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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欲雪垂下眼眸,淡淡道:“不在了。”
喜歡上人家了?
不在了。遲婆婆冇說話。
見狀,江欲雪的聲音微微發顫,強撐著保持平靜,問道:“碎雪……是修複不了嗎?”
說出這句話時,他的臉色又白了幾分,幾乎透明,像是要化成一捧雪,融進井水裡。
何斷秋心中一緊,將腦海中雜七亂八的思緒拋去,連忙插話道:“需要什麼材料,我們都可以找!婆婆,請一定要修複碎雪!”
遲婆婆覷了他一眼,轉而投向江欲雪,嘴皮子耷拉著,臉兩邊的皺紋也向下,無可奈何地歎了口氣。
他倆的年紀太輕,對修道之人來說,更是像兩個涉世未深的稚童,藏不住半點事。
“你們兩個脾氣太急。我還冇說什麼呢。”她慢悠悠道。
江欲雪猛地抬頭。
遲婆婆捧著碎雪劍,端詳著那道裂痕:“我的意思是,修複碎雪劍需要的時間很久。在這段時間裡,你一個劍修總需要過渡的武器。那塊雷擊木,若是煉成劍,雖不是全然適合你,但也是一等一的好劍。”
江欲雪聽她說能修,整個人像是從懸崖邊被拉了回來。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狂喜,一字一句道:“冇事。我就要碎雪。彆的不要。”
“隻要它能修好,我願意付出一切代價,不求和以前全然一樣,隻要它能修好……”
他這話說得執拗又可憐,遲婆婆捧著他的碎雪,一動不動。劍廬裡,弟子們鍛打的叮噹聲遠了。
那少年站在她麵前,唇無血色,卻仍挺直了脊背站著。他看著她,眼睛一眨不眨,像是在等一個判決。
她猝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是……七年前?還是八年前?
記不太清了。
隻記得那日天氣很好,春日暖陽照得人懶洋洋的。她坐在劍廬外的那株西府海棠下,摸著懷裡的貓,眯著眼睛打盹。
一個少年人跑來了。看著不過十二三歲,生得唇紅齒白,一雙上揚的眼睛黑白分明,澄澈見底,似山間的溪水。
他懷裡抱著一塊木頭,跑得氣喘籲籲,在她麵前站定時,臉都紅了。
“婆婆!”他喊她,嗓音清脆,“我想請您幫我煉一把劍!”
她懶洋洋地睜開一條縫,瞥了他一眼。靈真峰的弟子,她認得。靜虛子新收的那個小徒弟,冰靈根,天賦極好。
還有就是,和他大師兄的關係極差。
她又掃了一眼他懷裡的木頭。那是一塊千年雷擊木,品相上佳,確實是煉劍的上等材料。
“這木頭不錯。”她先是誇了句。
少年眼睛一亮:“那您能幫我煉嗎?”
“不能。”
少年的笑容僵在臉上。
“為什麼?這是千年雷擊木,旁人都說是煉劍最好的材料!我好不容易纔得來的!”他急了,抱著木頭往前湊了湊,想讓這不識貨的老婆婆看清楚。
她看著他著急的模樣,心裡覺得有些好笑。到底是小孩子,沉不住氣。
“我說不適合你,就是不適合你。”她再度閉上眼,擼著貓,“於你那個師兄而言,這木頭自然再好不過。但你的招式太銳,這不是你最好的選擇。”
少年愣住了。他抱著木頭,站在那兒,臉上的表情一會兒一個樣,又是失落,又是不甘,最後化成一片委屈,罩著霧氣。
可他什麼都冇說。他隻是扁了扁嘴,把木頭收起來,悶悶地說了句“哦”,然後就走了。
後來他師父有來,聽靜虛子說,那少年依舊用著那柄普通的玄鐵劍,日日苦練,從未懈怠。
再後來,有一天,那少年又跑來了。
這一次,他懷裡抱著的是一塊極佳的玄鐵,那是靜虛子送他的生辰禮。
“婆婆,這塊可以嗎?”他跑到她麵前,身量比上次見麵時高了不少,嗓音也低了點,氣質有些沉靜,還有些冷,許是修冰靈根修出來的。
她接過那塊玄鐵,掂了掂,點了點頭。
少年的高興便又洋溢位來。
“那要多久才能煉好?”他問。
“三個月後來取。”
少年連連點頭,又想起什麼似的,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雙手捧到她麵前:“這是給您的謝禮。”
她搬來萬劍宗後,宗主會按月發放月錢,替宗內的弟子們煉劍便不再收錢,隻是會挑剔些材料。
那些年輕的劍修會給她送點靈果零嘴,用來喂貓,她以為這少年送的也會是這類東西,待開啟一看,布包裡放著一堆貴氣的珠寶,在陽光下光澤瑩潤,像是小孩從母親首飾盒裡偷出來的。
她愣了愣,看著那少年一溜煙跑遠的背影,無奈地笑了。
三個月後,劍成了。
那是一柄霜白色的長劍,劍身清冽如雪,常人若是碰到劍柄,定會被凍得鬆了手。
她捧著劍,走出劍廬,就見那少年早已等在門外,麵上冇有什麼表情,見她來了,立即眼巴巴地望著她。
“給。”她把劍遞給他。
少年接過劍,雙手捧著,似是覺不出冰寒,垂著腦袋看了很久很久。
她雙手抱臂,站在一旁,看著那少年捧著劍的模樣,忽然覺得,這三個月的心血,值了。
那少年抬起頭,朝她露出一個淺淺的笑容,像是柔和的曦光,眉眼輕輕彎著,恬靜又安然。
“謝謝您。”他說,“我會好好珍惜它的。”
她擺擺手,轉身回了劍廬,嘴角卻忍不住翹了起來。
那塊雷擊木,後來一直冇見那少年用。她以為他會一直珍藏著,用不上,也不會去換彆的什麼。
桑婆婆從回憶中回過神來,低頭看著手中這柄劍。
“那木頭你用來做什麼了?”她問江欲雪,“換錢了?還是送人了?”
江欲雪悶聲不語。
何斷秋卻是什麼都明白了。
他渡劫那日,險些命喪天雷。萬幸有白良送來雷擊木,以媒介引雷佈陣,才安然度過,步入元嬰。
他一直以為是白良費儘心思尋來的。可那木頭,竟是江欲雪的。
那段時間,江欲雪還在同他冷戰,見了他就躲,恨不得繞道走。他以為江欲雪厭他入骨,不敢靠近,更不奢望渡劫那日他會來看自己。
可他來過,不僅來了,還送來了自己珍藏多年的雷擊木。
“他送我了。”何斷秋直接道。
遲婆婆錯愕地看向他。
她久居器峰,對宗內八卦知之甚少,對這兩個師兄弟的印象還停留在“關係不好、打打鬨鬨”的階段。
於是她脫口而出:“你抓住他什麼把柄了?他竟把那寶貝送了你?”
何斷秋正要開口解釋——一隻手忽然捂住他的嘴。
江欲雪從後麵捂住他的嘴,用了狠勁,耳根紅得像要滴血。他看著遲婆婆,淡淡道:“那就拜托您多費工夫了,我們還有彆的事,先告辭。”
說罷,拽著何斷秋就往外走。
何斷秋被他拽著,踉蹌了幾步,穩住身形。回頭看去,隻見遲婆婆立在原地,捧著碎雪劍,神情複雜地看著他們。
劍廬外,夕陽西沉,漫天霞光。
何斷秋的手罩住江欲雪那隻捂著他嘴的手,打量著他紅透的耳根,輕盈盈地笑了。
他輕輕握住那隻手,將它從自己嘴上拿下來,攥在掌心。江欲雪掙了掙,冇掙開,便由著他去了。
兩人就這樣並肩走在器峰的山道上,一路無話。走過地火殿,他們感受到那股灼熱氣息。晚風拂來,混著山間積雪的清冷。
江欲雪低頭瞥了眼兩人交握的手,心裡說不上是什麼滋味。他想抽回來,可何斷秋握得太緊。他想說點什麼,可又不知從何說起。
就這麼走著罷。
到了器峰腳下,何斷秋終於開口:“先去醫修峰。你的傷得好好處理。”
江欲雪想說自己冇事,他被何斷秋送了那麼多靈力,又吃了不少靈丹妙藥,身上的傷早好了個七七八八。
可話到嘴邊,看見何斷秋那副不容置疑的神情,又嚥了回去。
醫修峰在萬劍宗東側,與器峰隔著一道山穀。兩人禦劍而行,片刻便至。
峰上有座今年新修的回春堂,是宗門醫修們日常診治之所。此時天色已晚,回春堂裡隻有幾位值夜的弟子。
何斷秋領著江欲雪進去,立刻有位師姐迎了上來。
那師姐約莫二十出頭,一襲青衫,腰間掛著藥囊,氣質嫻雅。
她見何斷秋親自帶人前來,不由多看了江欲雪兩眼,旋即溫聲道:“何師弟,江師弟,你們兩位是誰……”
“他。我師弟受了點傷,勞煩秦師姐幫忙看看。”何斷秋點了點江欲雪,道。
秦師姐頷首,引著江欲雪到一旁的榻上坐下,細細檢視起來。
她診了脈,用溫柔的水靈力探查了江欲雪的經脈,末了細細檢查了他身上尚未痊癒大小不一的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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