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凡的工作室開在夫子廟旁邊的一條小巷子裏,離秦淮河不到兩百米。房子是蘇清月幫他找的,一棟兩層的小樓,一樓是鋪麵,二樓住人。樓下之前是個賣雨花石的店,老闆不幹了,租金還算便宜。陳凡來看了一次,站在門口看了看秦淮河,又看了看巷子口來來往往的人,說“就這兒吧”。
蘇清月幫他把合同簽了,三年。她找了裝修隊,刷了牆,鋪了地,換了燈。一樓擺了一張老榆木的長桌,幾把椅子,一個書架。書架上放了幾本風水書,不是他自己寫的,是他爺爺留下的那些舊書。牆上掛了一幅字,張道長寫的——“守龍”。兩個字,隸書,很厚重,像用刀刻在紙上的。
二樓陳凡自己佈置。一張床,一個書桌,一個衣櫃。書桌上放著羅盤、符紙、硃砂,還有那把仿製的劉伯溫刀。刀鞘朝外,刀刃朝裏,放在桌子的最裏麵。窗戶對著秦淮河,推開窗能看到河麵上的遊船,聽到船孃的歌聲,軟綿綿的,像棉花糖。
開業那天,來了不少人。林正豪、王建國、劉主任、鄭教授,還有幾個他幫過的業主。蘇清月訂了一個大花籃,紅色的康乃馨配白色的百合,放在門口,很紮眼。張道長也來了,穿了一件新道袍,頭發梳得整整齊齊,坐在一樓的榆木桌旁,喝了一上午的茶。
老周來得最早,帶了一兜橘子,放在桌上。他站在門口,看了看那幅“守龍”兩個字,站了很久。
“小陳,這兩個字,寫得真好。”
“張道長寫的。”
老周點了點頭,進了屋,在角落裏找了一把椅子坐下。他把那本《青囊秘要》從懷裏掏出來,書皮用牛皮紙包了,邊角貼了膠布,看著很舊,但很幹淨。他翻開第一頁,開始看。他已經能認出大半的字了,不認識的就問陳凡,問完了記在本子上。他的本子是那種小學生用的田字格本,封麵上寫著“周德福”三個字,一筆一劃,很認真。
中午,蘇清月在附近的館子訂了兩桌菜。所有人都去了,熱熱鬧鬧的,喝了酒,說了很多話。林正豪端著酒杯站起來,說要敬陳凡一杯,感謝他當年救了正豪精密。王建國也站起來,說要敬陳凡一杯,感謝他解決了倉庫丟貨的事。劉主任也要敬,鄭教授也要敬。陳凡喝了好幾杯,臉紅了,但沒醉。
蘇清月坐在他旁邊,給他夾菜,給他倒茶,幫他擋酒。有人開玩笑說“蘇董這是要當老闆娘啊”,蘇清月的耳朵紅了,但沒有否認。陳凡看了她一眼,她正低著頭喝湯,湯碗擋住了半張臉,隻露出一雙眼睛。那雙眼睛很亮,像兩顆黑色的星星。
吃完飯,人散了。陳凡送蘇清月到巷口,白色特斯拉停在路邊,車身上的泥又多了,後視鏡的裂縫用透明膠帶纏了一圈又一圈。
“清月,謝謝你。”
“謝什麽?”
“謝你幫我找房子,謝你幫我裝修,謝你今天來。”
蘇清月靠在車門上,雙手插在大衣口袋裏,看著他。
“陳凡,你什麽時候跟我這麽客氣了?”
陳凡笑了一下,沒有說話。
蘇清月拉開車門,上了車,搖下車窗。
“明天我去公司,你在工作室好好待著。有人來找你看風水,你就接。沒人來,你就看書。別到處跑。”
“好。”
“手好了嗎?”
“好了。”
“我看看。”
陳凡把手伸過去,手心朝上。那個暗紅色的“鎖”字還在,顏色淡了一些,但還是能看清。蘇清月握住他的手,手指在那個字上輕輕按了一下。
“還疼嗎?”
“不疼了。”
她鬆開手,發動了車子。
“走了。明天見。”
白色特斯拉開走了,尾燈在巷口閃了兩下,消失了。陳凡站在巷子裏,看著空蕩蕩的路口,站了很久。風吹過來,帶著秦淮河的水腥味,涼絲絲的。他把手插進口袋,轉身回了工作室。
老周還坐在角落裏看書,看到陳凡進來,抬起頭。
“小陳,這個字念什麽?”
陳凡走過去,看了一眼——“艮。”
“八卦之一,代表山。”
老周在手心上寫了一個“艮”字,筆畫不多,他寫得很慢,一筆一劃的。他的手心已經寫滿了字,密密麻麻的,像一張小地圖。
“老周,你學了多久了?”
“一個多月。”
“覺得難嗎?”
老周想了想,把本子合上,放在膝蓋上。
“難。但有意思。以前我看天是天,看地是地。現在看天,能看到雲的方向,風的速度;看地,能看到高低,看到起伏,看到哪裏藏風,哪裏聚氣。世界不一樣了。”
陳凡在他對麵坐下,給自己倒了杯茶。茶是涼的,他喝了一口,涼的,但解渴。
“老周,你覺得風水是什麽?”
老周想了很久,抬起頭,看著陳凡。
“是守護。”
陳凡的手頓了一下。
“你再說一遍。”
“是守護。不是害人,不是騙人,是守護。守護住的地方,守護住的人,守護住的心。”
陳凡看著老周,看著他那張飽經風霜的臉、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那雙手心寫滿了字的手。他忽然覺得,爺爺說得對——老周是合適的人。不是因為他的悟性,是因為他的心。
“老周,你學得差不多了。下週開始,我帶你去實戰。”
老周愣了一下:“實戰?”
“有人來找我看風水,你跟著。我怎麽做,你看。看完了,你說給我聽。說對了,下次你來做,我看。”
老周的手在發抖。他把本子抱在懷裏,像抱著一個嬰兒。
“小陳,我怕做不好。”
“做不好,我教你。教到你會為止。”
老周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手心裏的字被汗洇花了,藍黑色的墨水混在一起,像一幅抽象的畫。他用另一隻手擦了擦眼睛,擦完眼睛又擦了擦手。
“小陳,你放心。我不會給你丟人的。”
陳凡拍了拍他的肩膀。
“老周,你不是給我丟人,你是給陳家爭光。”
老周走了。陳凡一個人坐在工作室裏,燈光黃黃的,照著那幅“守龍”兩個字。他站起來,走到書架前,從最上麵拿下一個鐵盒子,開啟,裏麵是那幾頁發黃的紙。他拿起最上麵那張,看著爺爺的字——“凡兒,守龍不是守一輩子,是守到有人接替你。”
老周不是接替他的人。老周是接替他的人之一。他需要更多的人。年輕人,有天賦的,心術正的,不怕死的。他要去找他們。
他把鐵盒子放回書架,關了燈,上了樓。窗戶開著,秦淮河上的風吹進來,帶著水腥味和遠處遊船的歌聲。他站在窗前,看著河麵上的燈影,紅的,黃的,綠的,在水麵上晃來晃去,像被打翻了的調色盤。
手機響了。蘇清月。
“到家了嗎?”
“到了。在工作室。”
“明天有客戶來。我一個朋友,做珠寶生意的,店裏的風水出了問題,想請你看看。”
“好。讓他來。”
“陳凡。”
“嗯。”
“今天開心嗎?”
陳凡想了想。
“開心。”
“那就好。晚安。”
“晚安。”
電話掛了。陳凡把手機放在窗台上,看著秦淮河。河麵上最後一艘遊船靠了岸,船孃收了槳,燈滅了,河麵暗了下來。隻剩下兩岸的路燈,黃黃的,照著河水,河水是黑的,黑得像墨。
他關上窗戶,拉好窗簾,躺到床上。天花板是白色的,沒有裂縫,沒有裂紋,幹幹淨淨的。他看著那片空白,想起了爺爺家天花板上的那兩道裂縫,想起了他盯著裂縫看了一個又一個夜晚,看著它們變成龍,一黑一白,在天花板上遊。
現在裂縫沒有了。龍也沒有了。隻有一片空白。
他把手從被子裏伸出來,舉在眼前。手心裏那個“鎖”字在月光裏很清晰,暗紅色的,像一枚印章。他盯著這個字看了很久,然後把手合上,握成了拳頭。
明天,珠寶店的老闆要來。他要帶著老週一起看。老周做主要的勘察,他在旁邊看著,錯了糾正,對了表揚。這是老周第一次實戰,不能搞砸。
他閉上眼睛,手心裏那個“鎖”字貼著他的掌肉,溫熱的,一下一下的,像心跳。窗外的秦淮河在夜裏靜靜地流著,流了一千年,還會再流一千年。他聽著河水的聲音,慢慢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