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整區的寂靜被瀧白起身的動靜打破,椅子腿劃過金屬地板,聲音有些刺耳。
“乾等不是辦法。”他活動了一下脖頸,發出輕微的哢噠聲:“那個天纔不知道什麼時候露麵,我去轉轉吧。”
瓦爾特從終端螢幕上移開目光:“你有主意?”
瀧白朝門口抬了抬下巴:“找那些對著骨頭碎碎唸的人聊聊。總比在這裏吸消毒水強。”
姬子合上手中的便攜記錄板,和瓦爾特交換了一個眼神。她點點頭:“分頭行動吧。瓦爾特先生,網路資訊這塊就麻煩你了,注意規避公司的監控節點。我和瀧白去公共區域看看,試著接觸駐站學者。”
“保持通訊暢通,謹慎行事。”瓦爾特叮囑了一句,手指重新在虛擬鍵盤上快速敲擊起來。
再次踏入主通道,那股混合著消毒水、陳舊金屬和某種難以形容的“星塵”味的氣息再次包裹上來。
儀器低沉的嗡鳴是這裏永恆的背景音。瀧白和姬子放慢腳步,目光掃過兩側一個個被透明隔斷或力場分隔的研究隔間。
大多數研究者對他們的經過毫無反應,完全沉浸在自己的資料或樣本世界裏。
瀧白在一個隔間前停下——裏麵是個頭髮油膩、眉頭擰成疙瘩的中年男學者,正對著懸浮光幕上扭曲的光譜曲線抓頭髮,嘴裏還念念有詞。
瀧白抬手,指關節叩了叩隔音門框。
學者嚇了一跳,猛地抬頭,眼鏡滑到鼻尖。“誰?哦,訪客標識……”
他推了推眼鏡,看清瀧白和姬子胸前的車票後,臉上那點被打擾的不快變成了困惑和警惕:“星穹列車?你們來這兒……參觀?”
“算是。”瀧白語氣平常:“聽說你們這兒有具挺厲害的古獸遺骸?儲存得特別好那種。”
“遺骸?哦,你說‘七號儲藏室’那個大塊頭?”學者下意識接話,眼睛亮了亮:“是罕見,能量殘留訊號都跟別的樣本不一樣,阮?梅女士上次來特意……”
他話頭突然剎住,眼神裡的光熄了,戒備地掃了眼通道左右,壓低聲音:“你們問這個幹嘛?那東西現在……有些敏感。”
“學術興趣。”姬子適時開口:“我們有些朋友對古生物和早期能量形態很著迷。那具遺骸似乎有獨特的命途共振?”
聽到“命途共振”,學者嘴角抽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又硬生生忍住。
他搖了搖頭,聲音壓得更低:“是有異常,但你們最好別沾。那東西……”
他用目光極其隱蔽地指了指某個方向:“現在是‘公司重點資產’,看得死緊。我們自己的分析許可權都被卡著時間,資料上傳路徑都是加密直通公司內網。”
“資產?”瀧白眉梢微動:“這玩意兒是能賣錢還是能蓋房?”
學者被他這直白說法弄得一噎,臉上露出一種混合著譏諷和無奈的苦笑:“築材物流部那幫人……私下提過‘特殊建材’、‘列入築牆儲備’之類的話。說是遺骸的某種物化特性,可能對琥珀王的偉業有‘不可替代的輔助效用’。”他把最後幾個字念得有點陰陽怪氣。
“拿古董當磚頭…”瀧白點點頭。看來琥珀王的審美挺懷舊。
學者趕緊豎起食指抵在嘴唇前,緊張地左右看了看:“慎言!這話讓穿製服的聽見,麻煩就大了。”
他頓了頓,身體微微前傾,聲音細若蚊蚋:“而且……我覺得不光是‘建材’那麼簡單。上麵某位董事親自盯這個專案,反覆要求做‘高負荷能量應激測試’。那測試方案我看著都……邪門。”
“某位董事?”姬子敏銳地捕捉到這個詞。
學者含糊地嗯了一聲,不願多說名字:“反正權力不小,在整個公司內部說話都很管用。現在關於那遺骸的一切,流程、裝置、資料,全是公司說了算。我們博識學會……快成貼牌的了。”
他說完,擺擺手,重新把臉埋向光幕上那堆令人頭疼的曲線,明確表示對話結束。
又試探性地接觸了一兩個研究員,得到的反饋大同小異:遺骸特殊,公司控製嚴密,目的可疑,高層直接關注。
“能量應激測試……”姬子沉吟著:“聽起來不像靜態材料分析,倒像是在尋找觸發某種反應的條件。”
“為了築牆,需要先給牆磚通上電?”瀧白看著遠處通道盡頭那扇標識著“第七儲藏室(許可權鎖定)”的厚重安全門。看樣子這裝修思路挺超前。
他們走到公共資訊終端區,幾個學者正沉默地查閱資料。
瀧白操作一台空閑終端,訪客許可權能瀏覽的內容乏善可陳。但在滾動更新的內部公告欄(僅顯示標題),幾條加密等級不高的郵件標題引起了他的注意。
發件人:【築材物流部-排程科】標題:關於“七號資產”特殊轉運預案的再次催辦
發件人:【董事辦公室(加密通道)】標題:進度質詢:“Γ-7”引數校準延誤說明
收件人:【空間站首席研究顧問】標題:對“餌料”生物活性週期報告的異議
“餌料?”瀧白低聲念出這個詞。
姬子也看到了螢幕,眼神微凝。她迅速呼叫自己的終端嘗試捕捉更深層的資料流,但很快搖頭:“核心資料物理隔絕,硬加密。隻能從這些碎片和研究員的態度裡拚湊。”
“拚出來的圖。”瀧白關掉終端,“應該我們現在能知道的就那麼多了。”
Γ-7引數?餌料?特殊轉運?這些零散的詞,和學者們欲言又止的恐懼,指向的絕不是正經研究或建築材料那麼簡單。
就在這時,一陣清晰、穩定、帶著特殊韻律的敲擊聲從通道另一端傳來。
篤。篤。篤。
是高跟鞋的鞋跟敲擊金屬地板的聲音,不緊不慢,卻奇異地壓過了所有儀器低鳴和零星人語,一下下,敲在耳膜上,也敲在緊繃的空氣裡。
通道內的變化幾乎是瞬間的。原本低頭操作的研究員動作僵住,低聲交談的立刻噤聲,有人把臉埋向螢幕,有人側身假裝整理物品。一種無形的壓力隨著那腳步聲瀰漫開來。
瀧白和姬子轉身。
先看到的是烏木柺杖的杖尖,隨著步伐規律地出現在視野下方,精準地落點,發出輕而脆的聲響。
然後是深灰色、剪裁冷硬、毫無褶皺的套裙,外罩一件質地厚重的黑色絲絨披肩。披肩下擺,暗金色絲線綉築的徽記在燈光下泛著啞光。
握著柺杖的手很穩,指節分明,膚色是久不見天日的蒼白。視線向上,是線條銳利的下頜,淡色的嘴唇抿成一條平直的線。最後是那雙眼睛。
目光掃過來的剎那,瀧白感覺像被冰冷的金屬探針刮過麵板。
沒有情緒波動,隻有評估和審視,深處藏著濃得化不開的疲憊,以及被某種東西死死壓住的、更暗沉的東西。
她的眉眼確有刀鋒的銳利,但並非新礪的寒光,更像歷經磨損、沾染風霜卻依舊精準的舊刃。
她在瀧白和姬子麵前兩步遠處站定,柺杖“篤”一聲輕頓,穩穩定住。
另一隻手自然垂在身側,指尖夾著一支燃著的細長香煙,淡青煙霧裊裊升起,混入空氣。
除了固有的煙草味,還有一絲極淡的、被竭力掩飾過的酒氣。
奇怪的是,這氣息並未讓她眼神渾濁,反而襯得那眼底的清醒,有種異樣冰冷的銳度。
她的目光在瀧白和姬子臉上停留一瞬,掠過他們胸前。
“星穹列車的諸位?”
聲音傳來,不高,但吐字異常清晰,帶著長期發號施令形成的平穩和不容置疑的質地。
“我是築材物流部駐金倫加深域物資採購總部長,認識一下吧。”
她略作停頓,讓這個身份帶來的重量沉入寂靜的空氣。周圍的研究員們連呼吸都放輕了。
“提醒一句。”那人繼續開口,語氣沒有絲毫起伏,卻字字清晰:“這處設施,連同裏麵每一件裝置,每一個樣本,每一位元組資料,都屬於星際和平公司。自然——”
她微微側頭,目光似乎瞥向第七儲藏室的方向:“也包括七號儲藏室裡那具古老遺骸。”
她抬起夾煙的手,吸了一口,緩緩吐出。煙霧短暫模糊了她稜角分明的側臉。
“總公司已有正式檔案下發,將其列為築牆工程的戰略級儲備材料。手續完備,許可權全鎖。”
她的目光落在姬子身上,彷彿預判了她的回應:“任何外部機構的所謂協議或意向,在此無效。”
姬子上前一步,姿態依舊從容,但語氣透出嚴肅:“女士,我們受天才俱樂部阮?梅女士委託,前來處理遺骸的研究交接事宜。阮?梅女士與博識學會簽有正式合作協議,其中明確包含了相關樣本的獲取許可權。”
“協議?”那女人極短地嗤笑了一聲,聲音乾澀,毫無笑意。她彈了彈煙灰,動作精準得漠然。
“在公司的資本和意誌麵前…”她看著姬子,每個字都像在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博識學會文書上的那些字跡,沒有重量。”
她說話時,那股被煙草勉強遮蓋的淡淡酒氣隱約飄來。但她的眼神銳利依舊,甚至因這氣味的反差,更顯出一種冰冷的、近乎殘酷的清醒。
瀧白認為,酒精於她似乎不是享樂或麻痹,而是維持某種狀態的、功能性的冰冷燃料。
這種人在都市都已經見怪不怪了。
場麵瞬間凝固。通道裡隻剩下儀器低鳴,和香煙燃燒細微的噝噝聲。築材物流部的齒輪徽記在她肩頭,隨著呼吸微微起伏。
瀧白站在姬子側後方,能清晰感覺到那股撲麵而來的壓力——混合著絕對規則的冰冷、資源掌控的漠然,以及某種深植於內的偏執。
這是**的、基於產權與權力的宣告。
“戰略級儲備材料?”瀧白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往前挪了半步,站在與姬子平行的位置,目光平靜地對上那女人:“聽起來這‘牆磚’待遇挺高。就是不知道,砌進牆裏的時候,會不會突然活過來,反過來把牆給啃了。”
她夾煙的手指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她的視線轉向瀧白,那目光裡的審視意味更濃了,還摻進一絲冰冷的興味。
“你是哪位?”她問,語氣依舊平淡。
“湊熱鬧的罷了。”瀧白回擺了擺手。
“湊熱鬧,湊到公司的戰略資產頭上來了?”女人嘴角扯動了一下,那弧度算不上笑容:“年輕人,有些熱鬧,代價你可能付不起。”
“代價?”瀧白點點頭:“明白。比如吸多了這裏的實驗室氣味,嗅覺可能會失靈。這代價確實挺大。”
旁邊的姬子輕咳一聲,適時介入,將話題拉回正軌:“女士,我們理解公司的規定。但阮?梅女士的研究涉及重要學術領域,或許我們可以就具體交接流程,與貴部以及博識學會進行三方磋商?畢竟,學術價值也是資產價值的一部分。”
素媛深深吸了一口煙,然後將還剩小半截的煙蒂按熄在柺杖頂端一個不起眼的凹槽裡,動作熟練。“流程?”
她語氣裏帶著毫不掩飾的厭倦:“流程就是,一切按公司總部最新指令執行。沒有磋商餘地。”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瀧白和姬子,最後落在姬子臉上:“看在黑塔女士的麵子上,你們可以在這裏‘參觀’,直到那個阮?梅抵達。但七號儲藏室及其相關區域,未經我本人或總公司直接授權,嚴禁接近。這是最後一次告知。”
說完,她不再給任何對話機會,握著柺杖轉過身。烏木杖尖再次敲擊地麵,發出規律而冰冷的“篤、篤”聲,帶著那股混合著煙草、酒氣和絕對權威的氣場,沿著通道緩緩離去。
幾個原本探頭探腦的公司安保人員迅速跟上,消失在拐角。
通道裡的空氣彷彿在她離開數秒後,才重新開始流動。研究員們紛紛鬆了口氣,但動作依舊拘謹。
姬子看向瀧白,低聲道:“情況比預想的更棘手。她寸步不讓,而且……似乎得到了我們抵達的通報,來得太快了。”
“嗯。”瀧白應了一聲,目光還看著素媛消失的方向:“而且她提到‘總部最新指令’。那個什麼董事的動作,比我們想的還快。”
“不止是快……”姬子眉頭微蹙:“是堅決。她把遺骸完全定義為公司財產,封死了所有協商通道。阮?梅小姐那邊,恐怕也麵臨著巨大壓力。”
“壓力肯定有的。”瀧白收回視線:“但‘餌料’和‘能量應激測試’……公司要一塊會‘應激’的牆磚幹嘛?總不會是為了看煙花。”
姬子沉默片刻:“瓦爾特先生那邊或許能有更多發現。我們先回去匯合。”
兩人轉身往回走。經過剛才那個學者隔間時,瀧白瞥見那位中年學者正透過隔斷玻璃偷偷看他們,眼神複雜,有同情,有擔憂,也有一絲“早告訴過你們”的無奈。
見瀧白看過來,他立刻低下頭,假裝忙著手頭的工作。
瀧白沒說什麼,隻是覺得這空間站的空氣,似乎比剛才又沉重了幾分。消毒水的味道,此刻聞起來,更像某種防腐劑的氣息。
他很討厭這種實驗室裡的氣味。這樣會使他不由自主的回想那些記憶,儘管早已混沌不堪的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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