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成是在紫金山北麓的一個廢棄護林站裏被抓住的。
臘月二十六,淩晨四點。專案組接到線報,說有人在紫金山北坡看到過一個胳膊吊著繃帶的男人,進了那個護林站就沒出來過。孫警察帶了六個人,兩輛車,摸黑上了山。雪還沒化完,山路滑,車輪打轉,他們徒步走了最後兩公裏。護林站的門從裏麵反鎖著,孫警察踹了三腳才踹開。
劉成躺在牆角的一堆爛棉絮上,身上蓋著一條軍綠色的舊被子,被子上全是洞。他瘦了至少二十斤,顴骨突出來,眼窩凹進去,頭發結了塊,一縷一縷的,像幾個月沒洗過。他的右胳膊還打著石膏,但石膏裂了,露出裏麵發黑的麵板,有一股腐臭味。
他看到警察的時候沒有跑,也沒有掙紮,甚至沒有動。他就那麽躺著,睜著眼睛,看著孫警察蹲下來,把手銬扣在他的左手腕上。扣完之後,孫警察問他:“你知道你師父死了嗎?”劉成的眼睛眨了一下,幹裂的嘴唇動了動,說了一個字:“知道。”
劉成被帶回了專案組。審訊持續了六個小時,他把自己知道的全部交代了——趙坤怎麽在金陵布釘子,怎麽買地煞石,怎麽製作魘勝傀,怎麽用骨灰混硃砂。他說趙坤的師父鐵拐李跟周遠山合作過,趙坤是接了鐵拐李的班。他說周遠山背後還有人,但趙坤到死都不知道那個人是誰,他更不知道。
陳凡是在出租屋裏看到劉成落網的訊息的。蘇清月給他轉了一條新聞連結,標題是“金陵破壞公共設施案主要嫌疑人落網”,內容很短,隻有兩百多個字,說嫌疑人劉某對犯罪事實供認不諱,案件正在進一步偵辦中。陳凡把這條新聞看了三遍,然後把手機放在桌上,繼續寫他的報告。
報告寫了五天。三十七個點,每一個點都寫了三千字以上。埋了什麽、埋了多深、用了什麽材料、對土壤和水源有什麽影響、可能導致什麽後果,寫得清清楚楚。他用了很多科學術語——土壤pH值、重金屬含量、地下水溶解氧——這些都是他查資料查來的,一邊寫一邊學。有些詞他以前不認識,查了字典,又問了環境科學專業的網友,確認了意思纔敢寫上去。
專案組請了兩個環境科學方麵的專家來把關。一個是南大的教授,六十多歲,戴著一副厚厚的眼鏡,看了陳凡的報告之後摘下眼鏡看了他一眼,說“你哪個學校畢業的”,陳凡說“沒上過大學”,教授又看了他一眼,沒再問,拿起紅筆在報告上改了幾個專業術語,改完之後說了一句“寫得不錯”。
另一個是省環境監測中心的高階工程師,四十出頭,姓吳,女的,短發,說話很快。她看完報告,翻了翻三十七個點的檢測資料,把陳凡叫到一邊,小聲問他:“這些資料,你從哪裏拿到的?”陳凡說:“專案組給我的。”吳工程師皺了皺眉:“這些資料跟我們的監測結果吻合度很高,但有幾個點的資料我們沒有對外公佈過。你怎麽知道的?”陳凡沉默了兩秒,說:“猜的。”吳工程師盯著他看了三秒,沒有再追問,低頭繼續改報告。
年二十八,報告定稿了。列印出來,裝訂成冊,封麵上印著“金陵市‘12·03’專案技術調查報告”一行大字,下麵署了三個名字——陳凡、孫建國、吳敏。孫建國就是孫警察,吳敏是那個高階工程師。陳凡的名字排在第一。
孫警察拿著報告翻了一遍,合上,看著陳凡。
“報告交了之後,趙坤的案子就徹底結了。法院那邊會有一個宣判,趙坤雖然死了,但他的罪行要定下來,沒收非法所得,追繳贓款。劉成的案子另案處理,至少要判五年。”
陳凡點了點頭。
“你年後有什麽打算?”孫警察從抽屜裏拿出一包煙,抽出一根,點上。
“還沒想好。”
“你那個風水的事,別做了。”孫警察吐了一口煙,煙霧在辦公室裏慢慢散開,“我不是說你是騙子,我知道你不是。但這行水太深,趙坤倒了,還有別人。你這次出了這麽大的風頭,盯著你的人不會少。”
陳凡沒有回答。他看著窗外,天晴了,陽光照在玄武湖的冰麵上,反著光,刺眼。
孫警察把煙掐了,站起來,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了,過年了。回家好好歇著。”
陳凡從專案組出來,去了張道長的道觀。
道觀的門關了,但不是鎖了,是虛掩著。陳凡推門進去,院子裏沒人,老槐樹的葉子落光了,光禿禿的枝丫上掛著一層霜,在陽光下一閃一閃的。正殿的門開著,張道長坐在蒲團上,麵前放著三杯茶。一杯在他麵前,一杯在對麵,還有一杯放在旁邊——那是給爺爺的。
陳凡脫了鞋,走進正殿,在張道長對麵坐下。兩個人誰都沒說話,就那麽坐著,看著各自麵前的茶杯。茶涼了,沒人喝。
坐了很久,張道長開口了。
“劉成抓了。”
“抓了。”
“趙坤的案子,年後宣判。”
“是。”
張道長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涼的,他喝的時候眉頭皺了一下。
“陳凡,你爺爺活著的時候,一直在找一樣東西。”
“什麽東西?”
“《青囊秘要》被撕掉的那幾頁。他撕掉的,但他臨死前跟我說,那幾頁不是他撕的。是別人撕的,栽贓給他。他找了二十年,沒找到。”
陳凡的手頓了一下。他想起趙坤說過的話——“你爺爺當年為了得到《青囊秘要》,害死了我的師父鐵拐李。”他也想起周遠山說過的話——“你爺爺不是你以為的那種人。”
“誰撕的?”
張道長放下茶杯,看著陳凡,眼神裏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Z。”
陳凡的呼吸停了一拍。
“Z撕了《青囊秘要》的頁碼,栽贓給你爺爺,讓你爺爺背了二十年的黑鍋。鐵拐李以為是你爺爺偷的,趙坤也以為是你爺爺偷的。周遠山知道真相,但他沒有說。因為Z是他的上線,他不敢說。”
“那幾頁上寫了什麽?”
張道長從蒲團下麵拿出一個布包,開啟,裏麵是一疊發黃的紙。紙張很脆,邊緣碎成了粉末,但上麵的字還能看清。
“你爺爺找到了。他死之前一個月,在龍頭村的那口井裏找到了。他沒有告訴你,是因為他怕你去找Z。”
陳凡接過那疊紙,手指在發抖。紙上的字是刻的,不是寫的,每一筆都像是用刀尖劃出來的。內容很短,隻有三段。
第一段:“劉伯溫鎖龍,非鎖其氣,鎖其心。龍脈有心,人心即龍心。守龍者,守的不是地氣,是人心。”
第二段:“Z不是一個人。Z是一個組織,始創於明初,與劉伯溫同期。劉伯溫鎖龍,Z破龍。六百年來,Z從未斷絕。”
第三段:“陳家守龍六百年,Z破龍六百年。守與破,同根同源。陳家的先祖,曾是Z的創始人之一。後改邪歸正,以守代破。”
陳凡把這三段話看了五遍。
“陳家的先祖,是Z的創始人?”
張道長點了點頭。
“所以你爺爺找了二十年,不是為了洗清自己的冤屈,是為了告訴你——你的敵人,是你自己家裏的人。”
正殿裏安靜了。風從門縫裏吹進來,吹得那三杯茶的表麵起了漣漪。旁邊的杯子——給爺爺的那杯——水麵動得最厲害,一圈一圈的,像有人在下麵吹氣。
陳凡把那幾頁紙疊好,放進口袋。跟聘書放在一起,跟Z的信放在一起,跟手心裏的“鎖”字放在一起。
“張道長,Z現在還在嗎?”
“在。你爺爺活著的時候,Z不敢動。你爺爺死了,Z開始活動。趙坤、周遠山、墨北辰,都是Z的棋子。包括你。”
陳凡的手攥成了拳頭。手心裏那個“鎖”字硌著掌心的肉,像一塊碎玻璃。
“Z要我做什麽?”
張道長站起來,走到門口,背對著陳凡。
“你是陳家的後人,你手心裏有‘鎖’字,你是這一代的守龍人。Z要你死。你死了,就沒有守龍人了。龍脈就徹底破了。”
他轉過身,看著陳凡,眼眶是紅的。
“你爺爺讓我告訴你——守龍不是守一輩子,是守到有人接替你。你現在要做的,不是去找Z,是去找你的傳人。”
陳凡坐在蒲團上,一動不動。
陽光從門口照進來,照在張道長的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一直伸到陳凡的腳邊。影子是黑色的,瘦長的,像一根釘子,釘在地上。
風停了。茶不晃了。
陳凡站起來,把布包還給張道長。
“張道長,過年了。我給你包餃子。”
張道長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得滿臉褶子堆在一起,像一朵曬幹了的菊花。
“你會包餃子?”
“不會。但我可以學。”
兩個人走出正殿,陽光照在他們身上,暖洋洋的。院子裏的霜化了,老槐樹的枝丫上掛著水珠,在陽光裏像一串串透明的珠子。
陳凡掏出手機,給蘇清月發了一條訊息:“過年了。來道觀吃餃子。”
蘇清月秒回了:“你會包餃子?”
陳凡笑了。一模一樣的問句。
他回複:“不會。但可以學。”
蘇清月發了一個翻白眼的表情,然後又發了一條:“我來包。你負責吃。”
陳凡把手機放回口袋,走進廚房。廚房裏什麽都沒有,灶台是冷的,案板上落了一層灰。張道長從櫃子裏翻出一袋麵粉,袋子上的生產日期是三年前的。陳凡看了看,把麵粉倒進盆裏,麵粉是白的,沒有發黃,沒有結塊,應該還能吃。
蘇清月到的時候,提了一大袋東西——白菜、豬肉、韭菜、雞蛋、蝦皮、蔥薑蒜,還有一瓶醋,一瓶醬油,一瓶香油。她把東西放在案板上,係上圍裙,洗了手,開始和麵。動作很利索,不像剛學會的,像做了很多年。
陳凡站在旁邊看她。
“你不是說上週才學的做飯嗎?”
“餃子是前天學的。專門為你學的。”
陳凡沒有說話。他拿起一棵白菜,開始切。刀工還是不好,切出來的白菜絲有粗有細,蘇清月看了一眼,沒說話,把白菜絲收過去,剁成了餡。
兩個人一個和麵,一個調餡。張道長坐在灶台邊燒火,火光照著他的臉,紅彤彤的,像喝了酒。
餃子包好了,下鍋了,煮熟了。三盤餃子,一碟醋,三個人坐在正殿的門檻上,曬著太陽,吃餃子。陽光很好,照在餃子上,餃子皮半透明,能看到裏麵綠色的韭菜和粉色的蝦皮。陳凡咬了一口,燙的,舌頭麻了,但好吃。
“好吃嗎?”蘇清月問。
“好吃。”
蘇清月笑了。她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彎彎的,像月牙。
張道長吃了十個餃子,放下筷子,看著院子裏的老槐樹。樹枝上有一隻麻雀,歪著頭看他們,啾啾地叫了兩聲,飛走了。
“過年了。”張道長說。
“過年了。”陳凡說。
蘇清月夾了一個餃子放在陳凡碗裏。
“明年,你還留在金陵嗎?”
陳凡看著碗裏的餃子,又看了看蘇清月。陽光落在她的頭發上,把她的黑發染成了棕色,軟軟的,像綢緞。
“留。”
蘇清月低下頭,繼續吃餃子。她的耳朵又紅了。
陳凡把手伸進口袋,摸到了那幾頁發黃的紙。陳家先祖曾是Z的創始人。守與破,同根同源。六百年的恩怨,六百年的糾纏,到他這一代,該有一個了結了。
但不是今天。今天是過年。
他拿起筷子,夾了一個餃子,蘸了醋,放進嘴裏。酸,燙,鮮。三樣味道混在一起,在舌尖上炸開。
窗外的陽光很好。雪化了。春天要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