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小小的人影終於跑到她麵前了。彎著腰,雙手撐著膝蓋,大口大口喘氣——雖然在這片沒有空氣的空間裏,她的喘息聲顯得格外突兀。
“呼……呼……終於追上你啦。”
三月七看著她。
粉色的頭髮因為奔跑散落了幾縷,貼在汗濕的臉頰邊。她抬起頭,朝三月七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
“哎呀,在做出決定前,能不能和我聊聊呢,三月?”
三月七沒回答。她隻是看著這個陌生女孩——看著她與如出一轍的發色,還有……她也挺可愛的。
“……你還好吧?”三月七問。
“我沒事。”女孩直起身,拍了拍裙擺上並不存在的灰塵:“隻是好久沒運動,身體都沒力氣了……”
她深吸一口氣,重新揚起笑臉。
“做個自我介紹吧——我是昔漣,‘往昔的漣漪’。”她歪著頭:“很好記的名字,對吧?”
三月七沒說話。
昔漣也不介意。她歪著頭打量三月七,視線從發頂滑到腳尖,然後驚訝地睜大眼睛:
“咦,仔細一看才發現,你和我……是不是有點相似?”
“的確……”三月七有些驚喜:“你也有一頭粉色的頭髮。”
“不僅如此!”昔漣豎起手指,語氣雀躍:“我們還都是開朗、美麗、樂觀的青春少女——真是不可思議的巧合~”
三月七忍不住笑了:“噫,你好會說話……”
“但也沒錯!”昔漣替她說完,自己也笑起來。
三月七收起笑容,認真地看著她。
“剛才,你叫我‘三月’?”她有些疑惑:“你認識我嗎?”
“我們是初次見麵哦。”昔漣搖頭,額前的碎發輕輕晃動:“但從剛才的記憶裡,我已經瞭解了你的經歷。”
她頓了頓,聲音輕下去:“真是難以置信,我們的共同點,或許遠比想像中更多呢……”
昔漣抬起眼,直視三月七:“我完全理解你的困境。所以更不希望你被壞人利用,受到傷害。”
三月七沉默了幾秒:“你能理解……我的困境?”
昔漣沒有立刻回答。她垂下視線,落在自己空無一物的掌心。
“畢竟,”她說,聲音很輕:“我可是親身體會過呢。”
“在這片空蕩蕩的地方,我獨自待了很久很久。久到都快忘了時間是什麼概念。”
她抬起頭,朝三月七笑了笑。那笑容和剛纔不同——沒有雀躍,沒有誇張,隻是很淡、很安靜的笑。
“但有一件事,我記得特別清楚。”
她看向三月七身後那扇重新浮現的、高聳入雲的門。
“那扇門背後,絕對沒有你想要的答案哦。”
三月七順著她的視線望去。門扉靜靜佇立,散發著柔和的微光,像一個沉默的邀請。
“你的意思是……”她慢慢說:“剛才那些都是在騙人?他們想誘導我前進?”
“對。”昔漣點頭:“那些對話很真實,也很誘人吧?那是因為,壞人翻看了你的記憶,勾起了你心底最深處的渴望。”
她握緊拳頭,語氣裏帶上一絲難得的憤怒:“撥弄女孩子細膩的心緒,真是不可饒恕。”
三月七看著她:“你知道這扇門背後是什麼?”她問。
昔漣的憤怒像退潮一樣散去,隻剩下疲憊與哀傷。
“雖然我被困在這裏,和你一樣失去了記憶,”她有些哀傷:“但我還依稀記得那個養育了我的故鄉……”
昔漣抬起眼,直視三月七。
“這扇門的背後是翁法羅斯。它絕對不是一個溫柔的世界。”
她深吸一口氣,像是要把多年未說的話一口氣傾吐出來:“漫長的時光裡,我隻能眼睜睜看著人們走進記憶之門。那些人看不見我,也聽不見我的呼喚。天外之音總會給出安全的承諾——但我從沒見過有人平安歸來……”
她的聲音哽住。片刻後,她用力眨了眨眼,揚起一個笑容:“所以,我不能對你視而不見。”
三月七沒有說話。
她想起很多事。想起自己從冰裡醒來時一無所有,是列車收留了她,給了她名字。
想起星說一些沒有營養的笑話時,嘴角那零點五秒的上揚。想起丹恆沉默時靠在門邊的側影,想起姬子的咖啡和瓦爾特的眼鏡,想起帕姆給她特製的列車長選單。
想起瀧白,想起他說“好的風景從來都不適合一個人看。”
想起自己迷迷糊糊間問“你會不會覺得無聊”,沒等到他的回答,就睡著了。
“老實說,”她的聲音很平穩:“我不知道哪邊纔是真相。”
她看向昔漣。
“但你願意站在我麵前,花這麼多心思勸阻我。這讓我更想相信你。”
昔漣怔住。
“昔漣。”三月七問:“你知道我該怎麼回到自己的世界嗎?”
昔漣眨了眨眼,淚水無聲滑落。她像是沒意識到自己在哭,抬手擦了擦臉頰。
“方法其實一點也不複雜。”她的聲音有點啞:“隻要回頭,然後一步步離開這裏就好啦。”
她身後,那道銀白的身影再次浮現。
“不要相信……那女孩……”
冰冷的聲音像從極深的水底傳來,帶著迴響。
“穿過……門扉……幫助……憶庭……”
“你們都是……「記憶」的孩子……”
昔漣沒有回頭,隻是輕輕嘆了口氣。
“真難纏,對吧?”她對三月七說,聲音很輕:“可千萬別聽他們的。你要堅定地走下去。”
她抬起手,指向三月七身後——那片無邊無際的、來時的方向。
“返程的路也許要花上很久很久,比普通人一生的時光還要漫長許多……”
她的指尖微微顫抖。
“但你要相信,那纔是家的方向。”
三月七沒有回頭。
她看著昔漣,看著這個與自己素未謀麵、卻拚盡全力想要保護她的女孩。
“謝謝你,昔漣。”三月七笑著搖搖頭:“我想好啦。”
昔漣的眼睛亮了一瞬,又暗下去。
“我決定走進這扇門。”三月七做出了選擇:“進入翁法羅斯。”
“咦……?”昔漣睜大眼,“為什麼?”
三月七彎起嘴角。
“放心,我沒有懷疑你啦。”她的聲音輕快起來:“隻是對我來說,唯一能被稱作‘家’的地方——”
“——就是夥伴們在的地方。”
昔漣怔怔地看著她。
“我最最重要的兩個朋友,已經先一步出發了,目的地就是翁法羅斯。”三月七說:“雖然看上去還挺靠譜,但隻有我知道……”
她忍不住笑起來,像想起什麼極有趣的事:
“他們是兩個超級、超級讓人省不下心的傢夥!少了我這個主心骨,他們在新世界隻怕是寸步難行吧?”
她掰起手指。
“丹恆呢,話少主意硬,明明自己也在擔心別人,非要說‘我隻是在做合理判斷’。星呢,看著酷酷的,其實心軟得一塌糊塗,看到路邊的機械鳥壞了都要停下來修……”
她頓了頓。
“還有一個……”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手指上還殘留著某種觸感——不是真的觸感,是意識深處的印記。有人用指尖抵著她的眉心,銀色微光如錨,將她牢牢定在某個坐標上。
“那個人啊……”
她想了想該怎麼形容。
“……話很少,嘴更硬。明明在用自己的方式拚命保護別人,卻從來不說。你說他彆扭吧,他又坦率得可怕。你說他冷淡吧……”
她想起那隻被她悄悄勾住的衣角,他沒有抽開。
“……他其實比誰都在意。”
她握緊拳頭,語氣篤定:“所以,既然這扇門背後就是翁法羅斯,那我沒有理由不追上去。而隻要我們列車組整整齊齊,就沒什麼克服不了的困難。”
她抬起頭,直視那道散發著微光的門扉。
“探索、瞭解、建立、連結——”
她回頭,朝昔漣粲然一笑:“——然後,我們會一起回家!”
昔漣沉默了很久。
久到三月七以為她不會再開口。
然後她笑了。
不是剛才那種燦爛的、用盡全力撐起來的笑容。是很輕、很安靜的笑,像冰封已久的湖麵裂開第一道縫隙。
“……這樣啊。”她說:“你也有比生命更重要的夥伴呢。”
她看著三月七,目光裡有什麼東西在融化:“真是聽著就讓人家怦怦心跳。”
她深吸一口氣,揚起臉,重新露出那個雀躍的笑容:“三月,既然這是你的決定,那我一定站在你這邊。誰讓我們是如此相似呢?嬌弱可愛的外表下,都藏著一顆熾熱的真心呢!”
三月七臉一紅,別過頭去:“……這種話,下次讓別人來說啦!”
“那——”三月七轉回來:“我出發啦?”
“我們以後……還有機會再見麵嗎?”
昔漣歪著頭:“誰知道呢?”
她笑了笑,聲音輕得像嘆息:“不過,你不用替我擔心啦。我在這裏待了那麼久,早就習慣和自己想像出來的朋友聊天啦。”
三月七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既然翁法羅斯是你的故鄉……”三月七鄭重的承諾:“如果有辦法能幫助你,我和我的同伴一定會儘力而為的。”
昔漣看著她。這一次,她沒有移開視線。
“……嗯。”
她的聲音很輕,像怕驚碎什麼易碎的東西:“那我可就滿懷期待地等著了哦?”
她後退一步,朝三月七揮揮手:“去吧,三月。祝願你們——”
“——能寫下一段無比浪漫的故事呀?”
三月七轉身,向那扇門走去。
一步,兩步。
她沒有回頭。
門扉越來越近。那柔和的微光籠罩了她,像母親的手,像冬日暖陽。
她邁入其中。
瀧白察覺到不對時,距離三月七入睡不到一刻鐘。
不是那根“線”出了問題。線還在,依然細,依然被拉得很長。
是溫度。
他抬起手,食指懸在她眉心上方——那個維持了幾個小時的位置。指尖距離她的麵板不到半寸,那裏本該有微弱的溫熱感。
冷。
如同冬夜窗戶玻璃內側的溫度,是人離去後房間漸漸冷卻的過程裡,那種緩慢、溫柔、無法挽回的涼。
他放下手。
他沒有動,隻是看著三月七的臉。她的眉頭還皺著,像在做一個漫長而艱難的夢。嘴唇微微張開,像要說什麼。
“三月。”
三月沒有回答。
她的睫毛落著細碎的光,一動不動。
瀧白起身,動作很輕。他走向門邊,手按在門把手上,停住。
他沒有推門。
他站在那裏,垂著眼,不知道在想什麼。
三秒,五秒,十秒。
他鬆開手,走回床邊,重新坐下。
椅子腿與地板摩擦,發出輕微的“吱”一聲。
他把手放回三月七枕邊。沒有再去觸碰她的眉心,隻是擱在那裏,手背朝向天花板,掌心朝下,距離她散落的髮絲不到三寸。
銀色微光重新亮起。比之前更淡,像快要燃盡的燭火。
瀧白沒有察覺到的是,他的右手指甲,正極緩慢地、一點一點地,陷進掌心。
他隻是看著那些冰。看著它們包裹住三月七的食指、中指、無名指。看著她在冰下沉睡的臉,眉頭舒展,呼吸平穩,像個做了好夢的人。
——不應該是這樣。
這個念頭像釘子,從意識深處鑿穿出來。
他見過太多不該發生的事。那些被公司、被命途、被都市……被所謂“必然”碾碎的個體,沒有一個人該承受那樣的命運。
但他從沒有像現在這樣,清晰地、尖銳地,想開口說“不”。
——列車應該返航。
——去他孃的翁法羅斯吧,在都市時都沒有遇到過這種情況。
——那些光帶、那些命途、那些所謂的「開拓」,沒有任何一樣值得用她去交換。
但話堵在喉嚨裡,像一塊凍實的冰。
然後瀧白看見三月七的嘴唇動了動,很輕,幾乎隻是唇形。
但他讀懂了。
——你不許勸他們回來。
瀧白愣住了。
三月七沒有睜眼。冰層已經蔓延到手腕,她的意識應該早已沉入更深的地方。
但那句無聲的話,像一根極細極韌的線,穿透冰層,穿過他們之間那層銀色的連線,精準地落進他耳中。
——你,不許。
她的眉頭皺了皺,像是在夢裏和人吵架。
——星和丹恆都去了。你守著我,我們幾人,整整齊齊。
——一個都不能少。
——你少在那裏盤算什麼“要不大家一起返航”的餿主意。
冰層繼續蔓延。小臂,手肘。但她的嘴角卻是微微翹起的。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對不起,但你不準再想了。
——畢竟這纔是「開拓」的意義呀~
瀧白垂下眼瞼。
掌心傳來刺痛。指甲已經刺破了手套,陷進肉裡。
他慢慢鬆開手。
“……知道了。”他說,聲音很低。
沒有回應。三月七已經完全被冰層包裹,像一顆凝固在琥珀中的時間標本。
她的表情很平靜,沒有痛苦,沒有不安——隻是睡著了。像在漫長旅途中打了個盹。
姬子端著托盤穿過走廊時,已經又過了四十分鐘。
托盤上是一碗溫熱的粥,一小碟醃漬的果乾,一杯清水。帕姆站在廚房門口,目送她走過通道,耳朵豎得筆直。
“姬子……”它忍不住又囑咐一遍:“千萬不能給病號喝咖啡帕!”
“嗬。”姬子彎了彎嘴角:“說得也是。”
她在三月七房門前停下,抬手輕叩。
“三月,我進來了哦?”
沒有回應,姬子等了片刻,推開門。
瓷器碎裂的聲音在狹窄的艙室裡炸開,粥液淌過地板,蜿蜒成白色的小溪。
姬子驚訝的看著床上,三月七躺在那裏。
不,不對。
三月七躺在冰裡。
幾束薄而透明的冰棱從床沿生長出來,交錯著覆過她的手腕、腰側、腳踝。那不是囚禁的姿態,更像是……包裹。像花瓣合攏,像母貝閉合。
冰層中心,少女蜷著身體,像胎兒在子宮中沉睡。
她闔著眼。
睫毛、髮絲、指尖——每一寸裸露的麵板都覆著極細的霜。那霜還在緩慢生長,沿著她散開的衣角,沿著她垂落的粉色發尾,沿著她唇邊殘留的、最後一絲微笑的弧度。
很安靜。
太安靜了。
姬子邁出一步,兩步。她走到床邊,伸出手,指尖懸在冰麵上方一寸——沒有刺骨的寒意。這些冰不冷,至少不傷人。
它們隻是……存在。
像它們的主人已經存在了很久很久。在太空深處,在漫遊中,在沒有人知曉她是誰的時候。
姬子緩緩收回手。
她站在原地,垂眼凝視著冰中沉睡的少女。那個總是最早跑向新世界的女孩,那個總說“美少女怎麼會生病”的女孩,那個出發前還舉著相機說要給所有人拍合照的女孩。
現在安靜得像一尊雕塑。
“帕姆。”姬子的聲音很穩,卻帶著一絲顫抖:“通知瓦爾特和丹恆來一下,還有黑天鵝小姐。”
身後傳來極輕的動靜,姬子回頭。
瀧白靠在窗邊的牆上。他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站了起來,退到了房間邊緣,像是不想打擾,又像是不知該把自己放在哪裏。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錶情。
姬子看著他:“你早就知道了嗎?”
瀧白沒有否認。沉默在兩人之間拉長。
姬子沒有追問。她轉回頭,繼續看著冰中的三月七。
“……我會和他們商量。”她說:“有沒有辦法……”
姬子話還沒有說完。
瀧白開口了。聲音很低,像砂紙打磨過金屬。
“不用。”
姬子看向他。
“不用商量。”瀧白說。他垂著眼,視線落在自己手背某處,那裏有一道很淡的舊傷疤,不細看幾乎看不見:“翁法羅斯——”
他頓住。
窗外白霧翻湧。
他抿了抿唇,把那半句話咽回去。
姬子看著他。她沒有追問“你想說什麼”,也沒有催促。
“你需要什麼?”
“星和丹恆落地後的第一條通訊……我需要知道他們看到了什麼,看看情況。”
姬子點頭。
“還有。”瀧白的聲音平穩得像在陳述某種不可更改的事實:“她醒來之前,我不會離開這裏。”
姬子點了點頭,輕聲退出房間。
遠處,那節分離的車廂正載著星和丹恆,朝霧中的光芒滑去。
而在這裏,冰封的少女闔著眼,唇角微揚。
像在做一場很長、很長的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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