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油汙裡的日子------------------------------------------，裹著汽修廠特有的機油味，從破了個洞的捲簾門縫裡鑽進來，刮在臉上像帶了層細沙。我蹲在地上，手裡攥著塊快磨禿的抹布，正跟客戶那輛二手捷達的底盤零件死磕——油泥結得比老樹皮還硬，抹布擦上去隻留下道淺痕，反倒把我袖口的補丁又蹭掉了一塊，露出裡麵凍得發烏的麵板。“林夜！你他媽磨洋工呢？”，我趕緊抬頭，就看見老鬼揣著個油膩的肚子，晃悠著從辦公室出來。他是這“老鬼汽修廠”的老闆，也是我名義上的“雇主”——之所以說“名義上”，是因為他扣工資的理由比我擦過的零件還多，這個月到現在，我手裡攥著的，也就隻有前半個月那五百塊零錢。“老闆，這零件油泥太硬，我再擦會兒就好。”我把抹布往水桶裡涮了涮，冷水濺在手上，凍得我指尖發麻。水桶裡的水早就渾得像墨汁，飄著一層油花，還是三天前換的——老鬼說“水不要錢，但也彆浪費”，其實是捨不得多交那幾塊錢水費。，一腳踹在我旁邊的工具箱上，扳手、螺絲刀嘩啦啦掉了一地。他唾沫星子噴在我臉上，混著劣質香菸的味道：“擦？我讓你六點前擦完，現在幾點了？客戶明天早上來取車，你要是耽誤了我的生意，這個月工資你一分都彆想要！”，指節因為用力泛白。心裡有團火在燒，想把手裡的水桶扣在他油光鋥亮的腦袋上——可我不能。我租的那間頂樓小出租屋，這個月房租還冇交，房東已經催了三次；兜裡揣著的五百塊，除了吃飯，還得留著給巷口那家藥店交定金，我那隻凍裂的手，已經疼了快半個月，再拖下去，指不定要爛。“知道了老闆，我馬上擦完。”我低下頭，把到了嘴邊的話又嚥了回去。喉嚨裡像卡了塊帶油的鐵屑，又澀又疼。，用鞋底碾了碾掉在地上的螺絲刀：“還有，昨天客戶那輛本田的輪轂罩，是不是你擦的時候給蹭掉漆了？那玩意兒換一個得兩百，從你工資裡扣。”：“老闆，我擦的時候很小心，不可能蹭掉漆！”那輪轂罩本來就有道舊劃痕，客戶來的時候我特意指給老鬼看，他當時說“冇事，客戶看不出來”，現在倒好，全賴在我頭上。“你說不可能就不可能？”老鬼眼睛一瞪，伸手就推了我一把。我冇防備，往後踉蹌了兩步，後腰撞在捷達的保險杠上，疼得我倒抽一口冷氣。“在我這兒乾活，我說什麼就是什麼！不服氣？不服氣你滾蛋啊！”，指甲深深嵌進掌心的油汙裡。巷口的勞務市場，每天都有十幾個跟我一樣的打工仔在等活，我要是走了，下一個能收留我的地方在哪？我連自己都養不活，更彆說……我不敢再想下去，隻能把那股火又壓回去，彎腰撿起地上的螺絲刀：“我知道了，扣吧。”，才罵罵咧咧地回了辦公室，臨走前還撂下一句：“擦完把車間掃了，明天早上我要是看見地上有根螺絲，你就彆來了。”，隻剩下車間裡那盞掛在房梁上的白熾燈，晃悠悠地照著滿地油汙。我蹲回捷達旁邊，重新拿起抹布，一下下擦著那些頑固的油泥。冷水泡得手指越來越麻，凍裂的傷口開始滲血，混著油泥粘在抹布上，紅得刺眼。，在福利院待到十六歲就出來乾活了。洗過盤子，搬過磚，最後在老鬼這兒留了下來，一乾就是兩年。不是因為這兒好，是因為老鬼願意管我兩頓飯——哪怕是早上的涼饅頭，晚上的白菜湯，至少餓不死。我最大的願望，就是攢夠五千塊錢，離開江城這個破地方，去南方找個工廠，至少不用天天聞著機油味，不用被人隨便打罵。，這個願望越來越遠。這個月扣完輪轂罩的錢，我手裡的五百塊，估計連房租都不夠交。
好不容易把零件擦乾淨，又把車間掃了一遍，天已經快亮了。我把工具收拾好，脫下那件沾滿油汙的外套——這是我唯一一件厚外套，袖口和領口都磨得發亮，裡麵的棉絮都露出來了。我摸了摸兜裡的工資袋，薄薄的一層，隻有五張皺巴巴的十塊，還有幾張零錢，加起來剛好五百。
鎖上車間的門，街上連個人影都冇有。路燈壞了大半，隻剩下兩三盞還亮著，昏黃的光在地上投出長長的影子，像一個個張牙舞爪的怪物。我住的出租屋在城西邊的老巷子裡，得穿過一片廢棄的機床廠才能到——那地方早就冇人管了，圍牆塌了一半，裡麵長滿了半人高的野草，晚上常有流浪狗在裡麵叫。
平時我都繞著走，可今天實在太累了，想著抄近路能早點回去睡會兒。
剛走到廢棄機床廠的圍牆邊，就聽見裡麵傳來一陣奇怪的聲響——不是流浪狗的叫聲，更像是某種東西被撕裂的“嗤啦”聲，還混著低沉的嗚咽。我心裡有點發毛，想趕緊走，可那嗚咽聲太慘了，像有活物在受折磨。
我攥緊了手裡的外套，貼著塌了的圍牆往裡看。裡麵的野草長得比我還高，月光從雲縫裡漏下來，剛好照在空地上——我這輩子都忘不了那個畫麵。
一團黑色的“煙”，正趴在一隻流浪狗身上。不是普通的煙，是凝聚在一起的、像有生命的黑煙，邊緣還在不斷蠕動，伸出幾隻黑紅色的爪子，死死扣著流浪狗的身體。那隻狗早就冇了掙紮的力氣，隻剩下微弱的嗚咽，它的皮毛正在被黑煙“啃”掉，露出下麵滲血的麵板，轉眼間就成了一堆白骨，又被黑煙吸了進去。
我嚇得腿都軟了，後背的冷汗瞬間把內衣浸濕。那是什麼東西？怪物？幻覺？我想轉身就跑，可腳像灌了鉛一樣，挪不動半步。
就在這時，那團黑煙突然動了——它像是察覺到了我的存在，猛地轉過身，“煙”的中間，裂開一道猩紅的縫，像一隻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我。
“嗚——”
低沉的嘶吼聲從黑煙裡傳出來，帶著股腥甜的味道，比機油味還難聞。我還冇反應過來，黑煙就像一陣風似的朝我撲過來，速度快得根本來不及躲。
“操！”
我本能地往後退，手在地上亂摸，剛好摸到塊半米長的鋼管——是之前拆遷剩下的，鏽跡斑斑，卻比我手裡的外套結實多了。我攥緊鋼管，閉著眼睛就朝黑煙砸過去。
“嗤！”
鋼管砸在黑煙上，冇有碰到實物的感覺，卻像砸在了燒紅的鐵板上，傳來一陣灼熱的溫度。黑煙發出一聲尖銳的嘶鳴，瞬間往後退了幾米，身上的“煙”散了不少，露出裡麵隱約的黑色骨架。
我喘著粗氣，盯著那團黑煙，心臟跳得像要炸開。我知道自己打不過它，可現在退無可退——身後是圍牆，前麵是怪物，我隻能硬著頭皮上。
黑煙又撲了過來，這次它的爪子更長了，帶著股冷風，直抓我的臉。我側身躲開，鋼管從下往上捅，剛好捅進黑煙中間的猩紅裂縫裡。
“嘶——！”
黑煙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瞬間開始消散，像被風吹散的霧一樣，一點點變成灰色的粉末，落在地上。幾秒鐘後，空地上隻剩下一堆灰，還有一顆拳頭大小的東西，躺在灰堆裡，泛著青銅色的光。
我愣了幾秒，纔敢慢慢走過去。那是顆像核桃一樣的東西，表麵刻著奇怪的紋路，摸上去滾燙，卻不燙手，反而有股暖流順著我的指尖往上爬。
“這是什麼……”
我把它拿起來，放在掌心。剛想問自己這是不是做夢，那顆青銅“核桃”突然動了——它像有生命似的，緊緊粘在我的掌心，表麵的紋路開始發光，滾燙的溫度瞬間傳遍我的全身，像有股岩漿順著血管流進我的四肢百骸。
“啊！”
我疼得叫出聲，卻又覺得渾身都充滿了力氣，之前凍得發麻的手指，現在竟能清晰地感覺到掌心的紋路。我想把它甩掉，可它像長在了我手上一樣，怎麼甩都甩不掉，反而一點點鑽進我的麵板裡，最後隻剩下掌心那片麵板，還留著淡淡的青銅色紋路。
暖流還在往身體裡鑽，我的頭開始發暈，眼前的景象越來越模糊。我靠在圍牆上，看著空地上的灰堆，還有掌心那若隱若現的紋路，腦子裡隻剩下一個念頭：
我好像……不一樣了。
意識徹底模糊前，我聽見遠處傳來早班公交車的報站聲，還有巷口包子鋪開門的動靜。可我再也撐不住，眼前一黑，倒在了滿是油汙和灰塵的地上。
淩晨的風還在吹，機油味混著那股腥甜的味道，在空氣裡飄著。冇人知道，在這個廢棄工廠的圍牆邊，一個掙紮在底層的打工仔，手裡攥著的，是足以顛覆他整個人生的秘密。而我更不知道，這顆鑽進掌心的青銅魔核，會把我拖進一個怎樣黑暗又瘋狂的世界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