毀所有威脅她的東西。”
“三月把身體交給了她。用自己沉睡換你們安全進來。長夜月答應了。”
丹恆沉默了幾秒:“那三月現在——”
“依舊沉睡著。”瀧白嘆了口氣:“在身體最深處,長夜月在主導。”
“她會對三月不利嗎?”
瀧白想了想:“不會。”
“她比任何人都在乎三月。但她在乎的方式可能不太對——困住我,抹掉我的記憶,讓三月永遠走在順遂的路上——但她確實在乎。”
丹恆看著他:“你覺得是她抹掉了你的記憶?”
瀧白沉默了兩秒,在想要不要說得那麼細。
然後他嘆了口氣:“因為她覺得我將要做的事,會讓三月醒來之後難過。她不想讓三月難過。”
丹恆有些無奈:“這個理由未免太牽強了。”
“在我以意識體進入翁法羅斯時,長夜月就已經出現了。”
瀧白繼續解釋。他知道得讓丹恆明白這些,不然他不會放心:“為了將我留下來困住,她以三月七的記憶為藍本製造了幻境。我用自己的能力,把我與她虛假的九十七天的陪伴,變成了三月自己的真實記憶。”
“我的能力是連線。我想讓她知道,她不會再被人遺忘,也不會遺忘任何人。”
他最後搖搖頭:“其他的我就想不起來了。”
姬子輕聲問:“你現在還記得多少?”
瀧白仔細想了想:“除了一些翁法羅斯的記憶,其他的都記得。”
他抬起眼睛,看著窗外那片星海。那顆星星早就不知道去了哪裏。
“翁法羅斯的事,我記得的都是碎片。”
他轉頭看著丹恆:“至於長夜月,她做那些事,是因為在乎三月。用錯方式,但心意是真的。”
丹恆有些擔憂:“她抹掉你的記憶——”
“那是她的選擇。”瀧白的聲音是已經想通了之後的平靜。
“她知道我做的事會讓三月難過。她想讓三月永遠開心,永遠順遂。我不怪她。”
姬子看著他:“那你現在想去翁法羅斯,是因為——”
“因為三月還在。”
瀧白的聲音終於有了一點波動。很輕,像石頭扔進井裏,底下有迴音:“不管她記不記得我,不管她需不需要我,不管我去了有沒有用——我都得去。”
他的聲音還是那麼平。但那雙暗沉的眼睛裏,忽然有了一點光。
“現在她沉睡著,不知道什麼時候能醒。”
他看著丹恆:“所以這次,我也去。我已經有了再度進去的辦法。”
“好。”丹恆點頭:“那就拜託了。”
姬子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後隻是嘆了口氣:“你們倆……真是。”
瓦爾特推了推眼鏡:“既然如此,我們需要製定詳細的計劃。螺絲咕姆先生,精神訊號發射的成功率有多少?”
“若以丹恆先生身上殘留的憶質為坐標,成功率可達七成以上。但若加入第二位——”
“我的能力是連線。”瀧白伸出手:“隻要能感知到三月的位置,我就能把自己送過去。”
螺絲咕姆微微頷首:“若這位先生所言非虛,理論上確實可行。記憶命途的本質,本就是連線與回溯。”
丹恆有些疑惑的看著瀧白:“你確定?”
瀧白抬起手按在自己胸口。那裏跳動著,一下一下,很穩。
“她在等我。”他說。
窗外的星海依舊流淌。一顆顆星星從視野裡滑過,亮一下,然後消失在那片無邊的黑暗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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