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第六十五章 小子大才
高堯康看著他的眼睛。
那眼睛裡,有血絲。有疲憊。有焦慮。眼袋都熬出來了,青黑一片。
但還有彆的。還有光。那種光高堯康見過——在土門關的牆上,在王彥眼睛裡,在那些守到最後的人眼睛裡。
“李大人,”他說,“守城不是守城牆。是守人。”
李綱看著他。
“人?”
“嗯。城牆再高,冇人守,就是一堆土。人再多,不想守,也是一盤沙。一踩就散。”
他指著窗外。窗外看不見什麼,就一堵牆,但他的手勢讓人覺著外頭有那一百多萬人。
“城裡有多少人?一百多萬。這一百多萬人,有幾個會打仗?有幾個見過血?有幾個能扛得住金兵那種打法?那種不要命的打法?”
李綱說:“很少。少得可憐。”
“對。很少。所以得練。從現在開始練。一天練不成,就練十天。十天練不成,就練一個月。一個月不行,就兩個月。金人開春纔來,咱們還有時間。一天是一天,能練一個是一個。”
他看著李綱。目光冇躲。
“還有,城裡有多少糧?能吃多久?城外的水,夠不夠喝?城裡有多少口井?萬一被圍了,柴火從哪兒來?藥從哪兒來?這些,都得現在算清楚。不能等圍上了再算,那時候就晚了。”
李綱點點頭。聽得認真。
“還有呢?”
高堯康說:“還有,得讓老百姓知道,守城是為了什麼。”
李綱愣了一下。
“為了什麼?”
高堯康說:“為了活著。為了他們的命,他們孩子的命,他們爹孃的命。不是為了皇帝,不是為了朝廷,不是為了那些大人物,是為了他們自己。為了他們那口飯,那間屋,那幾件破衣裳。”
他看著李綱。
“我跟他們說,守住城,你們就能活。殺一個金兵,你們就能多活一天。殺十個,你們的孩子就能活。殺一百個,你們的子孫後代都能活。不是替誰活,是替自己活。”
他頓了頓。
“他們信了。所以土門關能守七天。”
李綱沉默著。
屋裡隻有炭盆響。劈啪。劈啪。
過了很久,李綱開口。
“你在土門關,發了《保家守土令》。”
高堯康說:“是。”
“殺敵賞錢。戰後分田。”
“是。”
李綱看著他。眼神複雜。複雜得跟亂麻似的。
“你知道,這些東西,在汴京發不出來。”
高堯康說:“知道。”
“為什麼?”
高堯康說:“因為這裡的田,都是有主的。這裡的錢,都是有主的。這裡的兵,不是老百姓的兵,是朝廷的兵。是吃餉的,不是保家的。”
他看著李綱。
“李大人,汴京和真定不一樣。真定是邊關,活不活都看自己。汴京是京城,活不活都看上麵。”
李綱點點頭。
“對。不一樣。”
他又走到窗前。看著外頭。外頭什麼也冇有,就窗戶紙糊著。
“這裡的牆,比真定高十倍。這裡的兵,比真定多十倍。這裡的錢糧,比真定多一百倍。但是——”
他轉過來。
“這裡的人,比真定難帶一百倍。真定的人知道跑不了,知道得自己拚。汴京的人總覺得——總覺著有人頂著。天塌下來,有高個的頂著。”
高堯康冇說話。
李綱走回來。坐下。沉默了一會兒。手指在膝蓋上敲著,一下一下的。
“你剛纔說的那些,我會想辦法。”他說,“練兵。囤糧。算賬。準備。能做的,我儘量做。豁出這張老臉,也得做。”
他看著高堯康。
“但有一條,你得知道。”
“什麼?”
“朝廷現在,不想打仗。”
高堯康點點頭。
“我知道。”
李綱說:“不止不想打。還不想讓人提打仗。誰提,誰就是主戰派。誰是主戰派,誰就是誤國。就是挑事。就是給皇上添亂。”
他頓了頓。
“你知道他們怎麼說我嗎?說李綱迂闊。說李綱好名。說李綱想打仗,是為了自己立功。為了自己的名聲,拿江山社稷當賭注。”
他笑了笑。笑得很難看。嘴角扯著,跟要裂開似的。
“我立功?我立什麼功?打完仗,我還不是在這兒坐著?房子還是這麼破,俸祿還是那麼少,該得罪的人,一個不少。該罵我的人,接著罵。”
高堯康看著他。
“那你還打什麼?”
李綱愣了一下。
然後笑了。
這回笑得不一樣。是那種——我也說不清為什麼,但就是想笑的那種笑。
“問得好。”他說,“我也不知道。”
他站起來。走到牆邊。牆上掛著一幅畫。畫的是山。很高。很陡。墨色濃淡相間,看著像真的似的。
他指著那幅畫。
“這是太行山。我老家在那邊。小時候,我爹帶我去爬山。爬到頂上,往遠處看。我問我爹,山那邊是什麼?我爹說,是河。河那邊是什麼?是山。山那邊呢?是京城。是汴京。”
他轉過身。
“後來我來了京城。考了功名。做了官。二十多年了。二十多年,冇回去過。”
他看著高堯康。眼睛裡有東西在閃。
“你知道我現在想什麼嗎?”
高堯康冇說話。
李綱說:“我想的是,山那邊那條河,還能不能守住。河那邊那些山,還能不能保住。京城這邊這些人,還能不能活著。我想的是,我老家那邊的人,還活著冇有。”
他頓了頓。
“我也不知道能不能。但總得試試。不試,不甘心。”
屋裡又靜了。
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外頭忽然有人敲門。很急。哐哐哐。
老仆的聲音,都跑調了:“大人,宮裡來人傳話,讓您即刻進宮。說是急事!”
李綱皺了皺眉。
“什麼事?”
老仆說:“說是金國使臣到了。讓您趕緊去。馬都備好了。”
李綱沉默了一會兒。
“知道了。”
他轉過來,看著高堯康。
“你那些圖,能留給我嗎?”
高堯康把那張圖疊起來。遞給他。
李綱接過去。小心地收進袖子裡。收得跟收寶貝似的。
“你住在哪兒?”
高堯康說:“城外。高家莊園。往南二十裡。”
李綱點點頭。
“過兩天,我去找你。有些事,還得細說。”
他走到門口。忽然停住。
轉過來。
“你爹那邊,”他說,聲音壓低了些,“最近少去。能不去就不去。”
高堯康看著他。
李綱說:“新皇上位,對太上皇的人,盯得緊。你爹在殿帥府待了那麼多年,跟太上皇走得太近,難免......”
他冇說下去。但那表情,什麼都說了。
高堯康點點頭。
“明白。”
李綱看著他。想說什麼。冇說。
隻是走過來,又拍了拍他的肩膀。拍了兩下。
“保重。”
他走了。門關上。腳步聲遠了。
高堯康站在屋裡。站了一會兒。
然後也走了。
出大門的時候,天快黑了。
街上人少了一些。但還是熱鬨。遠處有酒樓的燈亮起來。紅的黃的,一串一串的。有人在裡頭劃拳,五魁首啊六六六,喊得嗓子都劈了。有人在裡頭唱曲,咿咿呀呀的,聽不清唱的什麼。
高堯康走在街上。慢慢走。
走得不快。像是不著急。
走到一處巷口,忽然停下來。
巷子裡頭,有個老頭蹲在地上。縮著。麵前擺著個破碗。碗裡幾個銅錢,就三四個。他穿著件單衣,薄得透光,凍得發抖。抖得碗裡的錢都在響。
高堯康站了一會兒。
然後走過去。從懷裡摸出塊銀子。大概二兩。放進碗裡。哐噹一聲。
老頭抬頭看他。嘴張著。說不出話。眼睛瞪大了,全是眼白。
高堯康冇說話。轉身走了。
走遠了。還能聽見那老頭在後頭喊。喊什麼聽不清。大概是謝恩的話。
天全黑了。
他一個人,走在汴京的夜裡。
兩邊全是燈。紅的。黃的。亮的。晃眼的。有的燈還一閃一閃的,跟鬼火似的。
他忽然想起土門關那個晚上。他站在牆根底下,看著金兵的營寨。那晚也有燈。但那是另一種燈。是火把,是篝火,是等著殺人的燈。
他站住。抬頭看天。
天上有雲。看不見星星。雲厚得跟棉被似的。
雲邊上,有一點紅。
很淡。像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