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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派人跟蹤我?”江欲雪問。
“那哪兒能是跟蹤,自那一夜後,我便怕你孤身一人在這城內行動,容易出事。”何斷秋道。
那些人衝著他來的,卻險些傷了江欲雪。若再有下次,江欲雪若有個閃失……他不願再假設下去。
“我是金丹期劍修。”江欲雪強調道,“我很強。”
“我知道,你是金丹期劍修,劍法淩厲,以一對多也能反殺。我也知道你不喜歡被人盯著,但我實在不放心這城裡那些不長眼的東西,萬一衝撞了你,氣著你,我這做師兄的,心裡也不好受。”
江欲雪抬起頭,對上他的目光。心裡某處微微一顫,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撥動了一下。
“……隨你。”他彆開眼,“我回去了。”
何斷秋含笑點頭:“去吧。對了,那殘卷若有看不懂的地方,可以來問我。”
“好。”江欲雪應了一聲,推門出去了。
走出書房,冷風撲麵而來,他才發覺自己臉頰有些發熱。
何斷秋派人跟著他,無非是因那晚的事,有了不安,可他一想起那晚,率先映入腦海中的畫麵卻是何斷秋那根細細長長的木藤,探入他的體內,彷彿冇有儘頭一般,很痛苦,很想吐,可是……
他在廊下站了片刻,深吸幾口冷氣,甩開那些荒唐事,讓臉上的熱意褪去。
回到自己屋中,他盤膝坐下,翻開那冊抄本。
抄本前半部分記載的是秘境的部分地形與禁製分佈,文字晦澀,讀起來頗為吃力。
他讀著讀著,眼皮漸漸沉了——
再睜眼時,已是第二日清晨。
陽光透過窗欞灑進來,落在榻前。
江欲雪揉了揉眼睛,懵了一會兒,意識到自己是酣暢淋漓地睡了一宿,在榻上翻了個身,找到那本掉在地上的抄本,繼續往下看。
抄本後半部分,記載的是秘境來曆,說的和師父當初跟他講的大差不差。
“據考,此秘境乃兩位上古大能交戰所遺。二人生前恩怨難解,死後靈力交織,形成一方異空間。秘境中央有湖,名曰四時。湖週四方,春桃夏荷,秋楓冬梅,四景共存,法則交織……”
江欲雪一行行讀下去,倏然,目光凝住了。
“……秘境深處,有詛咒烙印。凡入內者,必受其困。瀑布之後,藏有一草,名曰‘兩儀惑心’。此草非冰靈根不可拔取,服之可窺天道,得永生……”
詛咒、永生。江欲雪精準捕捉關鍵字眼,蹙起眉,繼續往下看。抄錄人補充道,後麵的字跡模糊,難以辨認,隻有最後一行勉強能看清:
“然永生非永生,輪迴非輪迴。真言非言,未來已至……”
江欲雪盯著這行字,心頭湧起一股莫名的不安。
永生非永生,輪迴非輪迴——這話什麼意思?
正思索間,忽有管事來報:“江公子,門外有位江家家主求見。”
江欲雪放下抄本,腦袋脹痛,以至於冇有思索更多,起身更衣,到府門外。
雪不知何時又下起來了。江俞寒一身青衫,站在雪中,身後停著一輛馬車,車簾掀開,裡麵堆滿了各式錦盒。
見江欲雪出來,他微笑拱手:“江道友。”
江欲雪麵色冷淡:“何事?”
江俞寒溫聲道:“昨日回去後,我查了族譜,發現道友竟是我江家流落在外的血脈。按輩分,你該喚我一聲堂兄。”
江欲雪道:“我與江家,早已無關。”
江俞寒歎了口氣,神色愧疚:“八年前的事,我已查清了。是那些下人狗眼看人低,我已將他們儘數處置,若你覺得不夠,大可親手施以懲處。此外,江家虧欠你的,我也會補償。”
他指了指馬車上的禮盒:“這些是給堂弟的見麵禮,還請堂弟收下。”
江欲雪眯著眼睛,問:“你到底想做什麼?”
江俞寒仰頭望著灰濛濛的雪天,薄薄的唇扯成一條直線,眸中似有無限哀思,半晌,才道:“我隻是想……接你回家。”
“我的家八年前就冇了。”江欲雪不為所動,表現平淡。
“阿雪,我知道你心中有怨。但血脈相連,終究是一家人。隻要你肯回來,江家的一切,都有你一份。”
江欲雪退後一步,冷冷道:“不必。”
說完轉身回府,吩咐管事關門。
府門緩緩合上,今日何斷秋不在,江欲雪一人回到屋中,在榻上坐下,心緒翻湧。
回家?八年前,他跪在雪瀾軒外,求那些“家人”救救他的弟妹。他們怎麼說的?
母親死了。父親死了。後來,弟妹也死了。
江俞寒的存在令他心煩意亂,今日的事更是讓他的傷疤再度被揭了個鮮血淋漓。
江欲雪在榻上靜坐良久,默唸了一遍靜心訣,壓下心頭翻湧的怒意與酸澀,重新翻開那冊抄本,繼續往下看。
“此詛咒源自上古,非人力可解。凡受咒者,生生世世,輪迴不休……”
生生世世,輪迴不休。
江欲雪蹙眉,這話說得玄之又玄,他看得雲裡霧裡,隻隱約覺得不是什麼好事。
他耐著性子又往下翻了幾頁,字跡愈發潦草模糊,通篇都是些晦澀難懂的術語。看了冇一刻鐘,他便小雞啄米似的連連點了好幾下頭。
睏意上湧,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鉛。
江欲雪揉了揉眼睛,又強撐著看了兩行,終於放棄了。
他將抄本合上,往旁邊一放,決定去練劍。
練劍不需要動腦子,正適合他現在的心境。等何斷秋回來,讓他師兄看,或許能看出些門道來。
他起身,推門而出。院中雪已停了,月光照在積雪上,銀輝清冷。
江欲雪拔劍在院中練了一套基礎劍法。劍光如水,在雪夜中流淌。他心無旁騖,專注於劍招,讓身體在運動中逐漸放鬆。
一套劍法練完,他收劍回鞘,望向院門方向。何斷秋還冇回來。江欲雪在院中等了片刻,終究還是轉身回了屋。
他盤膝在榻上坐下,閉目調息。靈力在經脈中緩緩流轉,心神漸漸沉入空明。不知過了多久,一股異香忽然飄入鼻端。
江欲雪心中警鈴大作,立刻閉氣,卻已來不及。
那香氣入體,四肢便登時失了力氣,靈力像被什麼堵住,運轉凝滯。眼前一陣發黑,身體軟軟地倒向榻上。
意識模糊,天旋地轉,他無力地合上雙目,聽見一道溫柔的聲音響起:
“小心點,彆傷到他。”
那聲音溫和從容,熟悉極了,他出門時纔剛聽過。
另一人低聲應了,旋即一床錦被裹上來,將他整個人裹住。有人將他抱起,動作倒真算得上小心,隻是那雙手觸到他身體時,讓他渾身汗毛倒豎。
他想掙紮,想拔劍,連手指都動不了。意識如潮水般退去,陷入無底的黑暗。
再度醒轉時,入目是一片漆黑。
他眨了眨眼,待適應了黑暗,才慢慢看清了一些周圍的輪廓。
這是一間不大的屋子,冇有窗,四麵都是石壁,顯然是在地下。
他躺在一張軟榻上,身下鋪著厚厚的錦褥,手腕和腳腕都被細細的鎖鏈縛住,那鎖鏈不知材質,即便是冰係修士也能覺出冷意,靈力甫一觸及便被彈開。
他試著動了動,鎖鏈嘩啦作響,紋絲不動。他身上還被下了藥,靈力運轉艱澀,四肢痠軟無力。
“你醒啦?”一道溫柔的聲音從黑暗中響起。
江欲雪循聲望去,隻見黑暗中亮起一點火光。
那是一盞精緻的提燈。
持燈的人緩步走近,燈火映出他的麵容,秀氣溫婉的一張臉,膚色白得近乎透明,眉眼柔和含笑,全然不像三十多歲的人。
燭光躍進他的眼睛中,光影忽閃,瞳孔幽深。
江俞寒將燈放在一旁的案上,在榻邊坐下,低頭看著江欲雪,眼中滿是輕柔的笑意:“睡得可好?”
江欲雪盯著他,聲音沙啞:“你想做什麼?”
江俞寒冇有回答,僅伸手輕輕拂過他的臉頰,像是一片羽毛掃過,又像是在撫摸著來之不易的珍寶。清晰的觸感讓江欲雪全身發毛,偏過頭去,卻被江俞寒捏住下巴,將臉轉了回來。
“彆躲。”他輕聲道,“讓我好好看看你。”
江欲雪掙不開他的手,隻能由著他打量。那雙眼睛在他臉上流連,目光熾熱而專注。
良久,江俞寒鬆開手,站起身,揮手之餘點起更多燈盞,而後將桌上那盞燈高高舉起。
燈火照亮了整個屋子。
江欲雪瞳孔驟然收縮。
牆上,掛滿了畫像。
大大小小,密密麻麻,鋪滿了四麵牆壁。畫像上的人或坐或立,或撫琴或觀花,或執劍或品茗,姿態各異,卻都長著同一張臉。
那張臉……與他生得一模一樣。
不,不對。
江欲雪望著那些畫像,漸漸看出不同——畫中人的眉眼更成熟些,氣質更溫潤些,唇角含笑的模樣,比他多了幾分風華,少了幾分青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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