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寒的晨霧還沒散，畫室的石桌上就擺開了一排小瓷碟。每個碟裏都盛著點晶瑩的露水，是孩子們清晨從梔子嫩芽上收集的，水珠裏映著淡淡的綠，像把春天剛醒的顏色鎖在了裏麵。
“蘇哥哥，這樣真的能調出顏色嗎？”紮羊角辮的小女孩用竹筆沾了點露水，往白宣紙上抹，隻留下道淺淺的濕痕，“會不會像去年的雪水，什麽都畫不出來？”
蘇辰想起小姑的顏料盒裏，有塊用露水調的顏料，翠綠中帶著點青，她說“芽尖的露水藏著春天的力氣，調出來的色能讓畫活過來”。他往碟裏加了點藍草粉，露水立刻變成了淺碧色，用竹筆蘸著在紙上畫，痕跡竟帶著點瑩瑩的光，像把草葉的靈氣都吸了進來。
穿虎頭披風的小男孩往露水裏撒了點梔子花粉，水立刻染成了鵝黃，他興奮地在紙上畫了個歪歪扭扭的太陽，說“這是春天的太陽，不燙人”。顏料幹了之後，紙上的太陽竟泛著層淡淡的金，像沾了點花蜜。
孩子們的調色碟很快變成了調色盤，淺碧的、鵝黃的、粉白的，還有人往露水裏摻了點蜜蠟熔液，讓顏色變得黏黏的，畫在紙上不易褪色。蘇辰用這些顏色畫了朵梔子花，花瓣用芽露調的粉，花蕊用花粉調的黃，葉梗用藍草露調的綠，畫完放在晨光裏，竟引來隻蜜蜂在紙上停了停，像把畫當成了真花。
“蜜蜂也被騙啦！”孩子們拍著手笑，笑聲驚飛了簷下的麻雀，撲棱棱掠過窗欞。
蘇辰翻出小姑的舊畫稿，其中一張畫的正是芽露調彩的場景，旁邊寫著“辰辰七歲，偷喝了調彩的露水，說‘比糖還甜’”。畫稿的角落，還粘著點幹了的顏料，和他現在調的淺碧色一模一樣。原來那些被他偷偷喝掉的露水，早就成了她畫裏的念想，藏在紙頁的褶皺裏，等著多年後被重新想起。
孩子們開始做春信箋。他們把調好的顏色塗在宣紙上，有的畫滿芽尖，有的點上花瓣，還有個孩子用手指蘸著顏料，在紙上按了串小腳印，說“這是春天走過來的痕跡”。蘇辰在每張箋紙的角落，都蓋了個梔子郵戳，乳白的印在彩色的紙上，像給春天的信蓋了個“已啟程”的章。
非遺館的老畫師來送新墨時，看見這些信箋突然駐足：“這是‘露染箋’啊！清和小姐當年最擅長這個，說‘春天的信要讓露水寫，才帶著濕氣和生機’。”他從畫筒裏抽出卷舊箋紙，“你看，這是她當年寫的春信，用的就是芽露調的色。”
舊箋紙上的字跡已經發淺，卻依然能看出是寫給蘇辰的：“辰辰，等你能自己調彩了，我們就去溪邊畫春水，讓魚也看看春天的顏色。”箋紙的邊緣，還留著個小小的牙印——是他小時候咬的，當時小姑笑著說“這是辰辰給春天蓋的章”。
蘇辰把新做的信箋和舊箋放在一起，芽露的濕氣讓舊字跡竟微微發深，像小姑的話在紙上輕輕呼吸。他突然明白，那些被露水調過的顏色、被牙咬過的紙邊、被蜜蜂停過的畫，都是時光留下的吻，溫柔得像春天剛抽的芽。
孩子們把寫好的春信箋折成紙船，放進非遺館前的小溪裏。彩色的船在水裏漂，像群遊動的花，郵戳的印在光裏閃，像給溪水係了串會跑的星。小男孩在自己的船裏放了顆發芽的種子，說“讓春天的信帶著種子一起走”。
有位來寫生的姑娘，看見溪裏的信箋突然笑了：“我奶奶也教我做過這個，說‘春天的信不用地址，順著水走，總會到該去的地方’。”她從畫夾裏掏出張泛黃的信箋，“這是她年輕時收到的，說寄信人叫清和。”
信箋上畫著朵梔子，用的正是芽露調的粉，旁邊寫著“願你的春天，有花有露有牽掛”。蘇辰認出那是小姑的筆跡，抬頭時，看見姑孃的眉眼竟和小姑有幾分像，像朵新開的梔子，帶著舊花的影子。
暮色漫上來時，溪裏的信箋已經漂遠了。孩子們把剩下的信箋收進木盒，說“要留給明年的春天”。蘇辰把小姑的舊箋紙夾進影染布做的書裏，露染的顏色在布的暖黃裏，像把春天的秘密藏進了冬天的口袋。
夜風帶著水汽的涼，吹得窗欞輕輕響。他知道，明天該教孩子們用露染箋包種子了，把春天的信和希望一起裹進紙裏，埋在雪下，說“等雪化了，種子就帶著信發芽，告訴土地，春天到了”。
畢竟，春天的信已經寄出去了，剩下的，就是讓每個被露水吻過的字，都能在時光裏生根，長成會開花的詩，念給每個等待春天的人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