瀧白站在那片映照著星河的水麵上,看著那個代表著他所有脆弱與過去的銀髮小男孩,最終融入自己的身體。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發,隻有一種深沉的、源自根源的平靜與完整。他不再與過去的陰影搏鬥,而是將其化為自身的一部分。
瀧白感受著心中那片融冰後孕育著新生的土壤。
就這樣帶著所有的傷痕與溫暖,作為“人”,笨拙地、卻堅定地走下去吧。瀧白想。
去連線,去守護,去感受…這或許,纔是屬於我的,對抗這殘酷世界的方式。
那片溫暖的金色光芒如同潮水般退去,意識從深邃的寧靜中被拉回現實的錨點。
彷彿沉睡了千萬年,又彷彿隻是閉眼再睜開的瞬間。
瀧白首先感受到的,是身體無處不在的、沉悶的痠痛,彷彿每一寸骨骼都被拆解後又勉強拚合。
緊接著,是耳邊嘈雜而急切的聲音。
“怎麼樣?他怎麼樣?”
“脈搏很弱,但還算穩定…隻是意識層麵…”
“瀧白!能聽見嗎?快醒醒!”
他艱難地掀開沉重的眼簾,模糊的視野逐漸聚焦。幾張寫滿擔憂的臉龐圍在他上方——三月七通紅的眼眶,星緊蹙的眉頭,丹恆沉穩卻隱含焦灼的眼神,還有姬子和瓦爾特凝重的麵色。
“我…”他張了張嘴,喉嚨乾澀得發不出清晰的聲音。
“他醒了!”三月七幾乎是跳了起來,眼淚瞬間又湧了出來,這次是喜悅的:“你嚇死我們了!你這個笨蛋!大笨蛋!”
瀧白眨了眨眼,銀色的瞳孔中似乎還殘留著一絲金色的餘燼,但更多的是某種沉澱下來的、前所未有的清明與平和。
他看著三月七梨花帶雨的臉,一個念頭突兀地閃過腦海。
他微微皺起眉,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帶著些許茫然和脆弱的表情。目光緩緩掃過眾人,最終落在離他最近的三月七臉上,用一種帶著不確定的、微弱的語氣輕聲問道:
“你們是…?”
空氣瞬間凝固了。
三月七臉上的喜悅瞬間凍結,取而代之的是難以置信的驚恐,血色迅速從她臉上褪去。
“你…你說什麼?瀧白你別嚇我…你不記得我們了?我是三月七啊!還有星,丹恆,姬子阿姨,楊叔…!”
星的眉頭皺得更緊了,她湊近了些,仔細審視著瀧白的眼睛,那雙總是帶著點玩世不恭的眸子裏此刻銳利如鷹。
忽然,她像是發現了什麼,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
“…是嗎?”瀧白繼續維持著那副茫然的樣子,甚至努力想撐起身體,卻因為“虛弱”而微微踉蹌了一下:“抱歉…我好像…什麼都不記得了…你們為什麼一副認識我的樣子?”
“怎麼會這樣…”三月七的聲音帶上了哭腔,她手足無措地看著瀧白,又看向其他人,巨大的失落和恐懼幾乎要將她淹沒。
她以為他們終於把他拉回來了,結果卻…
“噗…”
一聲極其輕微、但在此刻寂靜的氛圍中顯得格外清晰的笑聲,從星的喉嚨裡漏了出來。
緊接著,眾人看到,躺在那裏、一臉“茫然”的瀧白,嘴角也抑製不住地、極其輕微地向上彎了一下。
雖然很快就被他強行壓平,但那瞬間的弧度,卻如同陽光刺破烏雲。
三月七愣住了。
下一秒,她猛地反應過來。
“瀧——白——!!!”少女的尖叫聲幾乎掀翻圖書館的天頂。
她氣得臉頰鼓成了包子,眼淚還掛在睫毛上,卻已經掄起了拳頭,不管不顧地就往瀧白身上捶去:“你騙我!你居然敢騙我!你個混蛋!嚇死我了你知道嗎?!我以為你真的…真的…”
“疼…疼……哎呦…慢點……”瀧白無力的任由少女的動作。
打著打著,三月七的動作慢了下來。最後,她猛地俯下身,緊緊地、緊緊地抱住了瀧白。將臉埋在他的頸窩,壓抑著的哭聲終於徹底釋放出來。
“嗚…笨蛋…歡迎回來…”
瀧白被她抱得有些僵硬,身體最初的緊繃過後,他緩緩地、有些笨拙地抬起一隻手,輕輕拍了拍她的後背。
他沒有說話,但那雙銀色的眼眸中,所有的清冷都已化開,隻剩下一種近乎溫柔的歉意和動容。
…對不起,讓你擔心了。
但是,能再次這樣“活著”感受你們的溫度…真好。
“看來,我們的擔心是多餘的。”姬子鬆了一口氣,臉上露出了溫和的笑容。
“真是…亂來的傢夥。”瓦爾特也搖了搖頭,但眼神中是如釋重負。
丹恆沒說話,隻是默默遞過來一瓶水。
這時,眾人的注意力才稍稍從瀧白身上移開。安吉拉不知何時已站在一旁,她手中懸浮著那張從「彌賽亞」消散處飄落的那張散發著微光的金色書頁。
“這就是…的殘骸?”瓦爾特問道。
安吉拉聲音平靜無波:“承載了異界知識、扭曲意誌與部分圖書館許可權的記錄。其價值與危險性並存。”
她轉而看向瀧白:“瀧白,你曾是它的宿主與最終的終結者。對於這份遺產的處理,我認為你有權知曉並發表意見。”
瀧白在三月七的攙扶下坐起身,他凝視著那張書頁。那裏麵封存著一個孤獨靈魂的瘋狂與偏執,也記錄著他自己一段黑暗的過去。
他沉默了片刻,緩緩開口,聲音依舊有些沙啞,卻異常清晰:
“知識本身無罪,有罪的是濫用它的心。它…(他頓了頓,似乎在想如何稱呼係統)…那個聲音,已經為自己的選擇付出了代價。這份記錄,或許能幫助理解一些…我們尚未知曉的真相,無論是關於都市,還是關於…更廣闊的世界。”
他看向安吉拉:“由圖書館保管,或許是最合適的選擇。但請…務必謹慎。”
安吉拉微微頷首,似乎帶上了一絲目的達成的喜悅:“明智的判斷。我一定會確保它的安全。”
金光一閃,書頁沒入她的掌心消失不見。
Binah慵懶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她倚靠在一根半塌的廊柱旁,彷彿剛欣賞完一出絕佳的戲劇:“鬧劇落幕,餘波卻未平息。如此規模的異常……”
她意味深長地拖長了語調,“那些高高在上的調律者們,恐怕早已將目光投向了此地。所以建議大家最近不要外出。”
她的話如同一盆冷水,讓剛剛緩和的氣氛又凝重了幾分。首腦的態度,始終是懸在都市所有勢力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
“首腦…他們不管這裏嗎?還是…管不到呢?”
姬子的話讓Binah微微一笑:“既然你們應該不會再回來了,告訴你們也無妨。我們都到這個地方來了不正是他們的傑作?”
“意思是首腦不想管這裏,也管不到這裏啦。”羅蘭貼心翻譯:“但還是小心為妙。”
就在這時,空間泛起一陣微妙的漣漪,如同水波蕩漾。
身著藍色華服的威廉,手持他那本巨大的書,悄然出現在眾人麵前。他的臉上依舊帶著那種悲憫與冷酷交織的奇特表情。
“精彩的演出,諸位。”威廉微微躬身:“尤其是你,瀧白先生。掙脫提線,撕裂劇本,甚至…在與神性的對抗中,完成了對自我的重新構解。這齣戲碼,遠超我的預期。”
“你來了。”Binah似乎並不意外。
安吉拉狠狠盯了她一眼,似乎在責怪為什麼不事先告訴自己。Binah則聳聳肩:“就當是為以後做點準備吧~”
“威廉先生。”瓦爾特上前一步,語氣嚴肅:“關於這個世界…都市的本質,以及它與外界的關係,你是否可以給我們一些解答?”
威廉輕輕搖頭,羽毛筆在空氣中劃出紅色的符號:“世界的真相,需由你們自行探尋。無可奉告是我能給予的唯一答案。過早的揭示,隻會扼殺未來的無數種可能性,那將是比任何悲劇都更令人惋惜的損失。”
他的目光繼而轉向星,或者說,是看向她體內那枚曾經引起共鳴的星核。
“至於那顆…”威廉的聲音壓低,帶著一種講述古老傳說的神秘感:
“…那並非偶然的墜落。在戰爭的煙霾尚未完全遮蔽天空的年代,一顆星拖著燃燒的尾焰,劃破天際,墜落在了遙遠的郊區。”
他的話語彷彿帶有魔力,在眾人眼前勾勒出古老的圖景。
“最開始沒有人在意。然而,不久之後,一座規模較小的研究所卻在那個被視為不毛之地的郊區拔地而起。為了研發應對戰爭的新式武器……”
威廉的嘴角勾起一絲意味深長的弧度。
“後麵,他們發現了寶藏。為了研究、解析,乃至…掌控那顆來自天外的、蘊含著無儘可能與毀滅的——”
“研究所最後毀於好奇,毀於傲慢……總之,已經不復存在。但那顆依舊留在那裏。”
他沒有再說下去,但線索已經足夠清晰。那顆“星”很可能就是星核,而研究所…極有可能就是係統最初寄生瀧白的那個實驗室。
巨大的謎團如同漩渦,剛剛解決了一個危機,更深邃、更龐大的陰影已然籠罩下來。
瀧白默默地將這些資訊記在心裏。他的過去,係統的起源,星核的降臨…這些碎片似乎正在被一條無形的線串聯起來。
聽著同伴們的低聲交談,感受著三月七依舊緊緊抓著他衣袖的手。他的身體無比疲憊,內心卻感受到了一種奇異的平靜。
威廉低聲吟誦起詩歌,彷彿在為剛剛逝去的人做安魂彌撒,又像是為某人的新生祝福,又或者是……單純的發泄情感:
一刻刻時辰,先用溫柔的工程…
造成了凝盼的美目,教眾人注目…
過後,會對這同一慧眼施暴政…
使美的不再美,隻讓它一度傑出…
時間帶走了夏天,帶來了可怕的冬天,摧折了青枝綠葉…
但是…
瀧白收回目光,看向身邊這些真實而溫暖的存在。
但是,隻要留下了那份關於夏天的、溫暖的記憶與情感的本質…
那麼,即使外表被冰雪覆蓋,即使經歷了最嚴酷的冬天…
生命的本質,依然鮮活。
希望,便不曾斷絕。
他的旅程,還遠未結束。但這一次,他將不再獨自前行。
“好了,敘舊與謎題就到此為止吧。”威廉拍了拍手,彷彿一位導演在宣佈落幕:“是時候送各位演員返回你們的了。”
他抬手,空氣中再次蕩漾起水波般的紋路,一條相對穩定的空間通道緩緩開啟,通道的另一端,隱約可見列車觀景車廂那溫暖而熟悉的景象。
羅蘭對瀧白點了點頭:“小子,下次別這麼拚命了。”
Gebura隻是用她特有的眼神看了瀧白一眼,一切盡在不言中。
Binah則說了一句意味深長的話:“希望下次見麵,是在更有趣的劇目中。”
安吉拉的聲音依舊平靜:“圖書館的大門,在必要之時,或許會再次為你們敞開。”
“畢竟,你們算是再開放以來的第一批來賓呢。”她笑著遞給瀧白了什麼東西。
瀧白再熟悉不過了,那分明是一張圖書館邀請函。
“館長,我可以……”羅蘭好像還想說什麼,
“不行,回去幹活吧羅蘭。你不是還要寫書嗎?這幾天沒見你動筆啊……”
“可是……”
司書們在響指聲中消失了。
威廉微微躬身,做出一個請的姿勢。瀧白在三月七和星的攙扶下,站直了身體。
他最後回頭,望了一眼這片自己死亡的地方,自己新生的地方。
然後,他轉過身,與同伴們一起,邁步走進了威廉開啟的通道,走向那片屬於星海的、無限的未來。
通道在他們身後緩緩閉合,將廢墟與新生、絕望與希望,都留在了那片獨特的“都市”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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