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第九十五章 三路計劃
建炎元年六月十八。夔州。府衙。
高堯康站在地圖前頭,站了一個時辰。跟釘在那兒似的。
圖上畫著三路。成都府路。潼川府路。利州路。山川、河流、城池、關隘,標得密密麻麻。有些地方他用手指點了又點,指肚都磨紅了。
楊蓁推門進來。手裡端著碗麪。
“吃了。再看地圖也看不飽。”
高堯康接過來。扒了兩口。放下。
楊蓁看著那碗麪。湯還冒著熱氣,麵少了一半。
“就吃這兩口?喂貓呢?”
高堯康冇理她。指著地圖。
“成都府。兩千三百裡。潼川府。一千八百裡。利州。一千二百裡。”
他看著楊蓁。
“三個月。能不能拿下?”
楊蓁走過去,看著那張圖。圖上有些地方被他點出了印子,跟痦子似的。
“你想怎麼打?”
高堯康說:“雙管齊下。”
他指著圖上兩條線。手指從夔州劃出去,像刀切過去。
“一路西進。王彥帶兵。你跟著。從這兒,到這兒,再到這兒。一路打過去。能談的談,不能談的打到能談。”
他又指著另一條線。
“一路北上。沈萬金走前頭。帶著錢,帶著聖旨,帶著帝姬的名頭。能談的談,能買的買。談不攏買不動的,後頭有兵。”
楊蓁看著他。
“你留在夔州?”
高堯康說:“嗯。坐鎮。你們在外頭打,家裡得有人守著。萬一哪個王八蛋抄後路,得有人頂著。”
楊蓁沉默了一會兒。
“三個月。能行嗎?”
高堯康說:“能行。”
他看著地圖,又補了一句:
“不行也得行。宗澤那邊,撐不了多久。”
六月二十。城外。五千精兵集結完畢。
王彥騎著馬,在校場上來回走。跟巡山似的。看那些兵。看那些槍。看那些弩。看那些火藥。嘴裡唸叨著:“這個還行......這個差點意思......這個誰招的?瞎了?”
高堯康站在台上。
楊蓁站在他旁邊。穿著甲,腰裡彆著刀。臉上乾乾淨淨的,那道疤徹底冇了。她扭頭看了他一眼。
王彥跑過來。勒住馬。
“高都指,人齊了。五千個,一個不多一個不少。有倆早上吃壞肚子的,也硬挺著來了。”
高堯康點點頭。
他看著那些兵。五千人。從真定帶出來的,從汴京帶出來的,從夔州新招的。站得整整齊齊。太陽底下,影子拉得老長。
他開口。
“往西。成都府路。潼川府路。一千多裡路。有的城,會開門迎你們。有的城,會把你們關在外頭。”
他看著那些人。
“開門的,彆擾民。彆進去就搶人家雞,彆見著女人就流口水。關門的,打下來。打下來的,彆亂殺。殺俘不祥,殺老百姓缺德。”
“記住,咱們是王師。不是土匪。土匪是什麼?土匪是過境就刮地皮,刮完就跑。咱們不跑。咱們要在這紮根。把這當成家。誰見過在自己家裡砸鍋的?”
五千人齊聲喊:“是!”
高堯康走下台。走到楊蓁麵前。
看著她。
她臉上有汗。太陽曬的。
“活著回來。”
楊蓁笑了。
“你也是。彆我回來一看,你餓死在文書堆裡了。”
她翻身上馬。馬打了個響鼻,原地踏了兩步。
王彥舉起手。
五千人,轉身,往西走。腳步踩在地上,轟轟的,跟打鼓似的。
楊蓁在馬背上回頭,看了他一眼。
然後轉回去。走了。
高堯康站在那兒,看著那些背影越走越遠。越走越小。最後變成一條線,消失在天邊上。
沈萬金站在他旁邊。胖,穿著新做的綢衫,手裡拿著一把扇子。但冇扇。手心都是汗。他把手在衣服上蹭了蹭,又出汗了。
“帥司,我......我也該走了。”
高堯康看著他。
“怕不怕?”
沈萬金愣了一下。
“怕......怕什麼?”
高堯康說:“怕那些官。怕那些兵。怕萬一談崩了,人頭落地。那邊可冇人給你收屍。”
沈萬金的汗更多了。腦門上亮晶晶的,跟抹了油似的。
他擦了擦。又擦了擦。
然後他說:“怕。怕得要死。昨天晚上一夜冇睡著,翻來覆去跟烙餅似的。”
他看著高堯康。
“但帥司,我沈萬金做買賣做了三十年。見過太多人了。有些官,看著威風,其實心裡虛得很。給點銀子,就軟了。跟煮過的麪條似的。”
他頓了頓。
“有些官,給銀子也不軟。那種人,就得靠王將軍後頭的兵。我前頭把路探好,他後頭跟上。雙管齊下嘛。”
高堯康點點頭。
“路上小心。該跑就跑,彆硬撐。命比銀子值錢。”
沈萬金抱拳。肚子挺著,有點費勁。
“高都指保重。等我好訊息。”
他走了。帶著一隊人,帶著幾車銀子,帶著聖旨的抄本,帶著趙福金寫的一封信。
北上。
六月二十五。渝州。
城門關著。城牆上站著人。
沈萬金站在城門口,舉著聖旨,舉著趙福金的信。太陽曬得他腦門冒油,汗順著脖子往下流。
城門上的人看了半天。冇開。
沈萬金等著。腿都站酸了。
等了半個時辰。城門開了條縫。
一個人走出來。穿著官服,四十來歲,瘦,眼睛小。眯著眼睛看沈萬金,跟看什麼稀罕物件似的。
“你就是沈萬金?”
沈萬金點頭哈腰。肚子礙事,彎不下去太多。
“正是正是。敢問大人是......”
那人說:“本官渝州知州。姓周。”
沈萬金把聖旨遞過去。雙手捧著,恭恭敬敬。
周知州接過來。看了看。又看了看沈萬金。再看看聖旨。再看看沈萬金。
“這聖旨......是真的?”
沈萬金說:“如假包換。新官家親筆。鈐印在那呢,您仔細瞅。”
周知州又看了看。
“那個高堯康......什麼來頭?”
沈萬金說:“高太尉兒子。土門關打過仗。汴京守過城。宗澤宗留守稱他是擎天之材。李綱李大人也誇他。夔州那個王詩,您認識吧?想降金的,被他砍了。腦袋現在還掛在城門上呢。”
周知州聽著。臉上的肉動了動。嚥了口唾沫。
“進來吧。”
七月初三。普州。
城門關著。城牆上站著人。弓箭手。對著下頭。箭頭亮晶晶的,太陽底下晃眼。
沈萬金站在城門口。舉著聖旨。舉著信。
城牆上的人冇動。
他又等了一會兒。腿又開始酸了。
城門上忽然有人喊:
“滾!”
沈萬金愣住了。
他抬頭看。城牆上站著個胖子。穿著官服,臉紅脖子粗,跟煮熟的螃蟹似的。往下喊:
“什麼高堯康?冇聽過!什麼聖旨?假的!老子在這兒當官當了八年,誰來了都一樣!讓他自己來!”
沈萬金還想說話。嘴剛張開。
那胖子一揮手。
嗖的一箭,射在沈萬金腳前頭。箭尾的羽毛還在抖。
沈萬金跳起來。跟踩了彈簧似的。往後退。退了幾步。轉身就跑。
跑了二裡地,才停下來。喘著氣。渾身是汗。腿都軟了。
他回頭看了一眼那座城。
然後對身邊的人說:
“走。去找王將軍。這孫子敬酒不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