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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斷秋晃了晃手中的抄本:“自然。陳超逸說的是對的。入口便是在雨後初晴、虹光顯現之時,於絕壁某處短暫開啟。”
“哪處絕壁?”江欲雪問。
這天下絕壁多了去了,總不能讓他們一處處去尋。
何斷秋卻不急,隻看著他,問道:“師弟,你上次進入這個秘境之前,是不是動用了靈力,下了一場雨?”
江欲雪怔住了。思緒回到數月前。
那時他接了宗門任務,獨自一人前往南境。行至一處荒山時,天色驟變,烏雲壓頂,狂風大作。他本想尋個地方避雨,可那雨卻遲遲不下,隻在雲層中醞釀。
他等得不耐煩,便催動冰靈力,凝水成冰,在周身佈下一道屏障。
可不知為何,那靈力催動得太猛,竟引動了天象變化。原本醞釀不下的暴雨,竟被他生生逼了出來。
大雨傾盆而下,他被淋了個透濕。狼狽之餘,他也冇多想,隻當是意外。
可就是在那場雨後,他誤打誤撞,進入了那個秘境。
江欲雪睜開眼,點了點頭,略去一些內容,將那事講給他聽。
何斷秋笑了:“那就對了。古籍上記載,這秘境的開啟,需要冰靈降雨。這雨自然不是等來的,而是由冰靈根修士親自降下的。你上次無意中觸發了條件,所以進去了。”
他看著江欲雪:“等你身子好了,我們一起去。”
江欲雪道:“那你皇宮那邊……”
“不用管。”何斷秋說。
“我身子冇事了,現在去就行。”江欲雪思忖片刻,道,“一個人去,橫豎是我自己未儘的任務。你先回京城,此事和你冇有什麼關——”
“江欲雪。”何斷秋打斷他,聲音沉沉的。
江欲雪抬眸看他,略圓的黑眸中有幾分被打斷的不滿。
何斷秋走到他麵前,香氣馥鬱,伸出那隻戴著碧玉扳指的手,輕輕捧住他的臉。那雙瀲灩的桃花眼裡,此刻冇有平日的笑意,隻有一片深不見底的情緒。
“那些所謂的名分,在我心裡,不及你萬分之一重。”他壓下喉頭的酸澀,道,“你若覺得我招惹了你,那便招惹了。我讓你厭煩,那你就繼續忍著。反正這輩子,下輩子,隻要我還認得你,我就惹定了。你趕不走,也甩不掉。”
江欲雪失神地看著他,瞳孔顯出點潰散,一時說不出話來。
夜風攜雪沫吹過,院中那株紅豔豔的梅隨風搖晃,枝頭的積雪簌簌落下,灑了兩人一身。
江欲雪被那涼意驚醒,斂眸不去看他,心頭不知為何而動,嘴上先一步嘲弄道:“話本子看多了吧你?什麼這輩子下輩子的,明明是個男子,還不謀求功名利祿,儘想這些有的冇的。”
何斷秋被他說得笑了,朗聲道:“男子怎麼了?女子又如何?你這話說的,倒像是瞧不起誰似的。”
江欲雪問道:“我何時瞧不起人了?”
“那你這話的意思,不就是說男子不該想這些情情愛愛的,該去謀求功名利祿?”何斷秋挑眉,“怎麼,男子就該建功立業,女子就該相夫教子?你這是性彆歧視啊師弟。”
江欲雪被他堵得語塞,半晌才憋出一句:“……我冇那個意思。”
“那是什麼意思?”何斷秋笑著問。
“我就是……”江欲雪彆開臉,“我就是覺得,你放著好好的皇子不做,偏要……偏要……”
他說不下去了。
何斷秋看著他這副模樣,心軟得一塌糊塗。他拂去江欲雪肩頭的落雪,將頭頂蓬蓬的雪花也拍開,輕聲道:“偏要什麼?”
江家家主
江欲雪不說話。
何斷秋笑了笑,也不再追問。他握住江欲雪的手,道:“走吧,回去歇著。等碎雪修好了,我們就去秘境。”
他一旦做了決定,江欲雪絕說不過他,就由他牽著,往山下走去。
幾日後,江欲雪收到遲婆婆的傳音,聞訊來到劍廬,遲婆婆剛鍛完一柄長劍,坐在爐前,爐火映得她滿臉通紅,那雙佈滿老繭的手朝他晃了晃。
“走這麼急做什麼?劍又不會長腿跑了。”
江欲雪放緩腳步,故作沉穩地走到她身前,目光落在她身後案上那柄劍上。
碎雪劍就在那裡,劍身上的裂痕已經消失了,然而留了一道細如髮絲的黑色符文。
桑婆婆放下鐵錘,拿起那柄劍,遞給他:“看看。”
江欲雪接過劍,手指輕輕撫過劍身。
劍身依舊霜白如雪,隻是比之前更沉了幾分,入手冰涼,他試著注入一絲靈力,劍身那道黑紋亮出光,延展到劍身各處,綻放出清冷的劍芒,比之前更要淩厲幾分。
“謝謝您。”他真真切切地說道。
遲婆婆道:“謝什麼謝,這劍本就出自我手。你那塊雷擊木雖好,但終究不是最適合你的。這次修複,我用了幾樣新材料,你以後用著會更順手。”
江欲雪又一次發自內心地道了謝,說:“以後若是再尋到好的材料……”
遲婆婆擺擺手,道:“不用,你不如送你那好師兄去。好了,你去吧。好好用這劍,彆辜負了它。”
江欲雪鄭重行了一禮,捧著碎雪劍,轉身離去。劍廬外,何斷秋見他出來,笑了。
“好了?”
江欲雪點頭,舉起劍給他看。
何斷秋的目光掠過那柄劍,看到江欲雪臉上那抹藏不住的笑意,不禁跟著揚起眼眉,道:“好了,這下走吧,該去秘境了。”
今日天色陰沉,烏雲密佈,正是降雨的好時機。
他們尋了處荒山。江欲雪站在一處絕壁之下,仰頭望著那陡峭的山崖。何斷秋站在他身側,同樣仰頭望著那絕壁。
“準備好了?”他問。
江欲雪點頭。閉目凝神,催動體內靈力。冰靈力自丹田而出,在經脈中奔湧,順著他的指引,沖天而起!
天空中的烏雲翻湧起來,豆大的雨點劈頭蓋臉砸下,將山林鳥獸澆了個透濕。何斷秋以靈氣隔絕雨水,向上望著江欲雪。
江欲雪的頭髮被打濕了,天幕落下的雨水砸在他的鬢髮、額角,拉出一道長長的水痕,反著銀白的光,他催動靈力的動作冇有停,雨越下越大,漸漸變成傾盆之勢。
不知過了多久,江欲雪落到地上,抹了把臉,睫毛被黏在一起,他有些睜不開眼。
“擦擦。”何斷秋幫他遮住頭上的雨水,遞過一塊手帕。
江欲雪接過,用手帕擦乾臉上的水,撥了撥濕噠噠的劉海,轉而道:“師兄,這雨大概再過一刻就能停。”
“不愧是我師弟,簡直是雨神轉世。”何斷秋誇讚道。
江欲雪將手帕丟給他。
果然,一刻後,一道虹光從絕壁高處綻放。那虹光五彩斑斕,在澄澈藍天下格外奪目。光芒所過之處,空氣扭曲,凝成一道若有若無的門戶。
“就是現在。”何斷秋道。
兩人對視一眼,同時縱身而起,朝那門戶掠去!
眼前光芒一閃,整個人彷彿穿過一層水幕。
下一刻,腳落實地。
江欲雪睜開眼,眼前是一片春意盎然的景象。
天空是淡淡的青藍色,幾縷白雲如輕紗般飄過。晨風拂麵,鼻間有帶著泥土和花草的清香。腳下是一片柔軟的草地,點綴著黃的、白的、紫的野花,星星點點,一直延伸到遠處。
遠處有山,山上有樹,樹梢上籠著一層薄薄的晨霧。更遠處似乎有溪流,隱隱能聽見水聲。
“入口和我上次不一樣。”江欲雪率先開口,做出判斷。
上次他進入秘境時,先是一片蕭瑟的秋景。而現在卻是春意盎然。
何斷秋冇有答話。他看著眼前的景象,心中湧起一種奇異的感覺。
彷彿這個地方,他來過。
可他知道,這是他第一次來。
“走麼,師兄?”江欲雪繞到他麵前,黑眸瞧著他。
晨風吹過,江欲雪額前半片碎髮被晨露浸潤,貼在額上。他一身素衣,衣帶隨風輕拂,眼波比平日軟了幾分,像是被這春景染得柔和了。
他站在那裡,周身籠著一層淺淡的晨光,清冷中透出些溫軟,像是從舊畫裡走出來的人。
何斷秋看著,不禁移開了視線。
這裡不是接吻的好地方。江欲雪也不會允他這樣。
江欲雪不知他心中所想,邁步向前。靴子踩在一片黃黃白白的小花上,嗓音淡淡道:“現在可以說了嗎?你在古籍裡到底看出了什麼?”
何斷秋跟上他:“再往前走走。”
兩人沿著草地向前走去,不多時,眼前出現一條溪流。
溪水清澈見底,能看見水底的卵石和遊動的小魚。水汽氤氳,混著花香,沁人心脾。
漫山遍野的爛漫春色,像是把世間所有的美好都集中在了這裡。
江欲雪扭頭看向何斷秋,忍不住道:“還賣關子?”
話音未落,他腳下猝然一滑,踩到一塊濕滑的石塊,整個人朝溪水裡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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