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空開發五十年規劃》通過後的第三個月，北美洲腹地的荒漠上，一座前所未有的建築正在拔地而起。
它被命名為：啟明星船塢。
占地三千平方公裡，相當於一座中型都市圈的規模。
這裡原本是一片荒蕪的戈壁，如今卻成了人類文明史上最宏大的工業奇跡的誕生地。
從高空俯瞰，巨大的環形支架如同大地的骨架，向天空伸展。
數以百萬計的工程機器人穿梭其間，焊接的火花在夜空中閃爍，像是一場永不落幕的煙火。
張遠站在船塢邊緣的觀景台上，看著眼前的一切。
他是聯盟航天局的首席工程師，也是這艘人類曆史上第一艘真正的星際飛船的總設計師。
“張總，第三號船段的活鋼澆築已經完成。”
身邊的助理遞過來一塊資料板：“比預定進度提前了七天。”
張遠接過資料板，快速瀏覽了一遍。
“不錯。”
他點點頭：“但彆高興太早，真正的難題還在後麵。”
他抬起頭，看向那個正在成型的龐然大物。
這艘飛船被命名為：啟明星一號。
全長一千二百米，最寬處三百米，總質量達到驚人的八百萬噸。
它的動力係統由十二座大型型核聚變反應堆組成，可以在真空中將飛船加速到光速的百分之五。
也就是說，從地球到火星，隻需要一個月。
“八百萬噸。”
張遠喃喃自語：“相當於八十艘舊時代的航空母艦。”
助理在一旁小聲說：“張總，有人說這根本造不出來。”
張遠轉頭看他。
“誰說的？”
“網上，有些質疑的聲音。”
張遠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笑了。
“質疑是對的。”
他說：“八百萬噸的星際飛船，人類曆史上從來沒造過，彆說飛船，就是在地球上造一座八百萬噸的鋼鐵建築，都是一個大難題。”
“那，我們能成功嗎？”
張遠沒有直接回答。
他隻是看著那座正在成型的巨構，輕聲說：
“我們已經開始了，至於能不能成功，誰也不知道。”
“剩下的，交給未來吧。”
所有人都沒有信心。
說實話，即使他這個總工程師也是如此。
因為跨度太大了。
舊時代剛過去，新時代的藍星聯盟才建立不到五年。
這感覺還沒怎麼發展呢，就直接上馬星際飛船了。
多少有點讓人不適應。
可能怎麼辦。
上頭已經有了決定。
很多人覺得，高層張張嘴，下麵跑斷腿。
一下子就搞這麼大的黑科技工程。
屬實異想天開。
涉及到的技術，是個天文數字。
從材料學到物理學，從化學到數學，從工業到建造，全部都要進行整體躍遷。
這纔可能把這艘飛船打造出來。
其難度，簡直突破了人的想象。
根本無法去想，一想就頭大。
如果建一艘航母是10級難度，那這個，就是一萬級的難度。
完全不是一個維度。
就問，現在的人類，科技，能達到這個要求嗎？
所有人都覺得，太懸了。
很可能連百分之一都達不到。
當然也有樂觀的。
比如藍星聯盟的各大科技部門。
自從決定搞這個大工程。
楊牧每天都會下發各種科技專案的方案和走向，甚至給出關鍵過程。
大家覺得，是盤古的功勞。
畢竟，雖然五級人工智慧已經死了，但畢竟有了那麼個過程，四級人工智慧多多少少會有進化，和優化。
所以，能有這樣的效果，也說得過去。
殊不知，這都是楊牧金手指內，五級人工智慧創世的功勞。
楊牧之所以有信心，敢搞這麼大工程。
全部來自於五級人工智慧。
——
現在宇宙飛船的建造難度，有多大呢？
材料學不過關。
現有的最強航空合金雖然強度驚人，但用在星際飛船上，尤其是在長期宇宙射線照射和溫差劇變的環境下，壽命堪憂。
能源係統不過關。
十二座核聚變反應堆的整合控製，熱管理，能量分配，每一個都是世界級難題。
要知道，現在人類掌握的核聚變技術，僅僅隻是初級階段。
把它安裝在地下，重重保護，小心翼翼，勉強能用。
但把它們安裝在飛船上，那難度，可不是開玩笑的。
並不是簡單的把核聚變從地下搬到天空，想象中的那麼簡單。
那是對核聚變的深層次運用。
推進係統不過關。
光速的百分之五意味著什麼？意味著每秒一萬五千公裡。
現有的飛行推進技術，連這個數字的零頭都達不到。
生命維持不過關。
長達數月的星際航行，數百名船員，需要的是一個完全閉環的生態係統。
導航不過關。
人工智慧不過關。
輻射防護不過關。
緊急逃生不過關。
什麼都不過關。
等等。
這就是現實。
——
三個月後。
“張總。”
助理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張遠沒有回頭。
“什麼事？”
“議長的專機到了，二十分鐘後降落。”
張遠愣了一下，終於轉過身。
“議長？來這兒？”
“是，說是要親自視察工程進度。”
張遠點點頭，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楊牧親自來視察，說明對這個工程的重視程度。
但重視有什麼用？重視能解決技術難題嗎？
他苦笑了一下，走下觀景台，朝停機坪方向走去。
二十分鐘後，楊牧的專機“鳳凰號”平穩降落在船塢邊緣的臨時停機坪上。
艙門開啟，楊牧走下來，身後跟著戰神護衛，氣場逼人，甚至機場周圍還有大軍鎮壓防衛，安保做到最強。
張遠迎上去，正要敬禮，楊牧擺擺手。
“張總，彆來這套，帶我看看。”
張遠點點頭，領著楊牧登上觀景台。
楊牧站在張遠剛才站的位置，看著那座正在建造的龐然大物，沉默了很久。
“一千二百米。”
他輕聲說：“比我想象的還要大。”
張遠在一旁說：“議長，有句話我不知道當講不當講。”
楊牧轉頭看他。
“說。”
張遠深吸一口氣：
“以我們目前的技術水平，這艘飛船，造不出來。”
楊牧看著他，沒有生氣，反而笑了。
“我知道。”
張遠一愣。
“您知道？”
“我知道。”
楊牧重複了一遍：“材料、能源、推進、生命維持、導航、防護，每一項都是難題，每一項都可能讓這個工程失敗。”
張遠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
楊牧從隨從手裡接過一個金屬箱，放在觀景台的欄杆上。
“開啟看看。”
張遠遲疑地開啟箱子。
裡麵是一疊厚厚的檔案，每一頁都密密麻麻印滿了字。最上麵一頁寫著：
【啟明星一號完整建造方案】
張遠愣住了。
“這是……。”
“你需要的東西。”
楊牧說：“材料配方、能源係統設計、推進器結構、生命維持方案、導航演演算法、輻射防護層結構。全都在裡麵。”
張遠拿起第一卷，翻開第一頁。
船體材料。
新型活鋼-碳晶複合材料的製備工藝。
原材料配比：活鋼基體78.3%，碳晶纖維19.5%，稀土催化劑2.2%。
熔煉溫度：3273k
±
5k。
冷卻速率：第一階段500k/s，第二階段50k/s，第三階段5k/s。
……
張遠的手開始發抖。
這些資料，精確到小數點後一位，詳細到每一個工藝引數。
這絕不是臨時能編出來的。
他抬頭看向楊牧，眼中滿是震驚。
“議長，這，這是誰做的？”
楊牧看著他，沒有回答。
他隻是說：
“你不需要知道是誰做的，你隻需要知道，這個方案是可行的。”
“每一項技術，都有完整的理論支撐和實驗驗證。”
“你需要做的，就是帶著你的團隊，把它變成現實。”
張遠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低下頭，看著手中那疊沉甸甸的檔案，輕聲說：
“我明白了。”
一個月後，船塢邊緣新落成的材料實驗室裡，第一爐新型活鋼-碳晶複合材料出爐。
負責材料攻關的是陳明遠的學生，一位叫林若雲的年輕女科學家。
她站在熔爐前，盯著螢幕上跳動的資料，手心全是汗。
溫度曲線完美契合方案要求。
冷卻速率精確控製在預設範圍內。
成分檢測結果與理論配比相差不到0.1%。
“可以出爐了。”
她輕聲說。
機械臂緩緩伸入熔爐，夾出一塊銀灰色的金屬樣本。
它在燈光下閃爍著淡淡的藍光，表麵光滑如鏡，看不到任何瑕疵。
林若雲接過樣本，走向測試區。
第一項測試：拉伸強度。
機器緩緩加力，螢幕上的數字不斷攀升。
500兆帕……1000兆帕……2000兆帕……。
“還在升？”
旁邊的助手不敢相信。
3000兆帕……5000兆帕……8000兆帕……。
“破萬了！”
兆帕……兆帕……。
最終，在兆帕時，樣本斷裂。
實驗室裡鴉雀無聲。
林若雲看著那個數字，手在微微發抖。
舊時代最好的航空鋼材，拉伸強度不超過2000兆帕。
而這個新材料的強度，是六倍還多。
“這不可能。”助手喃喃道。
林若雲沒有說話。
她隻是看著手中那塊斷裂的樣本，想著那份方案裡的每一個數字。
3273k的熔煉溫度，78.3%的活鋼基體，19.5%的碳晶纖維……。
每一個數字，都精確得像是造物主的藍圖。
材料突破後的第三個月，推進器試驗台首次點火。
負責推進係統的是張遠的老搭檔，一位叫鄭重的老工程師。
他在舊時代就是火箭發動機專家，新紀元後一直研究核聚變推進。
試驗台上，那座三十米高的原型機靜靜矗立。
它的內部，是一個微型化的核聚變反應腔，外麵包裹著多層磁約束線圈。
“各就各位。”
鄭重的聲音通過通訊器傳來：“倒數三十秒。”
三十秒。
二十秒。
十秒。
五、四、三、二、一。
點火。
一道刺目的藍白色光芒從噴口噴湧而出。
沒有聲音，試驗台建在真空室裡，聲音傳不出來。
但所有人都能看到那道光的強度。
它太亮了。
亮到透過厚厚的觀測窗，依然刺得人睜不開眼。
“推力資料出來了。”
控製室裡，一個年輕的技術員顫抖著聲音，“三萬五千二百千牛。”
鄭重愣住了。
三萬五千二百千牛。
這是什麼概念？
舊時代最大的火箭發動機，推力也不過兩千千牛。
而這個原型機，隻有設計最終版的十分之一大小。
“停！”
他大喊：“關掉！馬上關掉！”
噴口的光芒緩緩熄滅。
控製室裡一片寂靜。
所有人都看著螢幕上那個數字，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鄭重深吸一口氣，走到通訊台前，撥通了張遠的號碼。
“老張，成功了。”
張遠在另一端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說：
“我知道。”
鄭重愣了一下。
“你知道？”
“我知道。”
張遠說：“從議長給我那份方案的那一刻，我就知道。”
鄭重沒有說話。
他隻是看著螢幕上那個數字，心中湧起一種從未有過的感覺。
那不是成就感。
那是一種，對未知的敬畏。
推進器成功後的第六個月，生命維持係統的負責人周**，遇到了她職業生涯中最大的難題。
人工重力。
長時間星際航行，如果沒有重力，人體會出現嚴重的生理問題。
骨質疏鬆、肌肉萎縮、免疫係統紊亂，等等，任何一項都可能致命。
方案裡寫得很清楚：采用旋轉環結構，通過離心力模擬重力。
但具體怎麼做？
旋轉環的直徑？轉速？如何與船體其他部分連線？如何在旋轉的同時保持通訊和電力傳輸？萬一故障怎麼辦？
她翻遍了方案，發現關於人工重力的部分，隻有寥寥幾頁。
“怎麼了？”
張遠走進她的辦公室，看到她愁眉不展。
周**指了指那幾頁紙。
“太簡略了，隻有原理，沒有細節。”
張遠拿過來翻了翻，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說：
“議長說，這部分讓我們自己解決。”
周**看著他。
“我們自己解決？這可是人工重力！人類研究了上百年都沒解決的問題！”
張遠沒有說話。
他隻是放下檔案，看著她的眼睛。
“**，如果什麼都靠資料，靠彆人，那還需要我們做什麼？”
周**一愣。
陷入沉默。
確實是這個道理。
但一想到那個恐怖難度，她就感到窒息。
她甚至不敢想，自己去研究的話，會是什麼噩夢。
“那個配方，精確到小數點後一位，熔煉溫度，精確到個位數，冷卻速率，分三段，每一段的引數都精確。”
他頓了頓。
“推進器的方案，比材料配方更詳細，反應腔的結構，磁場的強度，燃料的注入速率，每一個細節都有明確的資料。”
周**沉默了。
張遠繼續說：
“我不知道這些方案是誰做的，但我知道，能做出這些方案的人，絕對不會在人工重力這種關鍵問題上忘了寫細節。”
“所以，這個讓我們自己解決，本身就是答案。”
周**愣住了。
她低下頭，看著那幾頁紙，忽然明白了什麼。
旋轉環。
離心力。
直徑與轉速的關係。
這些基本原理，人類早就懂了。
但為什麼一直造不出來？
因為工程細節。
因為那些看似微不足道，卻能決定成敗的小問題。
而現在，這些細節，需要她自己去發現，去解決。
“我明白了。”
她輕聲說。
張遠點點頭，轉身離開。
周**坐在那裡，看著那幾頁紙，看了很久。
然後她開啟終端，調出空白的設計界麵。
“開始吧。”
她對自己說。
——
六個月後，第一個旋轉環原型機建成。
直徑五十米，轉速每分鐘五圈，可以模擬出大約0.8倍地球重力。
當周**第一次走進那個旋轉的環體，感受到久違的腳踏實地時，她蹲下來，用手摸著地麵，眼淚流了下來。
“我們做到了。”
她喃喃道。
助手在一旁小聲說：
“周總工，我們的做到了。”
周**搖搖頭。
“不是我們做到的。”
助手愣住了。
——
新紀元2042年春。
啟明星船塢。
三年過去了，當年的荒蕪戈壁已經變成了一座真正的工業城市。
數百萬人在這裡工作，生活，數以億計的工程機器人日夜不停地忙碌。
那座一千二百米長的巨構，已經完成了百分之六十。
從遠處看，它像一條銀色的巨龍，趴伏在大地上。
十二座核聚變反應堆的冷卻塔高聳入雲，像是巨龍的脊骨。
張遠站在觀景台上，看著這一切。
三年前，他站在這裡，心中滿是懷疑和無力。
三年後，他看著這座正在成型的奇跡，心中隻剩下敬畏。
“張總工。”
助理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張遠沒有回頭。
“什麼事？”
“議長的專機到了，二十分鐘後降落。”
張遠笑了。
三年前，也是同樣的場景。
三年後，還是同樣的場景。
但一切都不一樣了。
楊牧走下專機時，張遠已經在停機坪等候。
楊牧點點頭，沒有說話，徑直朝觀景台走去。
兩個人並肩站著，看著那座銀色巨龍。
很久之後，楊牧開口：
“進度如何？”
“外部建造工程完成了百分之六十。”
張遠說：“比預定計劃提前了八個月。”
楊牧點點頭。
“材料呢？推進呢？重力呢？”
“全部達標。”
張遠說：“新型材料的拉伸強度達到兆帕，比方案要求高出5%，推進器的推重比是舊時代的二十倍，人工重力係統已經通過三百小時連續執行測試，無故障。”
楊牧轉頭看他。
“你好像不驚訝？”
張遠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說：
“三年前，我拿到那份方案的時候，很驚訝，甚至不敢相信。”
“但現在，我不驚訝了。”
“因為我已經明白，這份方案，不是人類能造出來的。”
楊牧看著他，沒有說話。
張遠繼續說：
“我不知道這份方案是從哪裡來的，我也不想知道。”
“我隻知道，它是對的。”
“每一步，每一個資料，每一個細節，都是對的。”
“我用了三年時間，帶著幾百萬人，驗證了這一切。”
楊牧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問：
“你相信嗎？”
張遠看著他。
“相信什麼？”
“相信我們能造出這艘飛船，相信我們能征服太陽係，相信人類的未來，在星辰大海。”
張遠沒有馬上回答。
他看著那條銀色巨龍，看了很久。
然後他說：
“三年前，我不信。”
“但現在，我信了。”
楊牧笑了。
他拍拍張遠的肩。
“那就好。”
“因為這才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