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徹底吞沒了半山別墅區,彎月躲進厚重的雲層裡,隻漏下幾縷慘白的月光,透過林府別墅的窗戶,斜斜地打在滿地的鏡子上。
鏡麵反射出層層疊疊的冷光,把空曠的客廳照得鬼影幢幢,風穿過窗戶縫隙,發出嗚嗚的聲響,像女人的低泣,又像無數人在耳邊竊竊私語。
一樓西側的傭人房裏,淩越靠在門後,指尖捏著消音的對講機,聲音壓得幾乎聽不見:“復生哥,外麵情況怎麼樣?”
對講機裡傳來複生低沉的回應:“外圍一切正常,沒有埋伏,也沒有援軍過來。但別墅裡的怨念濃度還在漲,你們小心點,一旦頂不住,立刻撤出來,我在外麵接應你們。”
“明白。”淩越結束通話對講機,轉頭看向房間裏的其他人。
白天他們闖過玄關和走廊,見識了整棟別墅的映象大陣有多恐怖,硬闖二樓書房無異於自投羅網。幾人商量後,決定先躲進傭人房——這裏是整棟別墅唯一沒有裝鏡子的房間,也是大陣最薄弱的地方,等到深夜怨念最活躍、靈脈波動最清晰的時候,再由林清月繪製追蹤符文,鎖定大陣的核心陣眼,摸清楚對方的底細。
石堅靠在牆角,巨盾橫在身前,岩石鎧甲收了大半,隻留下關鍵部位的防護,連呼吸都放得極輕:“淩越哥,都後半夜了,那玩意兒會不會已經睡了?”
“別做夢了。”淩越搖了搖頭,目光掃過門縫外的走廊,“映象之力靠怨念活著,深夜人靜的時候,纔是它最活躍的時候。我們現在就是在老虎嘴邊拔毛,半點都不能馬虎。”
他轉頭看向蹲在地上的林清月,少女正藉著護靈掌心雙色靈光的微光,小心翼翼地在黃符紙上繪製符文。她的動作穩得驚人,狼毫筆蘸著混了靈脈硃砂的墨水,在符紙上落下流暢的線條,連一絲手抖都沒有。
“清月,怎麼樣了?”淩越放輕腳步走過去。
“快好了。”林清月頭也不抬,筆尖最後落下一個收勢的咒文,符紙上瞬間亮起淡藍色的微光,“這是馬家的鎖靈追蹤符,能順著映象靈脈的波動,精準鎖定大陣的核心陣眼,還能捕捉到對方的靈脈氣息,就算它藏在鏡子裏,也能揪出來。唯一的問題是,符文啟用的時候,會和大陣產生短暫的共鳴,大概率會觸發異象。”
“風險我們扛著。”淩越點了點頭,目光落在蘇曉雨身上。
少女蜷縮在房間的角落,雪白的狐耳露在頭髮外麵,時不時輕輕顫動一下,尾尖綳得緊緊的。從入夜開始,別墅裡的怨念就像潮水一樣往她這邊湧,狐族血脈對陰邪氣息的敏感,讓她此刻像坐在針氈上一樣。
“曉雨,你還撐得住嗎?”淩越走過去,遞了一瓶清心符水給她,“要是難受,就先喝口符水壓一壓。等會兒符文啟用,還要靠你預警陷阱。”
蘇曉雨接過符水,小口喝了一口,冰涼的液體滑進喉嚨,壓下了腦子裏亂糟糟的低語聲。她抬起頭,眼裏的怯懦少了幾分,用力點了點頭:“我沒事,淩越哥。我能感覺到,大陣的核心就在二樓書房,但是周圍纏了好多映象陷阱,像蜘蛛網一樣,一步踏錯就會被纏住。等會兒符文啟用,我能第一時間鎖定陷阱的位置。”
護靈也湊過來,小短手拍了拍蘇曉雨的胳膊,掌心的雙色靈光分出一縷,纏上她的手腕:“曉雨姐姐別怕,我的光可以擋住壞東西,它們不敢欺負你。”
蘇曉雨看著小傢夥認真的小臉,忍不住笑了笑,心裏的慌亂散了不少。
就在這時,窗外的月光徹底被雲層遮住,別墅裡瞬間陷入一片漆黑,隻有鏡子反射的冷光在走廊裡遊盪。
“就是現在!”林清月猛地站起身,手裏捏著三張畫好的鎖靈追蹤符,“淩越哥,石堅哥,麻煩你們守住門口,別讓外麵的東西闖進來。護靈,麻煩你用靈光護住符文,別讓怨念汙染了咒文。曉雨,全神貫注感知靈脈波動,任何異動都立刻說出來!”
眾人立刻各司其職。
石堅扛著巨盾堵死了房門,岩石鎧甲徹底覆蓋全身,像一堵密不透風的石牆。淩越雙刃出鞘,金黑雙色的靈光在刃身流轉,目光死死盯著門縫外的走廊。護靈站在林清月身邊,掌心的雙色靈光形成一個光罩,把三張符紙護在裏麵。蘇曉雨閉緊眼睛,狐耳豎得筆直,全神貫注地捕捉著別墅裡的每一絲靈脈波動。
“符文啟用!”
林清月低喝一聲,指尖掐訣,口中念出馬家的鎖靈咒文。三張符紙同時亮起耀眼的藍光,從她手中飛起,呈三角陣型懸浮在半空中,無數細密的藍色符文線從符紙上延伸出來,像蛛網一樣穿過門縫,蔓延到別墅的每一個角落,纏上了屋裏的每一麵鏡子。
“有反應了!”蘇曉雨猛地睜開眼,聲音急促,“符文和映象靈脈接上了!書房裏的核心波動越來越清晰了!還有……不對!有東西在順著符文線往回爬!”
她的話音剛落,懸浮的符紙突然劇烈震顫起來,原本淡藍色的符文線,瞬間染上了一層詭異的黑芒。
林清月臉色一變,立刻掐訣想要收回符文:“不好!對方發現我們了,它在反向汙染符文!”
可已經晚了。
“滋啦——”
一聲刺耳的輕響,三張符紙同時炸開細碎的火花,蔓延出去的符文線瞬間綳直,像無數根導線,把整棟別墅的鏡子全部串聯在了一起。
下一秒,別墅裡所有的鏡子,同時亮起了刺眼的黑芒。
玄關的落地鏡、客廳的鏡麵牆、走廊的裝飾鏡、樓梯扶手的反光麵,甚至是茶幾玻璃、瓷磚地麵上的映象,所有能反光的地方,都同時浮現出了同一個身影——林萬貫。
不是白天那個貪婪又暴躁的富豪,而是一個麵色慘白、眼神空洞的虛影。他穿著和林萬貫一模一樣的真絲唐裝,身體半透明,像是由黑霧凝聚而成,嘴角掛著一抹詭異到極致的笑,無數個鏡子裏的無數個虛影,同時轉動腦袋,目光齊刷刷地穿透門縫,鎖定了傭人房裏的眾人。
整個別墅裡的溫度瞬間降到了冰點,濃鬱的怨念像實質一樣壓了過來,蘇曉雨發出一聲悶哼,捂著耳朵蹲了下去,腦子裏全是尖銳的嘶吼聲。
“穩住!”淩越一步跨到門前,雙刃橫劈,金黑雙色的靈光形成一道光盾,擋住了門縫裏滲進來的黑芒,“清月,能不能切斷符文連結?”
“我在試!”林清月咬著牙,指尖飛快地掐訣,額頭上滲出冷汗,“它把符文和大陣焊死了!除非毀掉所有鏡子,不然根本切不斷!”
就在這時,所有鏡子裏的林萬貫虛影,突然動了。
無數個虛影同時往前跨了一步,貼在了鏡麵上,彷彿下一秒就要破鏡而出。他們的嘴巴同時張開,沙啞又陰冷的聲音,從別墅的每一個角落傳來,層層疊疊地湧進傭人房裏。
“來了……就別走了……”
“你們的慾望……我都看到了……”
“貪婪……嫉妒……執念……都是我的養料……”
石堅怒吼一聲,一拳砸在地上,岩石之力形成一道屏障,擋住了不斷滲進來的怨念:“裝神弄鬼的東西!有本事出來跟老子打!躲在鏡子裏算什麼本事!”
可虛影根本不理會他,所有鏡子裏的目光,突然齊刷刷地轉向了蹲在地上的蘇曉雨。
無數個林萬貫虛影,同時歪了歪頭,嘴角的笑變得更加陰冷。
然後,他們異口同聲地說出了一句話,聲音不大,卻像一把淬了毒的尖刀,精準地紮進了蘇曉雨的心臟最深處。
“嫉妒的滋味,你最懂,對不對?”
這句話落下的瞬間,蘇曉雨渾身猛地一顫,像被雷劈中了一樣,臉色瞬間慘白如紙,瞳孔驟然收縮。
無數被她深埋在心底的畫麵,瞬間衝破了她的心理防線,在她眼前瘋狂閃過。
是小學教室裡,同學們圍著她扔石頭,罵她是“人不人妖不妖的雜種”,說她連純血狐族都算不上,活該被排擠;是狐族聚居地裡,同族的小狐狸們嘲笑她狐耳不夠尖,尾巴不夠蓬鬆,血脈不純,根本不配進狐族的領地;是她看著身邊的同學有父母陪伴,看著純血狐族的少女們能光明正大地使用天賦,心裏翻湧的、連自己都不敢承認的嫉妒。
她一直以為,那些自卑、那些嫉妒、那些深夜裏的委屈,都被她藏得好好的,從來沒人知道。
可現在,這個鏡子裏的虛影,輕飄飄的一句話,就把她所有的偽裝撕得粉碎,把她最不堪、最不願麵對的內心,**裸地扒了出來。
“不……不是的……我沒有……”蘇曉雨渾身發抖,嘴裏語無倫次地唸叨著,狐耳和尾巴不受控製地完全冒了出來,身上的靈脈瘋狂紊亂,淡黑色的怨念順著她的腳踝往上爬,眼看就要鑽進她的靈脈裡。
“曉雨!別聽它的!它在蠱惑你!”淩越見狀,立刻轉身衝到她身邊,雙刃插在地上,形成一道靈光屏障,擋住了纏上她的怨念,“它隻是在映象裡看到了你的記憶,故意戳你的痛處!別上它的當!”
“淩越哥……我……”蘇曉雨抬起頭,眼裏蓄滿了淚水,渾身抖得像秋風裏的落葉,“我是不是真的很沒用……是不是真的不倫不類……”
“胡說八道什麼!”淩越看著她的樣子,心裏又急又疼,“你是我們小隊裏不可或缺的眼睛,是最厲害的追蹤者,沒有你,我們根本走不到這裏!什麼混血不混血,誰敢說你一句不好,老子第一個劈了他!”
“曉雨姐姐,你超厲害的!”護靈也跑了過來,小手抱住蘇曉雨的胳膊,掌心的雙色靈光源源不斷地湧入她的體內,凈化著她身上的怨念,“壞東西在騙你,它就是想讓你失控,好把你拖進鏡子裏!我們都相信你!”
石堅也甕聲甕氣地喊:“曉雨妹子,別信那鬼東西的鬼話!等老子砸了所有鏡子,看它還怎麼胡說八道!”
林清月也停下了掐訣的手,飛快地畫了一張清心符,貼在了蘇曉雨的眉心:“曉雨,穩住心神!它能窺探你的執念,卻不能控製你的心!隻要你不認,它就傷不到你!”
隊友們的聲音,像一道道暖流,衝進了蘇曉雨混亂的意識裡。
她看著身邊護著她的眾人,看著淩越堅定的眼神,看著護靈認真的小臉,心裏的慌亂和自卑,突然就像被戳破的氣球一樣,散了大半。
是啊,她不是沒人要的雜種,她有隊友,有相信她的人,她是護靈者小隊的一員,她有要守護的東西。
那些嫉妒,那些自卑,從來都不是她的全部。
蘇曉雨深吸一口氣,猛地閉上眼,強行壓下了體內紊亂的靈脈。她攥緊了手裏的弓箭,狐耳猛地豎了起來,原本慌亂的氣息瞬間穩了下來,甚至比之前更加凝練。
她抬起頭,目光直直地看向門縫外的鏡子,看向鏡子裏那個陰冷的虛影,眼裏的怯懦徹底消失,隻剩下冰冷的銳利。
“你以為,憑幾句話就能擊潰我?”
她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破釜沉舟的堅定。話音落下的瞬間,她指尖凝聚起狐族的靈脈之力,順著符文線猛地刺了過去。
鏡子裏的林萬貫虛影,臉上的笑瞬間僵住了,發出一聲刺耳的尖鳴。
“找到了!”蘇曉雨猛地睜開眼,眼裏閃著光,“大陣的核心陣眼,就是二樓書房裏的那麵古銅鏡!所有的映象分身,所有的怨念,都是從那裏散出來的!還有,鏡子裏不止有這個虛影,還有一團更濃的黑氣,就是黑袍人!”
就在她喊出陣眼位置的瞬間,別墅裡所有鏡子裏的虛影,同時發出了憤怒的嘶吼。黑芒暴漲,無數道映象觸手從鏡子裏伸出來,朝著傭人房瘋狂襲來,卻被石堅的巨盾和淩越的光盾死死擋在了門外。
林清月抓住機會,指尖猛地一掐訣,低喝一聲:“破!”
剩下的半張符紙瞬間燃起藍色火焰,順著符文線反向燒了過去,鏡子裏的虛影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所有的黑芒同時褪去,鏡子裏的虛影瞬間消散,別墅裡的怨念也跟著退了大半。
一切又恢復了死寂,彷彿剛才的驚魂一幕,隻是一場幻覺。
隻有地上散落的符紙灰燼,和蘇曉雨眼角未乾的淚水,證明著剛才發生的一切都是真的。
淩越鬆了口氣,收起雙刃,看向蘇曉雨,眼裏滿是讚許:“曉雨,你做到了。你不僅沒被它擊潰,還反過來鎖定了它的老巢。”
蘇曉雨擦了擦眼角的淚,笑了,眼裏的光比之前更亮了。她終於跨過了心裏那道坎,再也不是那個隻會躲在別人身後的怯懦小姑娘了。
可淩越的臉色很快又沉了下來。
他走到門口,看著走廊裡恢復正常的鏡子,眉頭緊緊皺著:“不對。它剛才明明有能力發動更強的攻擊,卻隻靠言語蠱惑曉雨,太不對勁了。”
林清月也反應了過來,臉色一變:“它是在試探我們!試探我們每個人的弱點!剛才它窺探了曉雨的記憶,說不定也已經看到了我們所有人的執念和軟肋!”
她的話音剛落,二樓書房的方向,突然傳來了一聲清晰的、玻璃碎裂的輕響。
緊接著,一股遠比剛才濃鬱十倍的怨念,從二樓鋪天蓋地地湧了下來。
護靈猛地攥緊了淩越的衣角,小臉煞白:“淩越哥哥!不好了!鏡子裏的分身……它們破鏡出來了!”
走廊裡,無數麵鏡子的鏡麵,同時裂開了密密麻麻的蛛網紋路。一雙雙慘白的手,從裂縫裏伸了出來,帶著陰冷的笑,一步步從鏡子裏,走到了現實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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