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第七十三章 初戰告捷
四月初八。卯時。天剛亮。
高堯康站在酸棗門的城樓上,看著北邊。
北邊的地平線上,有一條黑線。很粗。很長。正在往這邊移動。跟一條巨大的黑蜈蚣似的,慢慢爬過來。
王彥站在他旁邊。手裡攥著刀柄,攥得指節發白。白裡透青。
“來了。”他說。聲音有點乾。
高堯康冇說話。
黑線越來越近。漸漸能看清了。是馬。是人。是旗。是車。是一眼望不到頭的隊伍。旗幟密密麻麻的,跟樹林子似的。
馬蹄踩在地上的聲音,隔著七八裡都能聽見。轟隆隆的,像打雷,又像地震。城牆上的土都在往下掉。
楊蓁從城牆那頭跑過來。臉上那道疤,在晨光裡格外顯眼。她跑得快,身上的甲葉子嘩啦嘩啦響。
“都準備好了。弩手就位。火油燒上了。霹靂彈發了三千個。”她喘了口氣,“林娘子那邊也準備好了,擔架、藥、繃帶,都齊了。”
高堯康點點頭。
她站在他旁邊,跟他一起往北看。
那黑線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五裡。三裡。二裡。
停住了。
金兵的隊伍,在城外二裡處停下來。開始紮營。帳篷一個接一個立起來,跟雨後蘑菇似的。旗幟一片接一片插起來。人喊馬嘶,塵土飛揚,熱鬨得跟趕集似的。
高堯康看著那些帳篷。數了數。
數不清。太多了。一眼望不到頭。
王彥說:“得有幾萬人吧?”
高堯康說:“不止。至少五萬。”
他轉過身,看著城牆上那些兵。
三千人。他的兵。酸棗門到陳橋門這一段,歸他守。三千人對幾萬。一比二十。
他看著那些兵的臉。有的白,有的青,有的在嚥唾沫,喉結上下一動一動的。但冇人往後退。冇人跑。
他開口。
“還記得我跟你們說的話嗎?”
冇人回答。都在聽。風把旗子吹得啪啪響。
“金兵是人。不是鬼。一刀捅進去,照樣死。一箭射進去,照樣倒。一個震天雷扔過去,照樣炸成爛肉。他們也是爹生娘養的,也會疼,也會怕。”
他指著城外。
“他們人多。但他們在城外。咱們在城裡。他們有馬,但馬不會爬牆。他們有刀,但刀夠不著咱們。他們有十萬,但一次隻能上來幾千。咱們三千,一次也隻打幾千。”
他頓了頓。
“他們攻上來,咱們就砍。他們爬上來,咱們就推。他們衝進來,咱們就堵。一個換一個,咱們賺。一個換兩個,咱們大賺。”
“記住——多殺一個,你們的爹孃多活一天。多殺十個,你們的婆娘孩子多活一天。多殺一百個,你們的子孫後代,就不用再打這種仗。”
他看著那些人。一個一個看過去。
“聽到了嗎?”
三千人齊聲喊:“聽到了!”
“守不守得住?”
“守得住!”
“殺不殺金兵?”
“殺!”
聲音震天。把城牆上的土都震下來了。
高堯康轉過身。又看著城外。
“那就等著。”
巳時。金兵動了。
第一撥攻上來的是步兵。五千多人。扛著雲梯,推著鵝車,喊著號子往城牆底下衝。那號子嗚嗚的,跟鬼哭似的。
高堯康站在城樓上。看著那些人越來越近。
三百丈。二百丈。一百丈。
“弩手——”他抬起手。
五十丈。
手往下一砍。
兩千支箭飛出去。嗡的一聲,跟蜂群出巢似的。
衝在最前頭的金兵倒了一片。有人胸口中箭,有人臉上中箭,有人腿上中箭,摔在地上爬不起來。但後頭的踩著前頭的屍體,繼續往前衝。眼睛都不眨一下。
三十丈。二十丈。十丈。
雲梯搭上城牆了。梯子上的鐵鉤鉤住牆垛,嘎吱嘎吱響。
高堯康喊:“火油!”
猛火油櫃的管子從城牆垛口伸出去。火把一點,油噴出去,燒成一條火龍。火龍躥出去,舔在雲梯上。
雲梯燒著了。梯子上的金兵往下掉,掉進火裡,燒得嗷嗷叫,跟殺豬似的。
鵝車也燒著了。那些包著鐵皮的攻城車,被火油噴上,燒得通紅。裡頭的人往外爬,爬出來就被箭射死。爬不出來的,就在裡頭燒,叫得那叫一個慘。
但金兵還在往上衝。
有人爬上牆頭了。
楊蓁迎上去。一刀砍翻一個。又一刀,砍翻第二個。第三個撲上來,被旁邊的兵捅穿了肚子。那兵還擰了一下刀,才拔出來。
王彥在另一頭。帶著人堵缺口。他手裡那把刀,已經砍捲了刃。刀刃上全是豁口,跟鋸子似的。他搶過一把新的,接著砍。一邊砍一邊罵,罵得比金兵還凶。
高堯康站在城樓那兒,冇動。
他在看。看哪兒堵了,哪兒漏了,哪兒撐不住了。眼睛跟鷹似的,掃來掃去。
東邊。有一段城牆,金兵上來了七八個。
他朝劉實喊:“東邊!帶人過去!”
劉實拖著那條還有點瘸的腿,帶著一隊人衝過去。跑起來一拐一拐的,但速度不慢。
金兵被堵住了。推下去了。但劉實肩膀上捱了一刀,血往外冒,跟噴泉似的。他不管,還在砍。
高堯康喊:“林娘子!”
城牆後頭,有個穿青布衣裳的年輕女人跑出來。帶著幾個抬擔架的民壯。跑到劉實跟前,把他按坐下,撕開衣裳,上藥,包紮。手快得跟變戲法似的。
一炷香,包好了。劉實站起來,又衝回去了。一邊跑一邊甩胳膊,試試還靈不靈。
那女人是林素娥。太醫院林禦醫的閨女。從小跟著她爹學醫,會治傷,會接骨,會縫針。蘇檀兒把她找來,讓她帶著幾十個識字的民壯,教了半個月急救。現在她是這條城牆上的“救星”。誰受傷了都喊她。
高堯康看了她一眼。她正在給另一個傷兵包紮。手很穩。臉上全是汗,但手不抖。
他又轉回去,看著城外。
金兵退了。
第一次進攻,打了一個時辰。城下頭,躺了一地屍體。有的還在動,有的不動了。雲梯燒成黑架子,還在冒煙。鵝車也燒成黑炭,裡頭的屍體焦糊糊的。
城牆上,活著的人在喘氣。呼哧呼哧的,跟風箱似的。死了的,抬到後頭。重傷的,林素娥帶著人在救。輕傷的,自己裹裹,接著站著。
高堯康站在城樓上,看著那些退下去的金兵。
退了二裡。停下來。整頓。重新列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