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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駛回府邸,兩人下車。
何斷秋跨過門檻,江欲雪跟在他身後半步,待他進了房間,仍冇有要離開的意思。
李管事正候在廊下,見兩人一前一後進屋,江欲雪還順手帶上了房門,眼中閃過一絲訝異。
這位江公子平日在府裡清清冷冷的,今日他們殿下回來了,他卻跟得這樣緊,倒是真令人意外。
屋內,何斷秋解下狐裘氅衣掛好,走到書案後坐下,才抬眼看向還杵在門口的江欲雪。
“怎麼了?”他問。
江欲雪抿了抿唇,從食盒裡拈起一塊眉公餅,遞過去:“師兄,你吃不吃點心?”
何斷秋看了那點心一眼,江欲雪的手指甲粉白圓潤,指尖點在上邊:“你吃吧,我冇你那麼熱衷於甜食。”
江欲雪收回手,也不走,就在桌邊坐下了。他將食盒擱在膝上,垂著腿,安安靜靜地吃著點心,碎屑落在衣襬上也不在意。
何斷秋拿起一本文書翻開,看了幾行,餘光裡瞥見江欲雪還在那兒坐著。
他在心裡歎了口氣,重新將注意力放回公務上。
屋裡一時隻有翻頁聲。
過了約莫半個時辰,何斷秋批完那些文書,抬眼看去,江欲雪還坐在那兒,食盒裡的點心已經少了大半。
他吃得認真,長長的睫毛垂著,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嘴角沾著一點細碎的餅屑。
何斷秋放下筆,起身走到他身邊。江欲雪察覺到動靜,抬起頭,眸子裡映著燭光,有些茫然。
何斷秋伸手,用指腹輕輕擦去他嘴角的點心渣:“後天漱玉齋有場拍賣會,據說有不少好東西。你去看看?”
江欲雪眨了眨眼:“你又想買什麼?”
“我看中一件護身法器。”何斷秋走回書案後,從抽屜裡取出一份印著各樣法器的圖冊翻開,指給他看,“這抹額飾珠煞是漂亮,但我那幾日要入宮,抽不開身。你幫我拍下來?”
江欲雪湊過去看了看圖冊,何斷秋的品味屬實不錯,若是他先見著了這配飾,不管是不是件法器,他都會想拍下來珍藏。
“你自己怎麼不去?”他問。
“這不是忙嘛。”何斷秋笑道,又補了一句,“再說了,你去替我拍,正好也逛逛京城。漱玉齋是正經地方,不像醉花樓。”
提到醉花樓,江欲雪耳根又有些發熱,他彆開視線,點點頭:“好。”
何斷秋從懷中取出一枚儲物戒遞給他:“裡麵是五萬靈石,應該夠了。若是不夠,你就報我的名號,讓他們記我賬上。”
江欲雪接過儲物戒,將其收好:“知道了,還有其他要求麼?”
“冇了。你看著拍就是。漱玉齋的拍賣會分上下兩場,上半場是古籍字畫,下半場纔是法器靈材。你若對上場的古籍感興趣,也可以看看。”
兩日後,漱玉齋。
這場拍賣會規模不小,門前已停了不少馬車。
江欲雪持著何斷秋給的玉牌,被引至二樓一間雅室。雅室用屏風隔開,正對著一樓拍賣台,視野極佳。
他坐下不久,拍賣會便開始了。
上半場果然是古籍字畫。一件件古卷、字畫呈上,競價聲此起彼伏。江欲雪對這些興趣不大,隻靜靜等著下半場的法器。
“下一件拍品。”拍賣師揭開紅綢,“《古秘境輿圖殘卷》,據考為幾十年前某處上古秘境遺留,內載秘境地形、禁製分佈,以及一段關於四季同現奇景的記載。”
台下響起低低的議論聲。
四季同現,這在天道規則中幾乎是不可能的。若真有這般秘境,其中蘊含的法則之力,足以讓修士感悟突破。
江欲雪坐直了身子。
拍賣師繼續道:“此殘捲來曆可靠,原為私人收藏,因主人急需用錢,故拿出拍賣。起拍價,五千靈石。”
競價開始。
“六千!”
“一萬!”
“一萬五!”
價格一路飆升。江欲雪蹙眉——這殘卷事關秘境真相,但他今日原本的任務是拍下抹額飾珠,不能動用太多靈石。
正猶豫間,對麵雅室忽然傳來一道溫潤男聲:
“三萬靈石。”
全場一靜。
直接翻倍,這手筆,顯然誌在必得。
江欲雪開口道:“四萬。”
聲音清冷,透過屏風傳出去。
對麵雅室裡,那道青色身影似乎動了動。
拍賣師連問兩聲,就在要落槌時,對麵忽然傳來聲音:“四萬五。”
江欲雪再次加價:“五萬。”
這是他能夠接受的最高價格,饒是他這般敗家的人,也冇買過一件物品超出五萬靈石。
然而對麵繼續翻倍:“十萬。”
全場嘩然。
拍賣師連問三聲,無人再應,最終落槌:“成交!”
最終,這殘卷以令人難以想象的價格成交。
拍賣會結束,江欲雪去後台交割。管事將抹額飾珠裝在一個錦盒中遞給他,又奉上一張名帖:“江公子,對麵雅室的那位客人想與您一見。”
他本就思索著如何聯絡這位買主,看能否借閱殘卷,冇想到對方也想同他見麵。
江欲雪接過錦盒和名帖,名帖上隻有三個字:江俞寒。
也姓江。
他麵色不變,淡聲道:“帶路。”
管事引他來到漱玉齋後院一間茶室。推門而入,室內焚著淡雅熏香,一位青衫男子正坐在窗邊烹茶。
男子約莫三十許歲,麵容清俊,氣質溫文,聽到動靜,抬起頭來。
四目相對,江俞寒眼中閃過一絲訝異,但很快恢複平靜,含笑起身:“道友請坐。”
江欲雪在他對麵坐下,將錦盒放在桌上。
江俞寒為他斟茶,一舉一動不疾不徐,態度優雅從容:“方纔與道友競價,是在下唐突了。這盞茶,算是賠罪。”
江欲雪接過茶盞,冇有喝,隻道:“閣下找我,有何事?”
江俞寒笑了笑,溫和道:“隻是覺得與道友投緣。況且……道友的容貌,讓在下想起一位故人。”
他目光有意在江欲雪臉上多停留了片刻。
江欲雪蹙眉:“故人?”
“一位已故的長輩。”江俞寒垂下眼眸,語氣中帶著淡淡的懷念,“他姓江,單名一個雪字。”
江欲雪麵無表情。
“江雪前輩。”江俞寒繼續道,“是我最敬重的人。他一生未有兒女,從族中過繼了子侄繼承家業。我便是其中之一。”
他抬起頭,看著江欲雪,眼睛有些變化了,晦暗的黑水珠透著窗欞外的日光:“說來也巧,道友也姓江。不知是哪裡人氏?”
江欲雪抿唇:“蘭溪。”
“蘭溪啊……”江俞寒若有所思,“我江家在蘭溪確實有幾支旁係。”
江欲雪手指蜷了蜷,似是要走。江俞寒注意到他的不安,彎了彎唇角,不再追問,轉而道:“方纔那捲《古秘境輿圖殘卷》,在下拍下了。道友似乎對此感興趣?”
江欲雪抬眼看他。
“若道友不嫌棄。在下可以抄錄一份副本贈予道友。那殘卷中記載的四季同現之景,對道友這樣悟性的高階修士或許有所助益。”
江欲雪並未在意他的奉承,問道:“條件呢?”
“冇有條件。”江俞寒笑容不變,“隻是覺得與道友投緣。寶物當贈有緣人。”
他說得坦蕩,江欲雪反倒不好再說什麼。“那便多謝了。”
江俞寒點點頭:“三日後,道友可再來此處取副本。屆時在下會請人仔細謄抄,保證一字不差。”
江欲雪拱手道謝,起身離開。
他走後,江俞寒依舊坐在茶室中,慢條斯理地品著茶。
屏風後轉出一位老者,低聲道:“家主,可要查查那位的來曆?”
江俞寒放下茶盞,指尖在桌麵上輕輕敲了敲,想到方纔那背影,嘴唇一翹,俄而壓下,平淡地說:“查,仔細查。”
江欲雪回府時,天色已暗。
他沿著迴廊往自己院子走,腳步比平日慢了些。心中仍在思忖方纔茶室裡那人的眼神,表麵溫潤如玉,卻總讓他覺得不太舒服。
也是,畢竟是江家的。
他不知那人是誰,但看得出位高權重,不好招惹。更讓他心煩的是那人對他的態度,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打量,像是透過他在看另一個人。
……像江雪,山腳下那姓問的老頭也說過,他長得像江雪。
像到什麼程度?像到當年本家可以用野狗來驅趕他?
江欲雪低低哼笑一聲,加快腳步,把那些念頭甩在身後。
走到廊下,他停住步伐,忽覺院子裡下起了雪。
細密的雪霰無聲飄落,在昏黃的廊燈映照下,像是無數碎銀從天際傾灑,積玉堆瓊。
院中三兩株梅樹正值盛花期,虯曲的枝乾上綴滿紅梅,花瓣上已積了薄薄一層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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