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七站在神廟外圍的陰影裡,仰頭看著那座巍峨的建築。
說是神廟,更像是一座嵌進山體的巨型門扉。無數拱門層層疊疊堆砌而上,每一道門裏都透著幽暗的光,像一千隻半闔的眼睛。
“……所以,”她小聲問:“我們現在怎麼辦?”
「探索。」瀧白的聲音在她意識裡響起來,依然讓三月七覺得平淡得有些欠揍:「來都來了。」
“你這話說得跟旅遊似的。”
「不然呢。」他反問:「你躺著,我也躺著?」
三月七想反駁,但一時找不到合適的角度。
她蹲下來,手指觸了觸地麵。溫熱的,微微脈動,和之前那片灰白空間一樣。這整個地方都像某種活物的內部。
“你說……”她頓了頓:“這裏真是翁法羅斯嗎?那個星神都沒去過的地方?”
「嗯。」
“那我們現在算什麼,真正的開拓者?”她忽然有點興奮:“比阿基維利還早一步?”
「……我們是被拖進來的。」瀧白提醒她:「不算開拓。算綁架。」
“綁架也是第一個被綁的!”三月七站起來,拍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四捨五入就是開拓!”
瀧白沉默了兩秒:「還挺有道理。」
三月七想笑,又憋回去。
她抬頭看向最近的一道小門——窄得隻容一人側身通過,門框上刻滿流動的文字,和之前那道巨門上的很像。
“那裏怎麼樣?”她指著前方:“我們從那兒進去看看。”
「嗯。」
三月七側身擠進門縫。
裏麵比外麵暗得多。牆壁上鑲嵌著某種發光的礦石,光很弱,隻夠勉強看清腳下的路。通道蜿蜒向下,坡度越來越陡。
「小心。」
“知道啦。”
三月七的手扶在牆壁上,觸感依然溫熱。她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還有意識邊緣那道始終安靜懸著的銀色微光。
走了大概十分鐘,通道忽然開闊起來。
她站在一個圓形空間的邊緣。穹頂很高,正中央立著一座巨大的石像——當然是死的,但雕工卻精細到每一縷髮絲。
石像麵前站著一個人。
少女紅色的長發垂到腰際,穿著素白的長袍,背對著她。
“推不動……”她似乎被什麼困住了:“也翻不過去……”
“那個……需要幫忙嗎?”三月七的聲音弱弱的從身後傳來。
紅髮少女猛地轉身。一個粉色頭髮的少女站在那邊,正有些尷尬地撓著後腦勺。
緹裡西庇俄絲的手按上腰間的短刃。
“別緊張別緊張!”三月七連忙擺手:“我們是路過的,真的隻是路過!”
紅髮少女警惕的盯著三月七:“你是誰?怎麼進來的?”
“呃……”三月七撓頭的手放下來,指了指身後:“從那個小門?它沒鎖……”
紅髮少女愣了愣。小門?
她在這裏住了幾十年,從不知道還有“小門”。
三月七看著她,又看看那道堵住路的石門,猶豫了一下:“所以……要幫忙嗎?”
緹裡西庇俄絲沒有回答。她打量著這個陌生人——那個粉發少女眼神清澈,帶著點自來熟的關切。
“……你是什麼人?”
“三月七。”粉發少女指指自己,又指指同伴:“叫我三月七就好啦~”
“誤入?”
“真的!”三月七用力點頭:“我本來在一個……很白很白的地方,然後走著走著,就看見一扇門,推開門,就到這裏了。”
紅髮少女沉默了幾秒,很白很白的地方?她想起什麼,目光微動:“……你是從‘狹間’過來的?”
三月七眨眨眼:“狹間?不知道叫什麼,反正就是白得晃眼睛的地方。”
紅髮少女看著那道堵住去路的石門,又看看那這個陌生人。
然後她側身,讓出位置:“……請。”
三月七走過去,站在石門前。她伸手摸了摸石頭的紋理,悄悄問瀧白:“怎麼樣?”
「太重了,估計你推不動。」
三月七瞪他:“你就不能盼我點好?”
「陳述事實。」
三月七哼了一聲,重新麵對石門。她抬起手,掌心貼上冰涼的石頭。
冰藍色的光芒從她指尖亮起。
冰層沿著石頭的紋理蔓延,鑽入縫隙,在門與門框的接合處生長、膨脹、撐開——
“哢嚓。”
極細微的碎裂聲,石門鬆動了一寸。
三月七睜開眼,額頭沁出細密的汗。她深吸一口氣,再次發力——
冰層暴漲起來,石門在轟鳴聲中向後滑開,光芒從外麵直射進來。
“通路……”緹裡西庇俄絲看著那道被強行撐開的門,聲音裏帶著一絲驚訝:“……修復了?”
三月七轉過身,抹了把汗,笑得很燦爛:“怎麼樣?本姑娘還是有點用的吧?”
瀧白沒說話。他隻是看著她,眼神裏帶著某種“你開心就好”的意味。
紅髮少女上前一步,認真地看著三月七:“謝謝你,無名的人!”
三月七擺擺手:“小事小事。所以……你要出去?”
“……我要離開這裏。”紅髮少女堅定的點點頭:“去完成我的使命。”
“那一起吧。”三月七回頭看向瀧白:“先找個安全的地方,弄清楚這個世界到底怎麼回事。”
瀧白點頭。他走到石門邊,往外看了一眼。遠處有巡邏衛兵的身影。
“走。”
紅髮少女跑得很快,但對這條暗道顯然極其熟悉。從不停頓,從不猶豫。
三月七跟得有些吃力。
「左側。」瀧白忽然提醒。
三月七本能地朝左側一偏,一根從牆上凸出的石柱擦著她肩膀掠過。
“……你怎麼知道?”
「她在前麵踩的位置,你跟著她腳印走就好。」
三月七低頭,果然看見地麵上有極淺的、被踩過無數次的痕跡。她調整步伐,果然順暢了很多。
通道盡頭是另一扇門。紅髮少女推開門,外麵驟然亮了起來。
三月七眯著眼睛適應光線,發現自己站在一座巨大的神殿內部。穹頂高得看不見頂,十二根巨柱分列兩側,柱身刻滿她看不懂的文字。
緹裡西庇俄絲沒有停,徑直朝正前方那道緊閉的巨門走去。
門扉上嵌著一個巨大的、繁複的鎖盤。
她伸手按上去。
鎖盤開始轉動。齒輪咬合的聲音從門後深處傳來,沉重,古老,像喚醒某種沉睡太久的巨獸。
門開了。
三月七跟上去,在門縫合攏前擠了進去。
裏麵的景象讓她屏住呼吸。
隻有一團懸浮在半空的光——不是火焰那種跳動的光,是某種更穩定、更恆久的東西,像凝固的夕陽。
紅髮少女站在光前,仰著頭。然後一個聲音自四麵八方響起。
「緹裡西庇俄絲…你來了。」
那聲音不屬於任何人,像從石壁裡滲出來的,古老,疲憊,帶著某種垂死之物的平靜。
緹裡西庇俄絲沒有回頭。
“雅努斯門徑之泰坦……”她的聲音有一絲感嘆:“我就知道你還有一絲理性。果然——你也被囚禁了。”
沉默。
「踏上前來,汝會親手埋葬自己……」那聲音念誦著:「埋葬眾神,和製約吾等的命運。」
緹裡西庇俄絲搖頭:“不是的,雅努斯門徑之泰坦。”
她上前一步:“我來到這裏——是為了接過你的命運。”
三月七愣住了。
她看見那女孩伸出手,指尖觸到那團光。光沒有排斥她,而是像水一樣漫過她的手指、手腕、小臂,緩緩滲進她的麵板。
緹裡西庇俄絲閉上眼。
“以羔羊的熱血,和我緊握利刃的右手封證——”她的聲音開始發顫,但每一個字都清晰:“我是緹裡西庇俄絲,聆聽預言、告說預言,印證預言者——”
“——我,雅努薩波利斯的聖女,萬徑之踐行人,前來接過你的使命火種。”
光驟然熄滅,然後亮起。
她的眼瞼、指尖、發梢,每一個邊緣都在發光,像一尊即將熔化的琉璃人像。
泰坦的聲音再次響起,比剛才更輕,更像嘆息。
「指引世人者,靈魂必遭歧路分離,碎作千片化身,如琉璃擲地……」
緹裡西庇俄絲睜開眼。她的瞳孔裡燃燒著金色的火。
“正合我意。”她笑了:“這註定是段漫長的旅途。有一千個自己作伴,我便永遠不會孤獨。”
「縱使身負火種,汝亦將遠離成神的光榮,『門徑』總與泥塵作伴,哪怕凡人的鋒刃亦能將汝脅迫……」
“無妨。”緹裡西庇俄絲搖搖頭,“我的雙手不為揮舞槍矛而生,而雙足生來便要為眾生奔走。”
「即便如此,逐火仍是不斷失卻的旅途:在那一切當中,生命也不足為惜……」
「歲月將磨滅心性,門徑將瓦解肉身,天平將稱量別離,直至末路抵近……」
「身負三重生命之女…汝真的準備好了?」
緹裡西庇俄絲深吸一口氣。“當然,泰坦。就讓這預言將我打碎——”
火光從她身上炸開,照得整個空間一片金白。
“——好讓我為這瀕毀的世界,開闢出萬千道路!”
泰坦的聲音沉默了很久。
然後響起,比之前更微弱,像遠去的風。
「如此…甚好……」
「傾覆諸神吧——」
「歸還火種吧——」
另一個聲音接上來,重疊著,像無數人同時開口。
「承載神權吧——」
「鑄造神跡吧——」
「去獵殺吧——」
「去哀悼吧——」
「去獵殺吾等同袍吧——」
「去哀悼吾等命運吧——」
「去引渡眾神靈魂吧——」
「去用神靈滋養樂土吧——」
然後它們合而為一。
「然而,汝須記得——」
「然而,汝應記得——」
「眾人將與一人離別,惟其人將覲見奇蹟——隻有一人能活到最後,見證『再創世』」
「此乃——命運使然——」
「——」
最後那一聲像琴絃崩斷。
一切歸於寂靜。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