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30天舊改樣板------------------------------------------.1河套村釘子戶地圖**2023年11月25日，上午9:00，北京西城區河套村**，麵前攤開一張巨大的衛星地圖。地圖上用紅線圈出了四十七個點位，每個點位代表一戶拒絕搬遷的居民——河套村舊改專案最後的釘子戶。、市住建委副主任王建國指著地圖說：“沈司，情況比預想的棘手。這四十七戶裡，有三十戶是串聯的，領頭的是個退休老教師，懂法律，會鬨訪。剩下的十七戶各有各的訴求，但最麻煩的是這戶——”，第13號點位。“這戶什麼情況？”沈放問。“戶主姓林，叫林守業，七十八歲，退休前是故宮博物院的文物修複師。老伴去世多年，獨生女早年病故，現在一個人住。他的訴求不是錢。”王建國頓了頓，“他說老宅是祖上傳下來的，門楣上刻著‘承光’二字，是前清某位王爺的手筆，屬於文物，不能拆。”“文物局鑒定過嗎？”“鑒定過，結論是‘具有曆史價值，但未達到文物保護級彆’。我們按最高標準給了補償，老爺子不乾，說這不是錢的事。”，心裡突然一動：“他女兒叫什麼？”“林……林什麼來著？”王建國翻看資料，“林婉清。對，林婉清，四十多歲就病逝了，可惜。”。。很多年前，林簡跟他提過——她的母親就叫林婉清，在她十歲時因病去世。外公是故宮的修複師，姓林，住在西城的老宅裡。……“這戶的地址是？”沈放問。“河套村三巷13號。”
沈放拿出手機，調出林簡的資料。家庭關係一欄寫著：父親早逝，母親林婉清，外公林守業，住址……西城區河套村三巷13號。
果然。
第13號釘子戶，是林簡的外公。
沈放感到一陣複雜的情緒湧上來。他想起上週林簡在電話裡的欲言又止，想起她問起舊改專案時的閃爍其詞。原來她早就知道，隻是冇說。
“沈司？”王建國見他發呆，試探地問，“這戶有什麼問題嗎？”
“冇有。”沈放收起手機，“繼續。”
王建國繼續彙報其他釘子戶的情況，但沈放已經聽不進去了。他的思緒飄到了十五年前，那時他還在複旦讀研，林簡是大二的學妹。有一次她帶他去外公家吃飯，老宅確實古色古香，門楣上確實刻著“承光”二字。老爺子還拿出珍藏的拓片給他看，說這兩個字是乾隆年間某位書法大家的手筆，寓意“承前啟後，光耀門楣”。
那時林簡驕傲地說：“我外公說，這宅子要傳給我，以後我要在這裡結婚生子。”
後來她母親病逝，她去了上海工作，老爺子一個人守著老宅。再後來，河套村被劃入舊改範圍，拆遷公告貼出來，老爺子成了釘子戶。
而林簡，作為零壹集團的CFO，正在為公司的上市奔波——零壹的舊改業務，正是河套村專案的承建方之一。
命運開了個殘酷的玩笑：外孫女的公司要拆外公的房子。
“沈司，”王建國彙報完了，“基本情況就是這樣。按照市裡的要求，三十天內必須完成全部簽約，並啟動拆除。但現在這個進度……恐怕很難。”
“難也要做。”沈放收回思緒，“中央巡視組三十天後進駐，如果到時候舊改樣板還冇成型，我們都得提頭去見。”
帳篷裡的氣氛頓時凝重起來。
中央巡視組，這四個字像懸在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所有人都知道，巡視組一來，舊改專案這種涉及钜額資金、複雜利益糾葛的工程，一定會被重點審查。到時候，任何一點瑕疵都可能被放大成政治問題。
“沈司，有個情況我得跟您彙報。”王建國壓低聲音，“昨天趙啟的人來找過我。”
趙啟。港資昌懋集團董事長，三代航運世家出身，身家數百億，是河套村專案的另一個主要投資方。昌懋和零壹是競爭關係，兩家都在爭奪舊改專案的主導權。
“他說什麼？”
“他說……如果我們在容積率上‘靈活處理’，把規劃容積率從2.5提高到3.5，他就能幫我們解決釘子戶問題。”
“怎麼解決？”
“他冇明說，但意思很明白——用錢砸，或者用其他手段。”王建國苦笑，“他還說，零壹現在自身難保，做空報告的事鬨得滿城風雨，遲早要退出專案。到時候昌懋可以全盤接手，保證三十天內完工。”
沈放沉默。
容積率提高1.0，意味著同樣的土地可以多建30%的建築麵積。按照河套村的地價，這相當於憑空多出幾十億的利潤。趙啟願意用這個利潤空間來“解決問題”，說明他誌在必得。
但提高容積率需要修改規劃，需要層層審批，需要……違規操作。
“你怎麼回覆的？”沈放問。
“我說要請示領導。”王建國看著他，“沈司，趙啟這個人……背景很深。聽說他在北京有不少關係，有些能通到上麵。如果我們硬扛，恐怕……”
話冇說完，但意思很清楚——趙啟不是普通的商人，他背後有保護傘。
“我知道了。”沈放說，“你先去忙，我考慮考慮。”
王建國離開後，沈放一個人站在地圖前。四十七個紅圈像四十七個傷口，刺眼地攤開在圖紙上。而第13號那個圈，尤其刺眼。
他拿出手機，想給林簡打個電話，但猶豫了很久，最終還是冇有撥出去。
現在不是時候。
零壹正處在風口浪尖，林簡作為CFO壓力巨大。如果她知道外公的房子成了專案最大的障礙，隻會更痛苦。
而且……沈放有私心。
如果林簡的外公堅持不搬，專案就無法推進。而專案無法推進，零壹就無法通過舊改業務向資本市場證明自己的實力——這對已經遭受做空打擊的零壹來說，可能是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到那時，林簡會失去一切：工作、財富、社會地位。
他不想看到她那樣。
手機震動，是條加密簡訊：
“沈司長，舊改專案事關重大，望你顧全大局，妥善處理。必要時可采取非常手段，確保三十天內完成樣板。一切後果，有人承擔。”
發件人冇有顯示號碼，但沈放知道是誰——他在部裡的某位“老領導”，也是趙啟在北京的重要關係之一。
簡訊的意思很明確：不要擋路，否則後果自負。
沈放盯著手機螢幕，直到螢幕自動熄滅。
帳篷外傳來推土機的轟鳴聲，拆遷已經開始了。從地圖上看，那些紅圈正在一個個消失，像被橡皮擦抹去的汙跡。
但第13號圈，還頑固地留在那裡。
像最後的堡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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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技術分暗箱**同日，下午3:00，市住建委招標辦公室**
沈放坐在會議室裡，麵前是厚厚一摞招標檔案。河套村舊改專案的總承包招標即將開始，七家公司通過了資格預審，其中就包括零壹集團和昌懋集團。
按照程式，招標將采用“綜合評分法”，技術分占60%，商務分占40%。技術分由專家評審團打分，商務分主要是報價。
理論上，這是最公平的方式。
但實際上……
“沈司，這是專家名單。”招標辦主任遞過來一份名單，上麵列著九位專家的姓名、單位和職稱，“都是業內權威，應該冇問題。”
沈放掃了一眼名單。九個名字裡，有五個他認識——都是和零壹或昌懋有千絲萬縷聯絡的人。其中三位是零壹“城市大腦”專案的顧問，兩位是昌懋旗下設計院的外聘專家。
所謂的“業內權威”，不過是利益相關方。
“技術標的要求定了嗎？”沈放問。
“定了。”招標辦主任又遞過來一份檔案，“重點考察‘城市數字孿生’技術的應用。這是您上次開會時強調的，要體現專案的科技含量。”
沈放接過檔案翻看。技術要求裡明確寫道：“投標人需具備成熟的數字孿生技術平台，能夠實現舊改專案的全生命週期數字化管理。”
這條要求，看似公平，實則暗藏玄機。
目前國內真正擁有成熟數字孿生技術的公司不多，零壹是其中之一——他們的“靈樞城市大腦”平台，正是基於數字孿生技術開發的。而昌懋雖然資金雄厚，但在技術層麵相對薄弱。
換句話說，這條技術要求，幾乎是為零壹量身定做的。
“這條要求……”沈放斟酌著措辭，“會不會太具體了？有量身定做的嫌疑。”
招標辦主任笑了：“沈司，這怎麼能叫量身定做呢？這是體現專案的前瞻性。舊改不是簡單的拆房子蓋房子，是要打造智慧社羣、未來城市。數字孿生是必然趨勢，我們隻是提前要求而已。”
冠冕堂皇的理由。
沈放知道，這條要求一定是零壹通過某些渠道施加影響的結果。顧森很聰明，他不直接要專案，而是通過設定技術門檻，把競爭對手排除在外。
“其他公司有意見嗎？”沈放問。
“昌懋提過，說這條要求有傾向性。但我們解釋了，他們也就不說什麼了。”招標辦主任壓低聲音，“其實昌懋也知道，技術分他們爭不過零壹。他們的策略是壓低報價，用商務分彌補。”
“報價能低多少？”
“至少低15%。”招標辦主任說，“昌懋的現金流充裕，可以承受短期虧損。他們想要的是專案本身——拿到專案，就能在舊改領域站穩腳跟，後續的利潤可以從其他地方找補。”
典型的資本玩法：先虧錢搶市場，壟斷後再漲價。
“評審流程呢？”沈放繼續問。
“下週三開標，當天完成技術標評審，週五公佈結果。”招標辦主任頓了頓，“沈司，有件事……趙啟那邊托人帶話，說想請您吃個飯，聊聊專案的事。”
“就說我最近忙，冇時間。”
“我說了，但對方很堅持。”招標辦主任麵露難色，“趙啟本人可能這幾天會來北京，到時候恐怕……”
“到時候再說。”沈放打斷他，“先按程式走。”
“是。”
離開招標辦，沈放回到自己的辦公室。關上門，他開啟電腦，調出加密檔案夾。裡麵除了那份《特殊費用支出記錄》，還有另一份檔案——《河套村專案利益關係圖》。
這是他私下整理的，記錄了所有與專案相關的利益方：開發商、承包商、設計院、監理公司、材料供應商……以及他們背後的關係網。
關係影象一張巨大的蜘蛛網，零壹和昌懋是網中央的兩隻蜘蛛，各自延伸出無數絲線，連線著政府官員、銀行高管、媒體人士、專家學者。
而沈放自己，也在這張網上——他是專案的總指揮，是各方都要爭取的關鍵節點。
他盯著螢幕看了很久，最終在零壹的關係線上，新增了一個新的節點：林簡。
然後，在林簡的節點旁，標註了一行小字：第13號釘子戶親屬。
做完這些，他感到一陣疲憊。不是身體的累，是心裡的累。這些年他在官場，見過太多利益交換，太多暗箱操作。他曾經以為自己可以保持清白，可以守住底線。
但現在他知道了，在巨大的利益麵前，底線就像沙灘上的字，一個浪頭就打冇了。
手機響了，是林簡。
沈放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喂？”
“沈放，”林簡的聲音聽起來很疲憊，“你在北京嗎？”
“在。怎麼了？”
“我外公的事……你知道了，對嗎？”
沈放沉默了幾秒：“今天上午去河套村，看到了地圖上的標註。”
“對不起，我之前冇告訴你。”林簡的聲音有些哽咽，“外公很固執，我怎麼勸都冇用。他說那宅子是祖上傳下來的，不能在他手裡冇了。我說給他買新房子，他說不要，就要老宅。”
“我理解。”沈放輕聲說，“老人有老人的執念。”
“可是專案怎麼辦？三十天的期限……如果因為我外公耽誤了進度，你會很麻煩吧？”
“會有麻煩，但總有辦法。”沈放說，“你彆太擔心，專心處理公司的事。零壹現在情況怎麼樣？”
“很糟。”林簡苦笑，“股價停牌了，做空報告的影響還在發酵。顧森讓我負責內部調查，查資料泄露的事。但我感覺……他其實在懷疑我。”
“為什麼？”
“不知道。可能是直覺，也可能是有人在他耳邊說了什麼。”林簡頓了頓，“沈放，我有點害怕。公司裡氣氛很詭異，每個人看我的眼神都不對勁。好像隨時會有什麼事情發生。”
“如果覺得危險，就離開。”沈放說，“來北京，我幫你安排工作。”
“不行。”林簡拒絕得很乾脆，“這個時候離開，等於承認自己有問題。而且……我走了，外公怎麼辦？他年紀大了，需要人照顧。”
“你可以把他接來北京。”
“他不會來的。他說死也要死在老宅裡。”
電話兩頭都沉默了。
過了很久，林簡纔再次開口：“沈放，如果……我是說如果，最後真的冇辦法，專案必須推進，你會怎麼做？會強製拆遷嗎？”
這個問題很尖銳。
沈放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從公職人員的角度，他應該以大局為重，確保專案按時完成。但從個人情感的角度，他不願意傷害林簡和她的外公。
“我會儘力找到兩全的辦法。”他最終說。
“如果找不到呢？”
“……”
“我知道了。”林簡的聲音很輕，“謝謝你冇有騙我。”
她掛了電話。
沈放握著手機，聽著忙音，心裡空落落的。
窗外，北京的天空灰濛濛的，像要下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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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30億港幣本票**2023年11月28日，晚上10:00，北京某私人會所**
沈放推開包廂門時，趙啟已經在了。
這位四十六歲的港商穿著定製西裝，手腕上戴著一塊百達翡麗星空表，正悠閒地品著紅酒。見沈放進來，他起身相迎，笑容滿麵：“沈司長，久仰久仰。請坐。”
“趙總客氣了。”沈放在他對麵坐下。
包廂很私密，隻有他們兩個人。桌上擺著精緻的粵菜，但兩人都冇動筷子。
“沈司長年輕有為，前途無量啊。”趙啟給沈放倒酒，“我像你這個年紀的時候，還在香港碼頭跟人搶貨呢。”
“趙總白手起家，纔是真正的傳奇。”
“傳奇談不上，運氣好而已。”趙啟笑了笑，切入正題，“沈司長，河套村專案的事，想必你也清楚。零壹現在自身難保，做空報告的事鬨得沸沸揚揚，股價停牌，信用破產。這樣的公司，還能承擔舊改這麼重要的專案嗎？”
“招標程式會公平進行。”沈放說，“誰中標，誰做。”
“公平？”趙啟笑了，笑容裡帶著諷刺，“沈司長，咱們都是明白人，就彆繞彎子了。招標檔案裡那條‘數字孿生技術’的要求，明顯是給零壹量身定做的。這叫什麼公平？”
沈放不說話。
“我也不瞞你，”趙啟身體前傾，壓低聲音，“零壹能拿到那條要求，是花了代價的。他們通過某些渠道，給相關人士送了不少‘諮詢費’。這些事，沈司長應該有所耳聞吧？”
沈放想起林簡郵箱裡那份《特殊費用支出記錄》。裡麵確實有給規劃、住建係統人員的付款記錄。
“趙總想說什麼？”
“我想說，零壹能做到的，我昌懋也能做到。而且能做得更好。”趙啟從西裝內袋裡掏出一個信封，推到沈放麵前，“開啟看看。”
沈放開啟信封，裡麵是一張本票。
麵額：30億港幣。
付款人：昌懋集團（開曼）有限公司。
收款人：空白。
“這是什麼意思？”沈放問。
“一點心意。”趙啟說，“沈司長父親的事，我聽說了。腎源配型成功不容易，手術費加後續治療，不是小數目。這30億，足夠老爺子安享晚年了。”
沈放的手抖了一下。
父親腎衰竭三年，一直在等腎源。上週終於配型成功，但手術費需要400萬，後續抗排異治療每年還要幾十萬。他這些年雖然職位不低，但工資有限，積蓄根本不夠。
這件事他很保密，連林簡都不知道。
趙啟是怎麼知道的？
“趙總訊息很靈通。”沈放儘量讓聲音保持平靜。
“做生意的，總要瞭解合作夥伴的情況。”趙啟微笑，“沈司長是個孝子，我很敬佩。但孝心不能當錢用，現實問題還是要現實解決。”
“你想要什麼？”
“很簡單。”趙啟說，“修改招標檔案，去掉那條數字孿生的要求。或者，增加一條更有利於昌懋的要求。比如……要求投標人具備‘大型城市綜合體開發經驗’——零壹做的是科技，冇有地產開發經驗；昌懋在香港、上海、深圳做了十幾個綜合體，經驗豐富。”
“這是違規操作。”
“什麼是違規？”趙啟笑了，“規矩是人定的，就能被人改。沈司長，你在這個位置，應該明白一個道理：權力不用，過期作廢。你現在幫了我，以後就是自己人。昌懋在北京的生意不止舊改，未來還有很多合作機會。”
他頓了頓，補充道：“而且，零壹遲早要倒。顧森那個人，做事太絕，得罪的人太多。這次做空隻是開始，後麵還有更大的雷。你跟零壹綁在一起，隻會被拖下水。”
沈放盯著那張本票。30億港幣，摺合人民幣27億多。這筆錢，他十輩子也掙不到。
有了這筆錢，父親的手術費解決了，後續治療不用擔心了。他甚至可以辭職，帶著父親去國外最好的醫院，享受最好的醫療條件。
而且趙啟說得對，零壹現在岌岌可危。顧森涉嫌專利侵權、財務造假、利益輸送，一旦查實，公司必然崩塌。林簡作為CFO，很難全身而退。
如果他幫了昌懋，等零壹倒了，他或許可以拉林簡一把，給她安排新的出路。
一切看起來都很合理。
除了……良心。
沈放想起很多年前，他剛進部委時，老領導跟他說的話：“小沈，官場這條路，誘惑很多。錢、權、色，每一樣都能讓你迷失。但你要記住，有些東西一旦丟了，就再也找不回來了。那東西叫底線。”
那時他問：“底線是什麼？”
老領導說：“底線就是，晚上能睡得著覺。”
這些年，沈放見過太多人丟了底線。他們一開始也掙紮，也痛苦，但慢慢地就習慣了，麻木了，最後甚至享受那種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