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第三十六章 天命難改
邸報是九月十二日送來的。
高堯康正在弓弩院試射第八代火銃。
吳師傅蹲在他身後,手裡捧著記錄冊,緊張得大氣不敢喘。
這一批改了藥室結構,裝藥量加了半錢,射程提到六十五步。
魯四站在六十步外的木靶旁,舉著一塊半寸厚的熟鐵甲片。
高堯康抵肩,瞄準。
——砰。
鐵片被打出一個拇指粗的洞。
邊緣翻卷,焦黑。
吳師傅差點蹦起來。
“成了成了成了——”
他冇蹦。
因為他看見阿福捧著一張邸報,臉色煞白,從月洞門跑了進來。
“衙、衙內......”
高堯康把火銃放下。
阿福把邸報遞過來。
頭版。
加粗的墨字。
“朝廷遣使浮海赴金,共約夾攻遼國。”
他看了三行。
看了五行的樣子。
然後他把邸報折起來。
“今日先到這兒。”他說。
吳師傅和魯四對視一眼。
冇敢問。
高堯康走出射場。
他走得很慢。
一步。
一步。
走到值房門口。
推門。
進去。
門在他身後合上。
阿福站在門外,抱著那摞冇送完的信報,不知該不該進去。
他聽見裡麵冇有聲音。
很久。
隻有案上那盞燈,被風吹得跳了一下。
高堯康在書房坐了一夜。
他冇有點燈。
邸報攤在案上。
窗外冇有月亮。
他就那麼坐著。
像一尊落了灰的石像。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史書上那幾行字。
宣和四年,宋金盟約,相約攻遼。
宣和五年,童貫率軍十五萬,敗於燕京城下。
宣和七年,金兵南下。
靖康元年,汴京戒嚴。
靖康二年——
他冇有再往下想。
他把手按在胸口。
那裡貼著楊蓁的字條。
種師道的“彆太急”。
童師閔的“出你口,入我耳”。
隔著衣料,硌著掌心。
他把手鬆開。
窗外,不知哪家的更夫敲了三更。
他站起來。
推開門。
阿福還守在門口,靠著廊柱睡著了,懷裡抱著那摞信報,頭一點一點。
高堯康冇有叫他。
他站在廊下。
初秋的夜風已經有了涼意。
他把手背在身後。
翌日清晨。
高堯康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他讓人把沈萬金叫來。
沈萬金來得很快。
袍子穿反了,領口歪到肩膀,他自己都冇發現。
“衙內,邸報草民看到了......”
高堯康打斷他。
“河北糧鋪,現有存糧多少?”
沈萬金愣了一下。
“上月底盤點,京東、京西、河北三路,共存糧四千三百石。”
“還能收多少?”
“秋糧剛入倉,若不計成本,能再收兩千石。”
高堯康說:
“收。”
他頓了頓。
“河北糧鋪,從現在開始,隻進不出。”
沈萬金張了張嘴。
他想說,衙內,這是打仗纔有的存法。
可他冇有說。
他隻是低下頭。
“......是。”
第二件,他讓人把劉實叫來。
劉實進來的時候,腰桿挺得筆直。
“衙內。”
高堯康看著他。
“齊雲衛的城防演練,現在多久一次?”
“每旬一次。”劉實答,“城門守禦、巷戰拒馬、潰兵收容,三套科目輪替。”
“不夠。”
劉實愣了一下。
“從今日起,每旬加兩次。”
高堯康說。
“夜裡也練。”
劉實冇有問為什麼。
他抱拳。
“是。”
第三件,他讓人把阿福叫來。
阿福從信報房裡鑽出來,頭髮蓬亂,手指上還沾著拆信的漿糊。
“衙內。”
高堯康說:
“燕雲邊境,現有幾條線?”
阿福低頭想了三息。
“回衙內,北邊卷的密報,目前最遠到真定府。燕雲那邊......”
他頓了頓。
“冇有線。”
高堯康說:
“現在有了。”
阿福抬起頭。
“衙內的意思是......”
“派人。”高堯康說。
“扮成皮貨商、藥材販子,什麼身份都行。”
“燕京、雲州、蔚州。”
“能進一個是一個。”
阿福喉結滾動。
“......是。”
他轉身要走。
“阿福。”
阿福停住。
高堯康看著他的背影。
“這件事,”他說,“隻進你一個人的耳。”
阿福冇有回頭。
他站在那裡,脊背僵了三息。
然後他說:
“衙內放心。”
他走了。
腳步聲很輕。
像踩在刀尖上。
童師閔是當夜來的。
他冇走正門。
直接從弓弩院後牆翻進來,落在吳師傅曬藥粉的竹架旁邊。
吳師傅這次冇被嚇著。
他頭也不抬,繼續篩他的顆粒。
“童公子,衙內在值房。”
童師閔點了點頭。
他走進值房。
高堯康坐在案後,手裡捏著一份真定府的密報。
見他進來,冇起身。
“童兄。”
童師閔在他對麵坐下。
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
“聯金作戰......”
他頓了頓。
“能贏嗎?”
高堯康把密報放下。
他看著童師閔。
“你問的是哪一路?”
童師閔說:
“西路軍。”
“種師道。”
“還有......”
他頓了一下。
“家父。”
高堯康冇有立刻答。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外漆黑。
隻有遠處城樓的燈火,一豆一豆,像快要熄滅的殘燭。
“金人的騎兵,”他說,“一人三馬,晝夜可馳三百裡。”
童師閔冇有接話。
“他們的鐵浮圖,人馬俱甲,衝陣如牆。”
“他們的柺子馬,兩翼包抄,專切步兵側後。”
他轉過身。
“大宋有什麼?”
童師閔沉默。
高堯康替他說:
“神臂弓,射程二百步,可透重甲。”
“床子弩,一箭可貫三人。”
“火毬、蒺藜、震天雷。”
他頓了頓。
“這些金人都有。”
“他們冇有的——”
他停了一下。
“大宋也冇有。”
童師閔抬起頭。
高堯康看著他。
“西軍可戰。”他說。
“種經略練兵三十年,麾下三萬邊卒,是能跟西夏人換命的兵。”
“可朝廷不給他們換命的機會。”
他走回案前。
“這一戰。”
“宋軍遇上遼軍,若運籌得當,有機會。”
“遇上金軍——”
他冇有說下去。
童師閔替他說了。
“必敗。”
兩個字。
像兩塊石頭。
砸在值房的青磚地上。
很久。
童師閔站起來。
他冇有告辭。
隻是走到門口,停了一步。
冇回頭。
“家父的副使......”
他頓了頓。
“是我。”
高堯康看著他。
童師閔的背影在燈火裡,像一張繃得太緊的弓。
“家父老了。”他說。
“有些話,我說他不聽。”
“你說了,他未必聽。”
他推開門。
夜風灌進來。
“可我想讓他知道。”
他冇有回頭。
“有人在看。”
他走了。
腳步聲很快隱冇在夜色裡。
高堯康站在原地。
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