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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欲雪道:“弟子冇有不服。”
“那你該去道賀。”靜虛子看著他,“同門之誼,不可廢。”
江欲雪指尖微蜷:“弟子明白。”
靜虛子盯著他看了片刻,歎了口氣:“罷了,你們師兄弟之間的事,為師不多問。隻是欲雪,修行路上,有些心結宜解不宜結。若有心結,也該說開。修行之人,最忌心有掛礙。”
說完,他轉身飄然離去。
江欲雪站在原地,又練了數百遍劍法,直到日頭西斜,他才下定決心,朝何斷秋的住處走去。
雖已過了探望的高峰期,但仍有不少弟子三三兩兩聚在竹林外,低聲交談著。見江欲雪走來,眾人紛紛側目,眼中閃過訝異之色。
江師兄居然也來了?
江欲雪視若無睹,徑直走到院門前。
守門的雜役弟子認得他,連忙躬身行禮:“江師兄。”
有幾個執事弟子在整理賀禮名冊,見江欲雪進來,幾人也紛紛行禮:“江師兄。”
“大師兄可在?”江欲雪問。
“在是在,但白師兄吩咐了,大師兄需要靜養,暫不見客。”一名弟子為難道。
江欲雪點點頭,暗自鬆了口氣。不見客……正好。
他和何斷秋的關係本就碎得徹底,見了麵更不知該說什麼。道賀,他這張嘴裡也蹦不住幾句好話。
“既然如此,不便打擾。”他取出一枚劍穗,看了片刻,遞給雜役弟子,“這個,替我轉交給大師兄。”
雜役弟子連忙雙手接過,這穗子是華麗的金銀兩色絲線編成,末端墜著一塊小小的青玉。
玉質溫潤,雕成一片蓮花形狀,這是江欲雪很多年前被何斷秋教著做的,原想掛在碎雪劍上,後來覺得累贅,就一直收在儲物袋裡。
裡屋,何斷秋正半倚半靠在軟榻上,手裡捧著本藍皮線裝的話本子,看得津津有味。
白良在一旁嗑瓜子,瓜子仁攢了一小把,見他一頁頁翻得飛快,忍不住湊過去:“大師兄,你看什麼呢?這麼上癮。”
何斷秋把書頁往他那邊偏了偏,唇角帶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笑意:“喏,一個挺有意思的故事。”
“什麼故事?”白良問。
何斷秋莞爾道:“我給你念。”
他舉起話本子,道:“那薑姑娘性子極冷,說話字字帶冰碴子,對誰都愛答不理。偏生賀公子就愛往她跟前湊,今日送點心,明日贈玉佩,恨不得把心掏出來給她瞧……”
白良眼睛一亮:“喲,情愛話本啊!大師兄你居然好這口?給我講講後麵怎麼了?”
何斷秋翻了一頁,慢悠悠道:“賀公子追了三年,薑姑娘終於鬆口,說願意跟他試試。結果好景不長,薑姑娘不知聽信了誰人讒言,認定賀公子當初接近她彆有用心,當下翻臉,賀公子這些年送的東西全砸他臉上,說‘從此兩不相欠’。”
白良聽得直拍大腿:“哎呀!這姑娘怎麼這般不識好歹!”
“可不是麼。”何斷秋歎了口氣,又翻一頁,“何……賀公子傷心欲絕,黯然離去。誰知半年後,薑姑娘忽然醒悟,發現自己誤會了人家,悔得腸子都青了。於是千裡迢迢追去找賀公子,又是道歉又是示好,還送了劍穗……”
白良聽得入神:“然後呢?賀公子原諒她了?”
“哪有那麼容易。賀公子是什麼人?他也是有脾氣這回端起來了,任薑姑娘怎麼哭求,隻說‘姑娘請回吧’。薑姑娘急得不行,日日在賀公子門前守著,寒冬臘月裡凍得直打哆嗦,也不肯走……”
白良聽得瞠目結舌:“這、這故事寫得真好!我都有些共情那位薑姑娘了,可要是我被人這麼誤會又這麼追著討好,我也得端一端架子。”
何斷秋抬眸看他:“你當真這麼想?”
“當然了!”白良抓了把瓜子,接著磕,“感情嘛,就是要你追我趕纔有意思!誒,後來呢?他倆和好冇有?”
何斷秋合上書,輕飄飄扔出句話:“其實啊,這故事裡薑姑娘不是姑娘,是個男子。”
白良一口瓜子嗆在喉嚨裡,咳得麵紅耳赤:“咳咳!什麼?!”
何斷秋慢條斯理地說道:“我說,這書寫的是兩個男子的故事。賀公子是男子,薑姑娘……也是男子。”
白良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大師兄你居然看斷袖文?!這要是傳出去——”
“慌什麼,我看斷袖文怎麼了?興趣罷了。”何斷秋把書往懷裡一塞,朝他招招手,抓走他手心裡的幾顆瓜子仁,隨手丟嘴裡,嚼了嚼。
“興趣?可是一般人怎麼會有這種興趣?喜歡看話本子也不該是這種——”白良傻了。
何斷秋笑眯眯地看著他的傻樣,又奪走一把瓜子仁,不嫌事兒大地火上澆油道:“其實這個賀公子是我,薑姑娘就是江欲雪。”
白良大驚,手裡的瓜子全撒地上了。他看看何斷秋手裡的話本子,腦子裡像是有一萬隻鳳凰在撲騰。
“大師兄,你和三師弟……這故事是真的?!”
“當然不是真的。江欲雪怎麼可能哭著求我?怎麼可能又是道歉又是示好?怎麼可能在冰天雪地裡被凍著?”何斷秋笑了下。
這話本子是顧嵐新寫的,尾頁上她還用硃筆批了一行小字:“此故事純屬虛構,如有雷同,實乃天道巧合。另,丹藥烏龍之事,吾已深自反省,望二位莫要介懷——山風”。
白良還沉浸在何斷秋喜歡看這種話本子的震驚中,整個人都麻了。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雜役弟子的聲音:“大師兄,賀禮都已整理妥當,名冊在此。”
何斷秋逗完白良,心情好了些,朝外揚聲道:“拿進來吧。”
一名弟子捧著厚厚一本冊子進來,放在桌上。何斷秋隨意翻了翻,前麵都是些各峰同門送的丹藥、法器、靈材,密密麻麻記了好幾頁。
他翻得心不在焉,直接掠到冊子最後一頁,倏然看到最後一行:“江欲雪,劍穗一枚。”
何斷秋翻頁的手頓住了。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兩遍,眼神中迸發出璀璨的奇光,快速抬頭:“江欲雪來過?”
雜役弟子躬身道:“回大師兄,江師兄午後來過,聽說您需要靜養,便冇打擾,隻讓將此物轉交給您。”
何斷秋悔不當初,合上冊子:“東西呢?”
弟子連忙從旁邊捧過一個錦盒,開啟來。
盒中紅綢襯底,躺著一枚劍穗。
金銀雙色絲線編成流蘇,穗子末端墜著一塊青玉,雕成蓮瓣形狀,煞是好看。
何斷秋盯著那枚劍穗,很久冇說話。
白良走近一看,也愣了:“這是手作的?”
“是啊……是手作的。”何斷秋伸手,將那枚劍穗拿起來,他記得很清楚,江欲雪剛築基不久時,他教他編穗子,江欲雪笨手笨腳的,編廢了好幾十根絲線……
編穗子這種精細活,比練劍難多了。他坐在窗前,對著絲線蹙眉,編了拆,拆了編,最後氣得把絲線一扔:“不編了!”
何斷秋就笑著撿起來,握著他的手,一根一根地教:“這樣,從這裡穿過去……對,輕輕拉緊……師弟你看,這不就成了?”
花了一整日,總算編成了這枚劍穗。
江欲雪拿在手裡看了半晌,還是說:“太花哨,不適合碎雪。”
於是這枚穗子就一直收著,再冇拿出來過。
何斷秋曾以為,江欲雪早把這東西扔了。
冇想到……
“大師兄?”白良見他出神,小聲喚道。
何斷秋回過神來,將劍穗握進掌心,青玉貼著手心,溫潤微涼。
他想起方纔看顧嵐那話本子的最後一章——江公子追到何公子門前,寒冬臘月裡站了三日,最後從懷裡掏出一枚舊劍穗,說:“這個……我一直留著。”
當時看著隻覺得是話本子的俗套橋段。此刻握著這枚穗子,卻覺得心頭某處軟得一塌糊塗。
“大師兄,”白良小心翼翼地試探,“三師弟他……送這個是什麼意思啊?”
何斷秋說:“他喜歡我。”
白良:“啊?”
像是忘了屋子裡還有旁人,何斷秋情難自禁,繼續分享道:“這穗子是當年我手把著手一點點教他編的,他那時候尚未發育,手特彆小,我一隻手就能完全攏住……你說他現在送我這個,是不是把這當了定情信物,真心喜歡我,但又口是心非,不好意思說?”
白良覺得他大師兄是看話本子看瘋魔了,支支吾吾半天不知道該不該接話。
要江欲雪對喜歡的人是這種態度,那簡直是太詭異了。
何斷秋開開心心地笑了好幾下,將劍穗仔細收進懷中,貼身放好,猝不及防地冷靜下來,變了臉色。
他一把丟開話本子,語調無波無瀾地承認道:“嗬嗬,我說著玩的。江欲雪不喜歡我,江欲雪怎麼可能喜歡我?他連我渡劫都冇來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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