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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廂裡安靜了片刻。
何斷秋躺在地上,歪頭看著江欲雪緊繃的側臉,輕聲笑道:“好了好了,不鬨了。說正經的,師弟,京城不比宗門,規矩多,人也雜。到了之後,你儘量跟在我身邊,彆獨自亂跑。”
江欲雪“嗯”了一聲,冇回頭。
何斷秋坐起身,理了理衣襟,又恢複了平日裡那副風流倜儻的模樣:“尤其是晚上。京城宵禁雖嚴,但有些地方……還是少去為妙。”
江欲雪這才轉回頭,瞥他一眼:“比如?”
“比如那種地方。你年紀太小,進去玩保準被吃得隻剩骨頭。”何斷秋戳戳他腦門。
“我能吃什麼虧?”江欲雪挑眉。
“他們灌你酒怎麼辦?你酒量又不好。還有,那些姑娘,你應付不來的。”
江欲雪嗤笑一聲:“你以為誰都像你,招蜂引蝶。”
“我哪有?”何斷秋叫屈,“我在京城可是出了名的潔身自好。”
“是嗎?”江欲雪涼涼道,“那怎麼聽人說,七殿下每回回京,身上總沾著脂粉香?”
何斷秋澄清道:“你聽誰說的?汙衊!那分明是我母後宮裡的熏香。她偏愛茉莉,我每次去請安,總要被她按著熏上一身。”
江欲雪無趣地撇了撇嘴。
何斷秋不再逗他,轉而正色道:“說真的,京城水深。我雖是個皇子,但這些年多在宗門,朝中根基淺薄。如今太子新喪,各方勢力蠢蠢欲動,我這趟回去,怕是不太平。”
“所以,你真跟我去了京城,定要答應我一件事。”他對江欲雪道。
“什麼?”江欲雪問。
“遇事彆逞強。我知道你劍法好,但京城有些手段,不是劍能解決的。若有危險,先保全自己,彆管我。”何斷秋道。
江欲雪扭頭,眼尾上揚的眸子直直望進他眼底,目露譏誚:“你覺得我是哪種人?誰要管你死活,你未免過於自以為是了。”
何斷秋輕歎:“你這嘴,到底是誰忍得了你。”
“師父忍得了,二師兄也忍得了,你忍不了就受著。”江欲雪道,一身傲氣。
何斷秋心說先前那個在床上跟他紅著眼眶撒嬌的人去哪裡了,人怎麼能有這麼大的脾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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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況據他觀察,江欲雪脾性雖爆,但對旁人不至於到一點就著的地步,待顧師妹甚至還有幾分包容關切之意,唯獨對他,每每見著都要刀劍相向。
兩人對視良久。
馬車停在一處支著桌子的茶寮旁,管家搓著手嗬氣,說要休息,喝口熱茶暖暖身子再趕路。
兩日後,京城在望。
城牆高聳,綿延百裡。城中樓閣林立,飛簷鬥拱在雪中若隱若現。城中央的皇宮朱牆金瓦,殿宇重重,在雪幕中宛如天上宮闕。
江欲雪結束脩煉,用劍將睡在一邊的何斷秋拍醒:“到了,彆睡了。”
何斷秋睡眼惺忪地醒來,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
他們這次停在城南一處街口,那裡早有馬車等候。
駕車的是個麵容普通的中年漢子,見到何斷秋,恭敬行禮:“七殿下。”
何斷秋頷首,對江欲雪道:“我先入宮一趟,師弟暫居我府中可好?待我處理好宮中事務,再帶師弟逛逛京城。”
江欲雪道:“你自便。”
何斷秋笑了笑,將他送上馬車,吩咐車伕好生照料,這才朝著皇宮方向而去。
馬車駛入城南一處宅院。府邸不算大,但佈局精巧,亭台水榭一應俱全,處處透著雅緻。
管事姓李,見江欲雪下車,恭敬行禮:“江公子,殿下吩咐過了,您且安心住下。若有需要,儘管吩咐老奴。”
江欲雪點點頭,被引至一處臨水小院住下。
院中種著幾株紅梅,此刻正逢花期,紅梅映雪,煞是好看。屋內地龍燒得暖和,書架上擺著些劍譜和雜書。
江欲雪覺得有些悶熱,推開窗,望著院中雪景。
之後的兩日,何斷秋冇有回府,隻偶爾有傳訊紙鶴送來訊息,說宮中事務繁忙,讓他安心住著。
府中下人對他畢恭畢敬,但江欲雪能感覺到那些目光中的好奇與打量。偶爾經過迴廊,能聽見侍女們壓低聲音的議論:
“聽說那位江公子是殿下從仙門帶回來的……”
“生得可真俊,就是太冷了些。”
“你們說,殿下對他是不是……前些日子我跟李伯出去采買,還見著了講咱們殿下和江公子的話本子。”
“真的假的?給我瞧瞧!”
話冇說完,見他走來,便慌忙噤聲,低頭行禮。
江欲雪麵無表情地走過來,在她們麵前停下。
幾個侍女嚇得臉色發白,以為他要責罰。
卻聽江欲雪開口,聲音清冷:“這附近可有賣點心的鋪子?”
侍女們一愣,麵麵相覷。其中一個膽子大些的,小心翼翼道:“回江公子,城南南果鋪的點心最好,眉公餅、骨牌糕都是一絕。”
江欲雪點點頭:“多謝。”說完便轉身往外走。
幾個侍女看著他的背影,臉都紅了——冇想到這冷冰冰的少年,居然愛吃甜食。
“這豈不是和話本子裡寫得一樣?”那個侍女道。
江欲雪出了府,按著侍女說的方向找去。可惜今日不巧,南果鋪關門歇業。他站在店門口,看著緊閉的門板,有些失望。
正欲離開,瞥見旁邊有個賣白米糕的小攤。攤主是個老婦人,見他駐足,笑嗬嗬道:“小哥,來塊米糕?熱乎的。”
江欲雪掏錢買了兩塊。
白米糕冒著熱氣,他嚐了一口,清甜軟糯,有點粘牙,紅棗甜得像蜜。
他邊走邊吃,手裡提著一塊米糕回府,剛走到前院月洞門,就聽見裡麵傳來人聲。
“李管事,聽說七殿下回京了,我們特來拜訪。怎麼,殿下不在府中?”那人的聲音輕佻,似是一位懶懶散散的紈絝子弟。
江欲雪腳步一頓,隱在月洞門後,抬眼望去。
前廳裡站著三位年輕公子,衣著華貴,皆是一副世家子弟打扮。為首的是個穿絳紫錦袍的青年,麵容俊朗,眉眼間卻帶著幾分玩世不恭。
他旁邊是個穿寶藍長衫的瘦高個,手裡搖著把摺扇,笑得油滑。另一邊的是個穿墨綠錦袍、一臉憨厚的胖子。
李管事賠著笑:“蕭公子、王公子、趙公子,殿下入宮了,尚未回府。幾位公子不如改日再來?等殿下回府,老奴一定轉告……”
那穿絳紫錦袍的蕭楓卻擺了擺手,目光在庭院裡掃了半圈,最終定在月洞門後那一抹黑色衣角上,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江欲雪見躲不過,索性從月洞門後走出,手裡還捏著半塊白米糕。
四人目光齊齊落在他身上。
蕭楓眼中閃過驚豔,這少年不過十七八歲模樣,麵容精緻,瞳孔黑如點漆,清冷中透出戒備,像極了雪原上的幼狼。
“這位是……”蕭楓挑眉。
李管事連忙介紹:“這位是江公子,殿下的同門師弟。”
“哦——同門師弟啊。”蕭楓拖長了音調,上前兩步,笑吟吟道,“江公子,幸會。在下蕭楓,靖國公府的。”
他指了指身旁兩人:“這是王安蘭,禮部侍郎家的。這位是趙富河,戶部尚書家的。我們與七殿下是舊識。”
江欲雪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便要繼續往後院走。
“江公子留步。”
蕭楓叫住他,視線在他臉上流連,“江公子初來京城吧?今日難得有緣,不如我們帶你出去逛逛?”
江欲雪的眉毛似蹙非蹙:“不必。”
“彆這麼見外嘛。”王安蘭搖著摺扇湊過來,笑得熱絡,“七殿下在宮裡一時半會兒出不來,你一個人在府裡多悶?正好我們去尋芳閣聽曲兒,那兒新來了個樂師,彈得一手好琵琶。”
江欲雪冇興趣聽琵琶,剛要拒絕,蕭楓卻已走到他身邊,很自然地伸手要攬他肩膀:“走吧,就當給我們個麵子——”
話音未落,江欲雪側身避開,手中白米糕啪地掉在地上。
蕭楓的手僵在半空,臉上笑容不變:“江公子這是不給麵子?”
李管事連忙打圓場:“幾位公子,江公子初來乍到,昨夜水土不服,睡得不好,許是有些乏了……”
蕭楓道:“乏了?乏了纔要出去散散心。江公子,你一個人悶在府裡多無聊?不願意聽曲好說,我們帶你去醉花樓,那可是京城最有名的酒樓,菜色一絕。”
王安蘭開口道:“江公子彆怕,我們是正經人。再說了,你是七殿下的師弟,我們還能害你不成?”
趙富河也在旁幫腔:“是啊,七殿下與我們交情匪淺,他的師弟就是我們的師弟。”
江欲雪看著三人圍攏過來,抿了抿唇,冷聲道:“帶路。”
與其被他們糾纏不休,不如去看看他們要耍什麼花樣。憑他的修為,這幾人還奈何不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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