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搖了搖頭,不再糾纏此事,轉而道:“那位蕭夫人……阿雪可知她身份?”
江欲雪蹙眉:“不是河洛鎮的富家夫人麼?”
問霖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緩緩道:“她是當朝皇後,姓蕭。亦是你師兄何斷秋的親生母親。”
江欲雪如遭雷擊,整個人僵在原地。皇後?何斷秋的……母後?
是了,那雙相似的桃花眼,那份不經意流露的威儀氣度,還有她口中不著調的兒子……一切都有了合理的解釋。可皇後為何會微服出宮,假托“蕭夫人”之名北行?又為何隻請一名護衛?
對於何斷秋的家人,他並不熟悉,僅聽何斷秋提起過一次。何斷秋每年新年都要回宮。有一年,他過完年回來,興沖沖地半夜敲他窗戶,摸黑鑽進他屋裡,獻寶似的掏出一個精緻的食盒,裡邊裝著各式宮樣點心,說是他母後特意讓他帶上的。
那時他被吵醒,頗為不耐,隻胡亂應了兩聲,將點心留下,人轟了出去。如今想來,那食盒裡的點心,確實比尋常的更要可口些……
問霖見他神色變幻,知他心中震撼,也不多言,隻道:“老夫早年與她有過一麵之緣。她既微服,自有其道理。你既受雇護送,便儘職儘責即可,莫要多問,也莫要聲張。”
江欲雪低低應了一聲:“……晚輩明白。”
待問霖傷勢稍緩,堅持自行離去後,江欲雪才心事重重地回到車隊。
再見到蕭夫人時,心境已截然不同。他依舊沉默護衛,卻更添了幾分微妙的恭謹與複雜。
蕭夫人似未察覺異樣,依舊溫和待他。
行程將儘時,她自儲物戒中取出一個描金繪彩的食盒,遞給江欲雪,笑道:“這幾日辛苦江小仙長了。這燕魚是家中做的幾樣點心,滋味尚可,帶回去嚐嚐,也算我的一點心意。”
江欲雪看著那熟悉的食盒樣式,心中五味雜陳,接過食盒,低聲道謝。
任務圓滿完成,護送蕭夫人安全抵達彆苑後,江欲雪接受了豐厚酬謝,隻身返程。
歸途之中,天色驟變,黑雲壓城,狂風捲著豆大的雨點劈頭蓋臉砸下,電閃雷鳴,天地間一片混沌。
江欲雪尋了處破舊山神廟暫避,望著門外如瀑的暴雨和撕裂蒼穹的雷電,心頭無端湧上一陣不安。
這雷暴的聲勢未免太過駭人,隱隱有天威凝聚之感,不似尋常風雨。
莫不是有人在渡雷劫?
他腦海中驀地閃過何斷秋卡在金丹巔峰已有時日,以其天資積累,元嬰之劫……恐怕不遠了。這異象,莫非真是……
念頭一起,江欲雪再坐不住。他霍然起身,顧不上廟外暴雨如瀑,祭出碎雪劍,縱身踏了上去。
劍光破開雨幕,朝著萬劍宗方向疾馳而去,狂風怒號,禦劍極難穩當,江欲雪又飛得急切,咬緊牙關,將靈力催至極限,身形在雷光中化作一道黑色長影。
轟隆!
一道紫電撕裂天際,正正劈在遠處一座山峰之巔,整座山體都在震顫。
江欲雪心頭一緊。那方向,分明是萬劍宗所在!
暴雨澆得他睜不開眼,衣衫濕透後貼在身上,他渾然不覺,隻拚命催動靈力向前趕。
約莫一炷香後,萬劍宗山門在雨幕中顯出輪廓。山門外圍,已有不少弟子撐著避雨法器張望,麵上皆有驚色。
江欲雪落地時踉蹌了一下,穩住身形,正見一名迎霄峰的外門弟子頂著包袱匆忙躲雨,嘴裡嘟囔:“這雷劫也太嚇人了,怎麼偏偏趕在雨天……”
他上前攔住那弟子:“請問,是什麼人在渡劫?”
那外門弟子抬頭,看清江欲雪麵容後,麵露訝色:“江師兄?您怎麼在這兒……哦,渡劫的是教我們靈根覺醒的那位何師兄!就在你們靈真峰後山的渡劫台!”
江欲雪腦中嗡的一聲,來不及道謝,轉身便往靈真峰疾掠。
何斷秋這傢夥,突破境界居然不提前告知於他!
轟——
又一道紫電劈落,直直砸在靈真峰方向!江欲雪麵色發白,腳下更快三分。
何斷秋刻意在金丹期壓製修為太久,元嬰雷劫來得格外洶湧。要是成了,他們萬劍宗又多一位元嬰高手,要是失敗了,他們靈真峰就又多了一個空出來的住處。
靈真峰路上果然空無一人,弟子們顯然都事先知曉何斷秋要渡劫,早早尋了安全處躲避。山道上碎石滾落,幾株古樹已被雷火劈焦,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焦糊氣味。
江欲雪神識掃過,捕捉到後山方向一股磅礴的木靈力正在與天威抗衡——是何斷秋。
他往那處去,路過白良的樹下,見他竟不在屋裡,而是苦著臉蹲在屋外一塊巨石下避雨,頭頂舉著片芭蕉葉大的葉子擋雨,模樣頗為滑稽。
見江欲雪冒雨趕來,白良嚇了一跳:“三師弟?你怎麼來了?快躲躲,這雷太凶,在樹下容易遭劈!”
江欲雪閃身到巨石旁,急聲道:“二師兄,大師兄渡劫之事,你可曾知曉內情?他……他準備可週全?”
白良撓撓頭:“大師兄半月前就開始準備了,丹藥、符籙都備了不少。”
江欲雪聽得眉頭直皺,何斷秋半個月前就開始準備了?那為什麼白良知道,外門弟子知道,全萬劍宗的人都知道,唯獨他不知道?
“不過……前幾日大師兄來找我,讓我幫忙尋一樣東西,說是渡劫時要用。”白良繼續道。
“什麼東西?”江欲雪追問。
“一株千年木芯,還得是雷擊木的。”白良道,“大師兄說,若想扛過元嬰雷劫,他需以這千年木芯為引,在渡劫時佈下一道引雷陣,借天雷淬鍊木靈,才能一舉破境。”
江欲雪問:“你可尋到了?”
白良苦著臉搖頭:“哪有那麼容易!千年雷擊木本就罕見,更彆提要取的是木芯……我托了好幾個相熟的師兄弟打聽,都說冇有存貨。大師兄知道後,隻笑著說無妨,他自有彆的法子。”
轟隆!
一道驚雷炸響,比先前更近,映得江欲雪麵色發白。
冇有雷擊木芯,何斷秋那引雷陣便布不成,硬扛元嬰雷劫,危險倍增!
他有個屁彆的法子!
他猛地想起什麼,伸手探入袖中儲物袋。
去年深冬,他在北境極寒之地執行宗門任務時,誤闖一片墳地,墳地中央立著一株通體焦黑的巨木,樹乾中空。
當時隻覺得此物罕見,或許日後鑄劍胚時能用得上,便收了起來。此後諸事紛雜,幾乎忘了這茬。
江欲雪將那截木芯取出,遞到白良麵前:“可是此物?”
白良瞪大眼睛,接過通體呈黑金色的木芯仔細端詳。
“這真是千年雷擊木芯!”白良倒吸一口涼氣,“三師弟,你從哪兒弄來的?此物稀罕得很,尋常市麵上根本見不著!”
江欲雪彆開視線:“……早年偶得,原想鑄劍胚用的。你快些給他送過去。”
白良愣了愣,剛想問你怎麼不給他送過去,看見江欲雪麵上的表情後,又將話頭嚥了下去。
何斷秋渡的雖是雷劫,但不能保證他在見到江欲雪後會不會再疊加一層心魔劫。這倆人鬨矛盾正鬨得厲害,這時候還是得靠他來支撐起這個峰。
“你不要多嘴,隻管送過去就是了。”江欲雪淡淡道。
白良點點頭,身上騰起一層赤紅火光,身形在火光中逐漸變化,骨骼發出劈裡啪啦的聲音,融入雨點聲中,他的背後展開了一對覆蓋著赤金色羽毛的寬大羽翼。
那是他極少示人的半妖真身。
白良身負一半鳳凰血脈,天生火靈根,隻是平日裡總以人族形態示人,鮮少動用妖族神通。
“三師弟,你在這兒躲著,千萬彆靠近渡劫台!”白良展翼懸空,回頭叮囑,“天雷不長眼,你這冰靈根捱上一記,可不是鬨著玩的!”
說罷,他雙翼一振,整個人化作一道赤金色流光,逆著漫天暴雨與雷霆,直衝靈真峰後山!
江欲雪靠在巨石下,望著那道流光冇入雷雲深處,手指無意識地蜷緊。
轟——
天雷再度落下。
雷光紫中帶金,粗如殿柱,裹挾著毀天滅地的威力,狠狠劈向渡劫台上那道白色的身影。
何斷秋已經快到極限了。
他單膝跪地,衣衫破碎,裸露的麵板上佈滿了焦黑傷痕,整個人像狼狽得像一隻炭烤出來的雞,唯獨那張俊逸不凡的臉蛋被他護得極好。
先前佈下的護身陣法早已崩碎,手中那柄青藤化作的長劍也在上一道天雷中折斷。他已經硬生生扛下了六道天雷,此刻嘴角滲出血絲,彙聚出最後一丁點靈力,強撐著結印硬扛這第七道雷。
青木靈力在他周身流轉,早顯頹勢。
就在這時,一道火紅流光衝破雨幕,直飛渡劫台!
何斷秋似有所感,抬頭的刹那,那截焦黑的雷擊木芯已被鳳凰拋到他身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