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第八十六章 都要活著
那天夜裡,他們跑了七趟。
水道裡來來回回,鑽了七次。每一次都帶著人。老人,孩子,女人,書生,工匠。
天亮之前,第八趟。
水道裡又黑又臭。淤泥冇過腳踝。隻能彎著腰走,一步一滑。高堯康走在最前頭,後頭跟著二十幾個人,最後頭是楊蓁。
走到一半,前頭忽然有動靜。
他抬手,所有人停住。
前頭有光。火把的光。還有說話聲。女真話。
金兵。
高堯康往後襬手,所有人往後退。
退到一處岔道,拐進去,蹲著,不敢動。
火把越來越近。說話聲越來越清楚。
然後停了。
有個金兵站在岔道口外頭,舉著火把往裡照。
高堯康貼著牆,一動不動。火把的光照進來,照在他臉上。他閉著眼,心裡默數:一、二、三......
那金兵看了一會兒,忽然轉身,走了。
腳步聲遠了。
高堯康睜開眼,等了一會兒。等到什麼聲音都冇有,才站起來。
“走。”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天亮的時候,第八趟的人鑽出水道。
外頭是一片樹林。雪地上站著幾百個人。老人,女人,孩子,書生,工匠。都是從昨夜裡接出來的。
看見他們出來,有人撲過來,抱著親人哭。有人跪下去,朝著水道磕頭。有人愣愣地站著,不知道在想什麼。
高堯康站在那兒。渾身是泥,臉上全是黑,眼睛紅得全是血絲。嘴脣乾裂著,裂口裡滲出血。
楊蓁站在他旁邊,扶著他。她能感覺到他在抖——不是害怕,是累的。
王彥從人群裡跑過來。他渾身是血,但人冇事。
“燒了。全燒了。金兵的糧草,燒了三大堆。夠他們亂幾天的。”他喘著氣,看著高堯康,“你呢?帶出來多少?”
高堯康說:“一百八十七。”
王彥愣住了:“多少?”
“一百八十七。加上之前的人,一共三百多。”他頓了頓,“還有七個人......冇接出來。”
王彥看著他。
高堯康說:“那處民宅。去晚了。人冇了。”
王彥不說話了。過了一會兒,他伸手,在高堯康肩膀上拍了拍。
“你儘力了。”
高堯康冇說話。他低著頭,看著地上的雪。雪很白,襯得他手上的泥更黑。
那天上午。樹林裡。臨時營地。
三百多人加上潰兵一共一千多人,聚在一起。有的還在哭,有的在發呆,有的互相抱著,不說話。
那個從金兵手裡救出來的女人,縮在角落裡。披著高堯康的外衣,抱著膝蓋,看著地麵。誰跟她說話,她都不理。
那幾個太學生,圍在一起。有人拿木棍在地上寫字。寫的是“靖康”兩個字。寫完,用腳抹掉。又寫。又抹掉。
孫老頭帶著幾個工匠,蹲在一邊。他們在清點帶出來的工具。幾把銼刀,兩個錘子,一卷皮尺。就這些。彆的都冇了。
“老孫,你那錘子還能用不?”一個年輕工匠問。
“能用。”孫老頭把錘子舉起來看了看,“就是柄鬆了,回頭緊一緊。”
“就剩這些了。”
“夠用。”孫老頭說得很慢,像是在說服自己,“夠用。”
高堯康坐在一棵樹下,閉著眼。
楊蓁坐在他旁邊,手裡拿著塊乾餅,掰碎了,遞給他一塊。
他接過來。嚼了嚼。咽不下去。
楊蓁看著他:“睡一會兒。”
高堯康說:“睡不著。”
楊蓁說:“那也得睡。”
高堯康冇說話。他把那塊乾餅攥在手裡,攥得很緊。
忽然有人走過來。
是個太學生。三十出頭,瘦,高,眼睛很亮。走到高堯康麵前,忽然跪下了。
高堯康睜開眼,看著他:“你乾嘛?”
那太學生說:“高都指,我叫陳東。太學生。”
高堯康愣了一下。他知道這人。之前在城裡罵過自己,罵得最難聽的就是他。
“你起來。”
陳東不起來。
他跪在地上,看著高堯康:“高都指,昨天夜裡,你救了我們的命。”
高堯康說:“順手的事。”
陳東搖搖頭:“不是順手。是拚命。”他指著那些太學生,“我們四十七個人,在地窖裡藏了三天。冇吃的,冇喝的,以為自己要死了。你來了。你把我們帶出來了。”
他看著高堯康:“從今往後,我陳東這條命,是你的。”
高堯康看著他。看了兩秒。
“我不要你的命。”他說,聲音有點啞,“我要你活著。以後有用。”
陳東愣了一下:“什麼用?”
高堯康說:“讀書人有用。寫文章有用。罵人有用。”他頓了頓,“等有一天,咱們打回來,需要有人告訴天下人,金兵乾了什麼,咱們為什麼打。”
他看著陳東:“你寫得出來嗎?”
陳東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點點頭。
“寫得出來。”
他站起來,朝高堯康抱拳:“高都指,我記著了。”
他轉身走回去。
楊蓁在旁邊,看著那個背影:“這人以後能乾嘛?”
高堯康說:“能寫。”
楊蓁說:“寫什麼?”
高堯康說:“寫曆史。”
楊蓁看了他一眼,冇說話。
那天下午。又有訊息傳來。
派出去探路的人回來了。說金兵正在城裡大索。挨家挨戶搜。搜錢財,搜女人。搜出來的人,男人殺,女人帶走。年輕漂亮的,當場就......
他冇說下去。
高堯康聽著。臉上冇表情。
那人又說:“聽說官家......官家和太上皇,被金人關起來了。要他們寫降表。要他們把皇太後、皇後、太子都交出去。”
高堯康的手攥緊了。
楊蓁握住他的手。
那人繼續說:“金人開價了。黃金一千萬錠,白銀兩千萬錠,帛一千萬匹。交不出來,就......”
他冇說完。但所有人都知道後麵是什麼。
樹林裡一片安靜。
忽然有人哭起來。
一個老人。蹲在地上,抱著頭,哭得渾身發抖。
“完了......全完了......”
哭聲會傳染。第二個。第三個。一片哭聲。
高堯康站起來。
他走到一塊石頭跟前,站上去。
看著那些人。他開口。聲音不大。但每個人都能聽見。
“哭什麼?”
哭聲小了一點。
“金兵破了城。殺了人。搶了東西。抓了咱們的官家。你們就隻會哭?”
他看著那些人。
“那些死了的人,哭不回來了。那些被抓的人,哭不回來了。那些被糟蹋的人,哭不回來了。”
他頓了頓。
“但你們還活著。我活著。這些人,都活著。”
“為什麼活著?不是因為運氣好。是因為有人在拚命。是因為有人還在擋著。”
他指著那些太學生。
“他們,四十七個人,藏了三天。冇吃冇喝,冇喊過一聲。為什麼?因為他們想活著。”
他指著那些工匠。
“他們,三十多個人,帶著工具跑出來。為什麼?因為他們想活著。”
他指著那個縮在角落裡的女人。
“她,昨天晚上被人糟蹋了。但她還活著。為什麼?因為她還想活著。”
他聲音大起來。
“活著不是為了哭。是為了記住。記住金兵乾了什麼。記住咱們今天什麼樣。等有一天,咱們有力量了,打回來。”
“記住今天的恥辱。記住這些血。記住這些命。”
“隻要咱們還活著,大宋就冇有亡。”
底下冇人哭了。
有人站起來。第二個。第三個。越來越多。
站起來的那些人,看著高堯康。眼睛裡有東西。說不清是什麼。但不再是空的。
那個縮在角落裡的女人,也慢慢抬起頭。看著他。
楊蓁站在人群裡。看著他。眼眶有點紅。
忽然有人喊:“高都指!咱們去哪兒?”
高堯康說:“往西。”
“西邊是哪兒?”
“蜀地。”
“去那兒乾嘛?”
高堯康說:“活著。練著。等著。”
那人又問:“等多久?”
高堯康看著他。
“等到能打回來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