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凡在墨園待了十天,比原計劃多了三天。不是他不想走,是手傷不允許。墨家續肌膏每天塗兩次,塗完按摩一刻鍾,手心的新皮長得很快,從粉紅色慢慢變成了淡紅色,薄還是薄,但不再透明瞭。第十天的時候,他能握拳了,能端杯子了,能係鞋帶了。雖然還是疼,但那種疼已經不是銳利的、像針紮的疼,變成了一種鈍鈍的、悶悶的疼,像有人用手指頭按著淤青。
他訂了回金陵的高鐵票。中午十二點發車,到金陵南站下午五點多。
走之前,墨北辰在墨堂設了頓午飯。不是踐行宴,就是一頓普通的午飯,四菜一湯,米飯管夠。墨北辰自己吃得很少,夾了幾筷子青菜,喝了一碗湯,大部分時間在看陳凡吃。
陳凡的手還不太利索,夾菜的時候筷子會抖,夾起來的菜到嘴邊經常掉一半。他用勺子把菜舀到碗裏,和米飯拌在一起,一勺一勺地吃。墨北辰看著他吃,沒有說話,也沒有幫忙。
吃到一半的時候,墨北辰從口袋裏拿出一個信封,放在桌上,推到陳凡麵前。
“開啟看看。”
陳凡放下勺子,用還不太靈活的手指拆開信封。裏麵是一張照片,拍的是龍淵井口。井口的鋼板掀開了,黑洞洞的井口旁邊蹲著一個人,是老趙,手裏拿著一個本子,正在記錄什麽。照片的背麵寫著一行字——“水位穩定,比正常低十一米。連續三天無變化。”
“鎖住了?”陳凡問。
“鎖住了。但不夠死。”墨北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龍淵的鎖,需要兩把鑰匙。你那一把在井下,金陵那一把在地宮。兩把鑰匙分開,各鎖各的,力道不夠。如果有人在金陵動那把鎖,龍淵這邊還會鬆。”
陳凡把照片裝回信封,放在桌上。
“你上次說,周遠山背後還有人。那個人,會不會去金陵動那把鎖?”
墨北辰放下茶杯,看著陳凡。他的眼神還是那樣,深,黑,看不出情緒。
“會。”
“為什麽?”
“因為那個人要的不是龍脈,是你。”
陳凡的手頓了一下。他把筷子放下,靠在椅背上,看著墨北辰。
“他要我幹什麽?”
“不知道。但他花了這麽大的力氣,從周遠山到你到我,繞了這麽大一個圈,不是為了好玩。”墨北辰的聲音很低,“他想要你手裏的東西。龍目和龍睛已經鎖在龍淵了,你手裏還有什麽?”
陳凡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心裏是淡紅色的新皮,掌紋還沒有長出來,光溜溜的,像嬰兒的手。
“什麽都沒有了。”他說。
墨北辰搖了搖頭。
“你還有一樣東西。”
“什麽?”
“你自己。”
午飯吃完了。陳凡站起來,把揹包背好,走到門口。墨北辰跟在他身後,兩個人穿過夾道,走過月亮門,穿過老槐樹院子,一直走到墨園的大門口。那輛黑色的賓士商務車已經發動了,寸頭年輕男人站在車旁邊,拉開了車門。
陳凡轉過身,看著墨北辰。墨北辰站在鐵門裏麵,雙手插在棉襖口袋裏,風吹著他的頭發,幾縷白發從黑色的頭發裏露出來,在陽光下很顯眼。
“墨北辰,你跟我說實話。你從一開始就知道,龍目和龍睛放進去就拔不出來。你也知道,那個人在等我手裏沒有龍目和龍睛。你幫他完成了這一步。”
墨北辰沒有否認。
“但你也在幫你自己。龍淵的鎖鬆了,你需要鑰匙。不管那個人要什麽,你先把龍淵鎖上再說。至於以後的事,以後再說。”
墨北辰看著陳凡,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很輕微的、幾乎看不出來的弧度。
“你比你爺爺聰明。”
“我爺爺不聰明,他太老實了。”
“老實人活不長。”墨北辰的聲音很輕,像風裏的一句話。
陳凡沒有再說什麽,轉身上了車。車門關上的時候,墨北辰還站在鐵門裏麵,雙手插在口袋裏,像一棵種在門口的樹,不會動,不會走,就那麽站在那裏,看著車開走。
車子駛出林蔭道,拐上大路。陳凡從後視鏡裏看著墨園越來越小,灰磚灰瓦的建築被楊樹的枝丫擋住了,最後完全消失了。
他靠在座位上,閉上眼睛。
高鐵上,陳凡坐的是靠窗的位置。車廂裏人不算多,他的旁邊空著,對麵坐著一個年輕女人,抱著一個嬰兒,嬰兒在睡覺,小嘴一張一合的,像在夢裏吃奶。年輕女人也在睡覺,頭歪在窗戶上,頭發散了一臉。
陳凡看著窗外。華北平原在十一月的陽光下顯得很遼闊,地裏的莊稼收了,土翻過了,黑褐色的大地從車窗下鋪展開去,一直鋪到天邊。偶爾能看到幾個村莊,紅磚的平房,灰瓦的屋頂,村口停著幾輛麵包車,幾隻雞在路邊刨食。電線杆一根接一根地從窗外閃過,上麵的電線像五線譜,麻雀站在上麵,像音符。
他的手放在膝蓋上,手心朝上。淡紅色的新皮在陽光下泛著光,像塗了一層透明的釉。他試著握了一下拳,手指彎到底的時候,手心還是疼,但那種疼已經可以忍受了。
手機震了一下。蘇清月。
“幾點到?”
“五點多。”
“我去接你。”
陳凡想了想,回複了一個字:“好。”
手機又震了一下。不是蘇清月,是一個陌生號碼,北京的號。
“陳凡,龍淵的鎖不是我讓你放的,是墨北辰讓你放的。你被他利用了。來北京之前,你應該先問我。——Z”
陳凡盯著這條訊息看了三遍。Z。一個字母,沒有名字,沒有頭銜,沒有落款。
他回複:“你是誰?”
訊息發出去,顯示已讀。但沒有回複。
他等了五分鍾,又等了十分鍾。手機螢幕暗下去,又亮起來,又暗下去。那個Z再也沒有回複。
他把手機放回口袋,靠在座位上。窗外的華北平原還在往後退,村莊、電線杆、農田、枯樹,一幀一幀地閃過,像一部很長的電影。
周遠山背後的人。墨北辰說的那個人。給陳凡發簡訊的Z。
同一個人。
陳凡閉上眼睛,在列車的晃動中慢慢睡著了。他做了一個夢,夢見自己站在龍淵井底,石柱上的龍目和龍睛在發光,一紅一藍,把整個井底照得像白晝。井壁上那些字活了過來,從青磚裏長出來,像藤蔓一樣纏住了他的手腳,越纏越緊,他掙不開,喊不出聲。
然後他醒了。列車正在減速,車廂裏的廣播響了——“前方到站,金陵南站。”
窗外的天已經黑了。金陵的燈光從黑暗中浮出來,一盞一盞的,像河麵上的漁火。他看到了紫金山的輪廓,黑色的,橫在天邊,像一條沉睡的巨龍。
列車進站,停穩。
陳凡背起揹包,走出車廂。站台上的人很多,他被人流推著往前走,走過地下通道,走過出站口,走到站前廣場。冷風灌進領口,他縮了縮脖子。金陵的冷跟北京不一樣,北京的冷是幹的,像刀片刮臉;金陵的冷是濕的,像一塊濕毛巾捂在臉上,冷到骨頭裏。
廣場的燈很亮,白晃晃的,照得地上的人影子很短。他在人群中找蘇清月的車,找了一圈沒找到,手機響了。
“你在哪?”蘇清月的聲音從電話裏傳來,還是那麽平,但平下麵壓著東西。
“出站口。白色柱子這裏。”
“站著別動。”
電話掛了。不到一分鍾,一輛白色特斯拉從車流裏拐出來,停在他麵前。車窗搖下來,蘇清月坐在駕駛座上,看著他。她的頭發剪短了,齊耳,穿著一件黑色的羽絨服,領子豎起來,臉被遮住了半張。她的眼睛還是那樣,很亮,很黑,像兩顆黑色的星星。
陳凡拉開車門,坐進副駕駛。車裏暖氣開得很足,他打了個哆嗦。
蘇清月沒有看他,掛擋,踩油門,車子匯入車流。
兩個人沉默了很久。車裏的音響沒開,隻有空調出風口嗡嗡的聲音和輪胎碾過路麵的沙沙聲。金陵的街道在車窗外一幀一幀地往後退,夫子廟、中華門、新街口,都是他熟悉的地方,但又有些陌生。離開不到半個月,像是離開了很久。
“手。”蘇清月忽然說了一個字。
陳凡把手伸過去,手心朝上,放在她麵前。蘇清月低頭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淡紅色的新皮,光溜溜的,沒有掌紋。她的手指在他的手心裏輕輕劃了一下,像是在確認那層皮是真的還是假的。
“怎麽傷的?”她的聲音很輕。
“燙的。”
“誰燙的?”
“我自己。”
蘇清月把手縮回去,握住了方向盤。她的手指攥得很緊,指關節發白。
“你每次都說你自己。”
“這次真的是我自己。”
蘇清月沒有再問。她把車開上了高架,車速快了很多。金陵的夜景在高架橋的兩邊鋪展開來,高樓上的霓虹燈一閃一閃的,像在打訊號。
“陳凡。”
“嗯。”
“墨北辰是個什麽樣的人?”
陳凡想了想,說了兩個字。
“複雜。”
“比周遠山還複雜?”
“不一樣。周遠山是瘋,他是冷。”
蘇清月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車子下了高架,拐進一條小巷。陳凡認出來了,這是去他出租屋的路。巷子很窄,兩邊停滿了電動車和自行車,特斯拉小心翼翼地穿過去,像一條大魚在礁石群裏遊。
車停在出租屋樓下。陳凡推開車門,冷風灌進來。他轉過身,想對蘇清月說點什麽,蘇清月先開口了。
“你的手,明天我來幫你換藥。”
“不用,我自己能換。”
“我說了,我來幫你換。”
陳凡看著她,沒有再爭。
“好。”
蘇清月點了點頭,把車窗搖上去了。白色特斯拉在巷子裏掉了個頭,尾燈亮起來,紅紅的,像兩隻眼睛,慢慢消失在巷口的夜色裏。
陳凡背著包上了樓。樓道裏的燈還是那樣,聲控的,他跺了一下腳,燈亮了,昏黃的光照在牆上,牆皮脫落了一大片,露出裏麵灰色的水泥。他走到四樓,掏出鑰匙,開門,進屋。
屋裏跟他走的時候一樣。桌上攤著爺爺的日記和《青囊秘要》,茶杯裏的水幹了,茶葉粘在杯底,像一片褐色的苔蘚。他把揹包放在床上,開啟窗戶,讓屋裏的黴味散一散。冷風灌進來,帶著遠處秦淮河的水腥味。
他坐在床沿上,拿出手機,看著那條來自Z的訊息。
“來北京之前,你應該先問我。”
他盯著這行字看了很久,然後把訊息刪掉了。
窗外,金陵的夜色很深。遠處的紫金山看不到輪廓,天太黑了,山和天融在了一起,分不清哪裏是山,哪裏是天。
但陳凡知道它在。那條巨龍還在那裏,沉睡了一千多年,還會繼續沉睡下去。隻要沒人去動它。
他的手心又開始疼了。不是傷口疼,是那種隱隱約約的、說不清道不明的疼。像是有什麽東西要從新皮下麵長出來,但不是肉,不是血管,不是神經,是別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