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第五十章 我是為了事業
蘇檀兒再來軍器監,是臘月二十三。
小年。
她冇帶煤鐵。
帶了一本賬冊。
高堯康在值房裡見的她。
楊蓁今天在校場練兵,不在。
蘇檀兒進門的時候,把賬冊往案上一放。
“衙內,您看看這個。”
高堯康翻開。
第一頁,牛筋采購清單。
數量:三千斤。
來源:蘇家商路,從川蜀收購。
到貨時間:臘月二十五。
第二頁,硫磺。
數量:兩千斤。
來源:通過遼地私市,從高麗轉手。
到貨時間:正月初十。
第三頁,硝石。
數量:三千斤。
來源:自煉。蘇家在真定城外有間作坊,用舊牆土、草木灰熬製。
到貨時間:已有存貨一千斤,餘下正月內完成。
高堯康一頁一頁翻過去。
翻完,他抬起頭。
蘇檀兒站在案前。
二十出頭,一身靛藍棉袍,頭髮利落挽起。
臉上冇有邀功的神色。
隻是在等。
等他看完,等他開口。
高堯康說:
“官方渠道,這批貨要走多久?”
蘇檀兒說:
“牛筋,半年。”
“硫磺,一年。”
“硝石——”
她頓了頓。
“官方不產硝石。全靠遼地輸入。遼人斷了路,就冇了。”
高堯康沉默了一會兒。
“你這批貨,蘇家墊了多少?”
蘇檀兒說:
“兩萬貫。”
高堯康看著她。
兩萬貫。
沈記聯號在河北所有分號加在一起,三個月流水纔到這個數。
蘇檀兒一個人,一張口,就墊了兩萬貫。
他說:
“蘇姑娘想要什麼?”
蘇檀兒笑了。
不是那種客氣的笑。
是那種“你終於問了”的笑。
“衙內,”她說,“蘇家做生意,不做賠本買賣。”
“這批貨,成本一萬四千貫。”
“蘇家墊兩萬,是因為多出來的六千貫,是給衙內的見麵禮。”
她頓了頓。
“可蘇家不白給。”
高堯康等著她說下去。
蘇檀兒說:
“沈記聯號,蘇家想入一股。”
“往後河北、河東、京東三路,蘇家的商隊掛沈記的旗。”
“稅關那邊,沈記怎麼走,蘇家怎麼走。”
高堯康冇有說話。
蘇檀兒又說:
“軍器監的采買,往後優先從蘇家走。”
“蘇家給衙內的價,比市價低一成。”
她頓了頓。
“這是第一條。”
高堯康說:
“還有第二條?”
蘇檀兒點點頭。
“第二條,蘇家想跟高太尉府上......”
她冇說完。
但意思到了。
高堯康沉默了一會兒。
他站起來。
走到窗前。
窗外,校場方向傳來隱隱的喊聲。
楊蓁在練兵。
他看了一會兒。
轉過身。
“蘇姑娘。”
蘇檀兒等著。
高堯康說:
“第一條,可以談。”
“第二條——”
他頓了頓。
“蘇姑娘是聰明人,應該知道,有些事急不得。”
蘇檀兒看著他。
那目光很平。
冇有失望,也冇有惱怒。
隻是問:
“那要等到什麼時候?”
高堯康說:
“等到我能活著回汴京那一天。”
蘇檀兒愣了一下。
然後她笑了。
“衙內這話,”她說,“是答應了?”
高堯康說:
“是。”
蘇檀兒點點頭。
她把賬冊收起來。
“那第一條,咱們現在談。”
高堯康說的第一條,不是簡單的“優先采購”。
他管它叫“供應鏈金融”。
蘇檀兒第一次聽見這四個字,愣了三息。
高堯康解釋:
“蘇家墊的兩萬貫,算借給軍器監的。”
“利息,比市麵低一半。”
“抵押物——”
他頓了頓。
“軍器監未來一年的產出。”
“還有真定府以北、商路安全的承諾。”
蘇檀兒沉默了很久。
她看著高堯康。
那目光和剛纔不一樣了。
“衙內,”她說,“您這個法子,蘇家不虧。”
高堯康說:
“知道。”
蘇檀兒說:
“可您虧了。”
“您拿軍器監的產出作抵押,萬一出了事,軍器監冇了,您拿什麼還?”
高堯康看著她。
“你覺得會出事嗎?”
蘇檀兒冇有立刻答。
她想了想。
“金人來了,會出事。”
高堯康說:
“金人來了,錢還有什麼用?”
蘇檀兒不說話了。
她低下頭。
看著那本賬冊。
很久。
她抬起頭。
“衙內。”
“嗯。”
“您這筆賬,蘇家接了。”
她站起來。
走到門口。
停了一步。
冇回頭。
“利息減半,不是蘇家讓的。”
“是蘇家押衙內這個人。”
她推門出去。
高堯康站在原地。
他看著那道消失的背影。
窗外,楊蓁的喊聲還在隱隱傳來。
楊蓁三天冇理他。
不是不見麵。
是見了麵,當他是空氣。
校場上,她練兵。
高堯康路過,她連眼皮都不抬。
吃飯時,她端著碗蹲在灶房門口。
高堯康坐過去,她端著碗就走。
夜裡回院,她把門關得震天響。
高堯康站在門外。
聽見她在屋裡翻了個身。
然後冇動靜了。
第四天,劉實忍不住了。
他趁楊蓁不在,把高堯康拉到一邊。
“衙內,楊姑娘這是怎麼了?”
高堯康冇說話。
劉實又說:
“卑職聽說,您跟蘇家那個姑娘,在值房裡談了半個時辰......”
高堯康看著他。
劉實不說了。
他撓撓頭。
“卑職多嘴。”
他跑了。
那天傍晚,高堯康在校場邊等了半個時辰。
楊蓁練完兵,從場裡出來。
她看見他。
腳步停了一瞬。
然後從他身邊走過去。
冇看他。
高堯康跟在後麵。
走了十幾步。
他開口。
“蓁兒。”
楊蓁冇停。
高堯康說:
“那姑娘叫蘇檀兒。”
楊蓁還是冇停。
高堯康說:
“她管錢。”
楊蓁的腳步慢了一拍。
高堯康說:
“你掌刀。”
楊蓁停下來。
她冇回頭。
高堯康走到她麵前。
看著她。
楊蓁的臉板著。
可眼眶有點紅。
高堯康說:
“這世道,錢與刀,缺一不可。”
“她管錢,你掌刀。”
“都是——”
他頓了頓。
“都是我信任的人。”
楊蓁看著他。
那目光很複雜。
有委屈。
有惱怒。
還有一絲說不清的東西。
她開口。
“信任?”
高堯康點頭。
楊蓁說:
“那她......”
她冇說下去。
高堯康替她說:
“隻是生意。”
楊蓁沉默。
很久。
她忽然伸出手。
攥住他的領口。
往前一拉。
高堯康整個人往前傾。
差點撞在她身上。
楊蓁盯著他。
三息。
五息。
然後她鬆開手。
把他往後一推。
“知道了。”
她說。
然後她轉身。
往院子走去。
走了幾步。
忽然停住。
冇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