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控艙的燈光柔和地灑在金屬桌麵上，剛剛結束的匹諾康尼之旅帶來的疲憊還殘留在空氣裡，混著咖啡和星圖的獨特氣味。
帕姆站在通訊台前，耳朵困惑地歪向一邊。
“喔？唔……”
“怎麼了，帕姆？”姬子放下手中的資料板，看了過去。
“列車剛剛收到了一條從羅浮仙舟發來的訊息…”帕姆點開全息投影，一串加密符文流淌而過：“從摘要來看，似乎會和接下來的行程計劃有衝突帕。”
影像閃爍兩下，穩定下來。神策將軍景元的身影出現在畫麵中，背景是熟悉的仙舟亭台樓閣，他臉上帶著那副慣常的、看不出深淺的笑意。
“許久不見了，星穹列車的朋友們，不知各位的開拓之旅是否順利？”
瀧白靠在艙壁旁，手裏無意識地轉動著一個空掉的濃縮咖啡膠囊。景元的聲音讓他從短暫的放空中回過神。這位將軍每次出現，似乎都伴隨著某種“熱鬧”。
“近日羅浮仙舟即將舉行慶禮「星天演武」儀典。”景元繼續說道，語氣誠摯：“諸位曾幫助羅浮弭平災厄，是仙舟聯盟的好朋友。在此，景元代表神策府誠邀諸位蒞臨觀禮，請諸位務必撥冗賞光。”
通訊結束，影像消散。
“還真是熱鬧啊，”姬子輕笑一聲，端起咖啡杯：“才從家族的‘諧樂大典’中抽身，這麼快就有了新的邀請。”
星正擺弄著一個從匹諾康尼帶回的鐘錶小子玩具，頭也不抬地接話：“開拓，就是快樂。”
“這麼一想，”三月七湊到星旁邊，眼睛亮晶晶的：“咱們‘開拓之旅’就要變成了到處吃吃喝喝玩玩的‘快落之旅’啦！”
帕姆歪著頭，不解：“快…落？”
“是啊，”三月七笑嘻嘻地比劃，“吃吃喝喝玩玩，一路快速墮落的‘快落’！”
丹恆合上手中的書，瞥了她一眼：“那就讓你留下維護列車？”
“我、我可沒說不想去！”三月七立刻站直，臉頰微微鼓起：“我是很喜歡湊熱鬧的啦……隻是希望下一個湊熱鬧的地方，不要再冒出個什麼星期五、星期六來跟我們作對。”
她心有餘悸地摸了摸胳膊，彷彿匹諾康尼的“星期日”留下的寒意還沒散盡。
瓦爾特推了推眼鏡，理性分析道：“羅浮仙舟才度過了危機，舉辦演武儀典也是在對外彰顯自己和平安全的狀態。性質不同。”
“去匹諾康尼之前大家也是這麼說的！”三月七立刻反駁，模仿著當時某些人樂觀的語氣：“‘在‘家族’的保護下不會有任何危險~’結果呢？”
丹恆嘆了口氣，語氣平穩：“倒也不必杯弓蛇影。演武儀典不似‘諧樂大典’那樣隱藏了諸多秘密。它隻是為紀念帝弓與雲騎對抗豐饒孽物，拯救仙舟的壯舉而設的節慶罷了。”
他頓了頓，補充道：“典禮前後除去星槎巡航的演出外，不過是些比武鬥劍的競賽。和我們去看過的泰科銨機動球沒什麼區別。”
“聽起來更無聊了。”瀧白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讓艙內安靜了一瞬。
他走到小桌前，拿起水壺給自己倒了杯水，動作自然，彷彿剛才那句帶點刺的評價不是他說的。
三月七瞪大眼睛看向他：“喂！瀧白，你怎麼也潑冷水！”
“實話而已。”瀧白喝了口水，視線掃過眾人，“比武鬥劍，大概率是表演賽。真正的廝殺，不會在慶典上展示。我對這種沒興趣。”
星歪了歪腦袋，突然指著瀧白有些激動的說：“哦，我明白了瀧白，你想看血流成河！口牙，是嗜血觀眾！”
瀧白：“？”
瓦爾特看向姬子：“姬子，你覺得如何？按照列車目前的狀況，我們接受了黑天鵝女士的提議，應該安排一次去翁法羅斯的‘開拓之旅’，補充燃料。”
姬子沉吟片刻，指尖輕輕敲著咖啡杯壁。“時間倒也不算緊迫。這次‘開拓之旅’情況特殊，在去往下一站前，列車也應做好補給、支援方麵的準備。”
她抬起眼，目光溫和卻帶著決斷：“正巧有黑塔女士牽線，我本打算在啟程前，為天才俱樂部#81阮·梅女士從‘金倫加深域’帶回一具古獸遺骸，做些人情交換。不過這麼一算，至少需要幾周時間才能返航。”
金倫加深域？古獸遺骸？
瀧白握著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緊。比星神更古老的遺留物……關於記憶的磨損，那些不斷流失的碎片感。
或許能從這些宇宙早期生命的痕跡裡找到不一樣的參照？哪怕隻是一絲線索。結合那時威廉的話語……
這個念頭像細微的電流，竄過他的神經。
“喔，那就是……”三月七拖長了音調，肩膀耷拉下來：“去不成羅浮啦。”她顯得有點失落，畢竟仙舟的美食和新奇玩意兒對她吸引力不小。
姬子搖搖頭，笑容裏帶著點安撫的意味：“小三月，維繫關係，這就是成年人生活所必須支付的小小代價。既然羅浮仙舟發出了邀請，那麼作為朋友，星穹列車也理當赴約。”
她頓了頓，目光在車廂內眾人臉上逡巡，“我打算這麼安排：帕姆會將所有人先送往羅浮。之後，我和瓦爾特先生則繼續前往，完成與阮·梅的約定。星、三月、丹恆，還有瀧白，你們四人可以作為列車觀禮的代表出席儀典。”
代表觀禮？瀧白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更想去那個藏著古獸遺骸的地方。
瓦爾特看向幾位年輕人：“星，丹恆，瀧白，沒問題吧？”
星終於放下了那個玩具，用力點頭，言簡意賅：“那分組就這麼定了！”
丹恆也微微頷首，表示沒有異議。
瀧白卻在此時開口，聲音清晰：“我和你們一起去‘金倫加深域’。”
艙內再次安靜。幾道目光齊刷刷落在他身上。
“啊？”三月七最先叫出聲，幾步蹦到瀧白麪前，仰頭看他，滿臉不可思議：“為啥呀？演武儀典多熱鬧啊！仙舟肯定有好吃的，好玩的，還有各種表演！你居然選去那個……那個滿是老學究和骨頭架子的空間站？”
她皺起鼻子，做了個嫌棄的表情：“瀧白，你是不是跟那位阮·梅女士一樣，骨子裏就喜歡跟冷冰冰的骨頭打交道？”
“我…我可沒有……”麵對三月七連珠炮似的質問和幾乎貼到眼前的亮晶晶眼睛，瀧白下意識往後仰了仰頭。
他嘴角扯動一下，似乎想笑，但最終隻形成一個平淡的弧度。
“我對古獸比較好奇。”他給出理由，避開更深的動機：“據說是比群星還古老的東西，不覺得很有意思嗎？說不定能挖到點特別‘紀念品’。”
“紀念品？”三月七叉腰，“那種地方能有什麼紀念品？古獸鱗片？化石碎片？聽著就冷颼颼的！”
“嗯。”瀧白居然點了點頭，一本正經地說：“正好，帶回來給你當紀念。”
三月七被他這直接的回答噎了一下，臉鼓得更圓了，像隻充氣的河豚。“誰、誰要那種冷冰冰的東西當紀唸啊！”
她大聲反駁，但眼珠轉了轉，忽然湊近，壓低聲音，帶著點狡黠：“喂，你該不會是……想躲開什麼人，或者什麼熱鬧吧？”
瀧白看著她近在咫尺的、充滿探究欲的臉，聞到她發梢傳來的一點甜甜的、像是什麼水果糖的氣息。
他移開視線，語氣沒什麼起伏：“想多了。隻是對骨頭更感興趣。”
“哼，就知道你這傢夥不想湊熱鬧。”三月七退開兩步，嘟囔著。但沒過幾秒，她又蹭過來，迅速往瀧白還沒來得及拉上拉鏈的揹包側袋裏塞了個東西。
“喏！‘防無聊零食包’！空間站那種悶死人的地方，可別餓著或者悶壞了！”她動作快得像偷襲，塞完就揹著手退開，抬頭看天花板，假裝無事發生。
瀧白愣了一下，手伸進側袋，摸到一個鼓鼓囊囊、用料紮實的小布袋，裏麵估計塞滿了各種她愛吃的零嘴。
他嘴角那點平淡的弧度似乎加深了些許：“謝了。”
“不客氣！”三月七揚起下巴，隨即又想起什麼，手伸進自己外套口袋裏掏了掏，摸出一個用彩色絲線串著的小小護身符，上麵用稚拙但認真的筆觸畫著列車組Q版頭像，包括一個表情很臭屁的、代表瀧白的簡筆畫小人。
她飛快地把護身符也塞進瀧白手裏，這次沒敢看他的眼睛，聲音也小了點：“……這個也帶上。帕姆說，出門要圖個平安。”
瀧白低頭看著掌心裏那個有點粗糙、但明顯花了心思的手工護身符，指尖能感覺到絲線的紋路和硬質小冰片的輪廓。
他沉默了兩秒，才把它小心地放進內側口袋，貼近胸口的位置。“……嗯。”
“星！”三月七完成了“投喂”和“裝備”，立刻轉身尋找新的目標，試圖掩蓋自己微微發紅的耳尖：“我們到了仙舟，一定要多拍點照片！尤其是好吃的！”
星比了個“OK”的手勢，依然言簡意賅：“吃，拍，發群。”
決定已下，帕姆開始操作控製檯，準備躍遷坐標：“既然各位乘客已經達成一致了，那我們就準備躍遷前往仙舟‘羅浮’了帕。”
趁著躍遷前短暫的準備時間，瀧白走向正在低聲交談的姬子和瓦爾特。兩人似乎在討論阮·梅的委託。
瓦爾特眉頭微鎖：“‘金倫加深域’……她想從那兒找到什麼呢？目前所有關於古獸的研究，隻是證明瞭我們對這種生命一無所知……”
“一無所知，這纔是天才會出手的領域。”姬子介麵，語氣帶著科研者特有的探究欲，“科學要做的，就是從無知的帷幕上挑破一個孔……”
兩人的交談迅速滑向專業領域，什麼“假定型天體生物化學”、“跨維度演化論”，術語一個接一個蹦出來。
瀧白安靜地站在一旁聽著，沒有插話。這些複雜的概念在他腦中盤旋，卻奇異地和他模糊記憶深處某些零散的、關於“存在本質”的困惑產生了隱約的共鳴。
他聽著，不是為了完全理解，更像是在捕捉一種可能相關的“頻率”。
姬子注意到他的靠近，暫停了和瓦爾特的討論，轉過頭，微笑著看他：“決定了？跟我們這兩個‘老學究’去挖骨頭？”
“嗯。”瀧白點頭，聳聳肩：“比看錶演賽有意思。”
瓦爾特也看了過來，鏡片後的目光帶著審視，但更多的是平和：“古獸遺跡附近環境可能不穩定，公司在那裏也有利益牽扯。跟緊我們，注意安全。”
“明白。”
姬子輕輕拍了拍瀧白的肩膀，笑容溫和：“那就這麼說定了。星，丹恆，小三月。”她看向另一邊正在整理行裝的三人：“幾位，一路順風。”
“早點回來啊！”三月七用力揮手，然後又看向瀧白，補充道：“尤其是你！別在那邊待太久，變成第二個阮·梅！”
瀧白沖她抬了抬下巴，算是回應。
星走到瀧白麪前，看了看他，忽然伸手，握拳，在他肩膀上不輕不重地捶了一下。“活著回來。”她說，眼神很認真。
瀧白感受著肩膀傳來的輕微觸感，點了下頭。“你也是，別在仙舟吃太多，撐到。”
星咧開嘴笑了。
姬子看著年輕人之間的互動，眼底笑意更深。她最後對星說：“星，別太想我們喔。要是看到什麼有趣的古獸化石，我會帶上幾塊作為伴手禮送給你的。”
“我要閃光的！”星立刻提出要求。
“盡量。”姬子忍俊不禁。
躍遷引擎開始發出低沉的嗡鳴，藍色的流光在觀景窗外逐漸匯聚。分別的時刻到了。
瀧白最後看了一眼車廂——星在檢查裝備，丹恆閉目養神，三月七扒在觀景窗前，鼻子幾乎貼到玻璃上，努力想看清仙舟的輪廓——然後轉身，跟著姬子和瓦爾特，走向為短途航行準備的小型接駁艇入口。
接駁艇艙門關閉前，他彷彿還能聽到三月七隱約傳來的、元氣十足的喊聲：“記得帶紀念品——！”
艇內空間緊湊，光線略暗。瀧白在靠邊的座位坐下，繫好安全帶。姬子和瓦爾特坐在前麵，繼續低聲討論著一些細節。
引擎啟動，輕微的推背感傳來。舷窗外，龐大的星穹列車逐漸遠去，化作星空中的一個光點。
瀧白從外套內側口袋掏出那個護身符，握在手裏。木片邊緣有點硌手，彩色的絲線在昏暗光線下不那麼鮮艷了。
他想起剛才三月七問他是不是喜歡跟骨頭打交道。
也許吧。但比起熱鬧的慶典、安全的表演，那些沉寂在深邃星域中的古老殘骸，那些可能蘊含著宇宙最初記憶和秘密的“骨頭”，對於此刻的他而言，確實更有吸引力。
群星；係統；威廉；以及自己當初在都市，透過裂隙看到的那雙眼睛……諸多事物糾纏在一起，都是自己值得追尋的東西。
也或許，他隻是需要一點距離，一點安靜，去整理匹諾康尼之後腦子裏更加紛亂的記憶碎片。
以及……某些悄然滋生的、讓他有點陌生的牽絆感。
他收起護身符，靠向椅背，閉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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