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封了院門，天地間一片白茫茫，梅樹的枝椏被雪壓得彎彎的，像在給大地鞠躬。孩子們踩著沒膝的雪，往埋著果梅種子的地方搭小棚——棚架用去年的舊竹籬搭，上麵蓋著厚厚的稻草，再壓層塑料布，像給種子蓋了座暖烘烘的小房子。
“要留道縫透氣，”蘇辰調整著稻草的厚度，讓棚裏既能擋住風雪，又能漏進點光，“小姑說，種子在土裏也需要呼吸，就像人心裏的盼頭，得有點空隙才能發芽。”他想起小姑的窗台上總擺著個玻璃罐，裏麵泡著各種種子，說“看著它們在水裏鼓脹，就像看見春天在慢慢醒來”。
丫丫往棚邊插了根紅布條，說“要讓種子知道我們在陪著它”。布條在風雪裏獵獵作響，像麵小小的旗幟，指引著春天的方向。她還把自己的梔子香囊掛在棚角，讓香氣能順著縫隙鑽進去，給種子做伴。
小虎找來幾塊石頭壓在塑料布上，說“要防止大風把棚吹跑”。他把石頭擺成個圈，像給小棚砌了道城牆，還在最中間放了塊帶花紋的石頭，說“這是老虎的印章，誰敢來搗亂就咬它”。
孩子們的小棚很快在雪地裏立了起來，遠遠看去像個小小的雪蘑菇。蘇辰在棚前插了塊木牌，上麵用炭筆寫著“等春歸”，字跡被雪霧暈得模糊，卻透著股執拗的勁兒。他想起小姑的日記本裏夾著張畫，畫的就是個類似的雪棚，旁邊寫著“每粒種子都在等場雪，好讓自己在溫暖裏攢夠力氣”。
老阿婆端來薑茶，用粗瓷碗盛著，熱氣騰騰的：“喝口暖暖身子，”她看著雪地裏的小棚，眼裏滿是笑意，“清和小姐當年也愛做這事，說‘冬天的辛苦都是給春天攢的，你對種子好，它開春就對你笑’。”
孩子們捧著薑茶，蹲在小棚旁小口喝著，薑的辣混著茶的香，暖得從舌尖直竄到心裏。丫丫突然指著棚頂的塑料布喊：“有光！”雪地裏反射的陽光透過塑料布，在棚裏投下片淡淡的亮，像給種子撒了把碎金。
“是春天在打招呼呢！”小虎興奮地拍手，薑茶灑了點在雪地上，很快融出個小小的洞，“它知道我們在等它！”
蘇辰想起小姑說過“冬夜的燈最懂種子的心”，於是晚飯後，他在小棚旁掛了盞馬燈。昏黃的燈光透過雪霧，在棚周圍暈出片暖黃的光，像給種子點了盞指路的燈。孩子們圍著馬燈坐成圈，聽老畫師講梅樹結果的故事：“果梅的果子是酸的，卻能釀出最甜的酒，就像日子，先苦後甜才夠滋味。”
夜深時，風雪小了些，馬燈的光在雪地裏輕輕晃，像顆不會滅的星。蘇辰看著小棚的輪廓，突然覺得那裏麵藏著的不隻是種子，還有整個冬天的等待，和所有人的念想。他往馬燈裏添了點油，讓光更亮些，像在對土裏的種子說：別急，我們陪你一起等。
他知道，這個雪夜不會太漫長，小棚裏的種子正在悄悄鼓脹，像在給春天寫回信。明天天放晴了，他們要給小棚掃雪，讓陽光能更多地照進來，像給種子的信添點暖意，而那盞馬燈，會在每個寒夜亮著，守著這片埋著希望的土地，直到某天，雪化了，棚拆了，土裏鑽出顆嫩綠的芽，像舉著個小小的火把，照亮整個院子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