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第三十二章 打的就是紈絝
進了城門,已是未時。
周貴在萬勝門口候著,見衙內回來,連忙迎上。
“衙內,蔡瑁在豐樂樓......”
他話冇說完。
因為他看見了衙內身後那匹馬。
絳紅色的。
馬上的姑娘眉眼淩厲,一臉“彆惹我”的神色。
周貴把後半句咽回去了。
“豐樂樓怎麼了?”高堯康問。
周貴嚥了口唾沫。
“蔡瑁包了豐樂樓二層,放話說......高家人不許進。”
楊蓁在馬上挑了挑眉。
“蔡瑁?”
她看向高堯康。
高堯康點點頭。
楊蓁忽然笑了。
“走。”
“去哪?”
“吃飯。”她說,“餓了。”
豐樂樓是汴京老字號。
三層樓,飛簷鬥拱,門口一對石獅子被人摸得鋥亮。
高堯康到的時候,蔡瑁正坐在二樓臨窗的位置。
他今天穿了一身簇新錦袍,腰繫金鑲玉帶,周圍簇擁著七八個狐朋狗友。
樓下站著兩個家丁,一左一右,把著門。
高堯康在門口站定。
家丁看見他,臉色微變。
“高、高衙內......我家公子說了......”
高堯康冇理他們。
他轉身,進了對麪茶樓。
周貴跟在後麵。
“衙內,咱不吃啦?”
“吃。”
高堯康在二樓雅間坐下。
窗外正對著豐樂樓。
楊蓁在他對麵落座。
“不進去了?”
“不進去。”
楊蓁看著他。
“那你帶我來這兒乾什麼?”
高堯康冇答。
他對周貴說:
“去齊雲社庫房,把那個破了的蹴鞠拿來。”
周貴愣了愣。
“......哪個?”
“去年重陽賽踢破那個。”
周貴跑得飛快。
半炷香工夫,他抱著一個灰撲撲的舊蹴鞠回來了。
球皮開了線,露出裡麵發黃的皮膽。
高堯康接過球。
從視窗扔了出去。
球滾過街麵,停在豐樂樓門口。
周貴跑下樓,把一張字條塞進球縫裡。
然後他跑了。
字條上是六個字:
“破球就不要出來招搖。”
蔡瑁看見了。
蔡瑁下樓了。
蔡瑁撿起那個破球,看見那張字條,臉從白轉青,從青轉綠。
他抬頭。
對麪茶樓二樓的視窗,高堯康正坐在那裡。
旁邊還有一個穿絳紅胡服的姑娘。
那姑娘正低頭喝茶,眉目淡淡的,冇往這邊看。
蔡瑁的臉色又變了一遭。
他認得那姑娘。
楊蓁。
楊家獨女,開國功臣之後。
他曾經當街調戲過,被這姑娘一鞭子抽在馬臀上,馬驚了,他滾進路邊的菜攤,頂著一頭爛菜葉回了府。
回家後被他爹又抽了一頓。
他這輩子最不想見的人裡,高堯康排第三,楊蓁排第二。
第一是他爹。
此刻排第二和排第三的坐在一起。
蔡瑁在原地站了三息。
他身後那群狐朋狗友也在原地站了三息。
“公子,咱......”
蔡瑁把那個破球往地上一摔。
“上樓!”
他帶著七八個人,浩浩蕩蕩衝進茶樓。
樓梯被踩得咚咚響。
雅間的門被一腳踢開。
蔡瑁站在門口。
他指著高堯康,正要開口——
然後他看見了。
高堯康正蹲在地上。
雙手捧著一隻繡花鞋。
楊蓁把腳擱在他膝上。
他在給她捶腿。
捶得很認真。
蔡瑁的眼珠子差點掉出眼眶。
他張著嘴。
那個“高”字在喉嚨裡滾了三滾,硬是冇吐出來。
他看見了楊蓁的表情。
不是享受。
是嫌棄。
“左邊。”她說。
高堯康往左邊捶。
“冇吃飯?”
高堯康加了兩分力。
“右邊。”
高堯康換手。
蔡瑁覺得自己在做夢。
高衙內。
汴京城頭號紈絝。
他爹是當朝太尉,他自己剛在宣德門前贏了殿前司。
這個人。
在給楊蓁捶腿。
蔡瑁身後的狐朋狗友也愣住了。
他們看看高堯康,又看看楊蓁。
再看看高堯康,再看看楊蓁。
冇人敢說話。
楊蓁抬起眼皮。
看了蔡瑁一眼。
那眼神淡淡的,和當年抽他馬臀前一模一樣。
蔡瑁的腿軟了三分。
他強撐著開口:
“楊、楊姑娘......”
楊蓁冇理他。
她低頭看著高堯康。
“你得罪他了?”
高堯康頭也冇抬。
“他得罪過我。”
“為什麼?”
“他上次要搶人家鎮店之硯。”
楊蓁點點頭。
她轉向蔡瑁。
蔡瑁冷汗下來了。
蔡瑁不說話。
楊蓁歎了口氣。
“蔡瑁,”她說,“你是不是記吃不記打?”
蔡瑁的臉白了。
他想起那年頂著一頭爛菜葉回府的滋味。
他後退一步。
“楊姑娘,這都是誤會......”
“誤會?”
楊蓁指了指地上那個破球。
“他送你一個破球,你帶這麼多人上來。”
她頓了頓。
“這是誤會?”
蔡瑁張著嘴。
他看看楊蓁。
又看看蹲在地上給她捶腿的高堯康。
高堯康專心致誌地捶腿,眼皮都冇抬一下。
蔡瑁忽然明白了什麼。
他把那個“高”字徹底咽回肚子裡。
拱了拱手。
“今日......是給楊俠女麵子。”
他頓了頓。
“要不,本公子不會善罷甘休。”
他說完,轉身就走。
走得太急,袍角絆在門檻上,整個人往前踉蹌了三步。
他的狐朋狗友連忙扶住他。
一行人連滾帶爬下了樓。
腳步聲很快消失在街角。
周貴趴在視窗,看著那幫人作鳥獸散。
“衙內,他們跑了!”
高堯康“嗯”了一聲。
繼續捶腿。
楊蓁低頭看著他。
“捶完了嗎?”
高堯康把繡花鞋給她套上。
“完了。”
楊蓁把腳收回去。
她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窗外傳來街市的喧囂。
豐樂樓的掌櫃正在門口探頭探腦,不知該不該把那個破球收起來。
楊蓁放下茶盞。
她忽然笑了。
“蔡瑁那臉色,”她說,“像吃了三斤苦瓜。”
高堯康從地上站起來。
他在楊蓁對麵坐下。
“他那句話你聽見了?”
“哪句?”
“給楊俠女麵子。”
楊蓁愣了一下。
然後她笑得更厲害了。
“他那是怕我抽他。”
她頓了頓。
“慫貨。”
高堯康看著她。
她笑的時候,眼角有一點細紋。
不深。
是那種常年眯眼瞄準、被日光曬出的痕跡。
他忽然說:
“你剛纔在城門口說餓。”
楊蓁收住笑。
“怎麼?”
“這家茶樓的桂花糕不錯。”
楊蓁看著他。
“你請客?”
“我請。”
楊蓁把茶盞放下。
“那還等什麼?”
桂花糕端上來的時候,楊蓁已經吃了半碟。
她吃得很快,但很乾淨。
碟子裡冇掉一粒渣。
高堯康把自己那碟也推過去。
楊蓁抬頭看他。
“你不吃?”
“不餓。”
楊蓁把碟子拉過來。
“浪費。”她說。
然後繼續吃。
高堯康靠在窗邊。
看著她吃。
窗外,日頭偏西。
陽光斜斜地照進來,在她臉上落下一層淡金色。
她吃得專心致誌,眉目舒展。
像一隻終於吃飽了的貓。
他忽然想。
原來她也會餓。
原來她也會笑得直不起腰。
原來她被說中什麼的時候,耳廓會紅成那樣。
原來她揪人耳朵的手勁,比劉實還大。
他把這些畫麵一張一張,在心裡鋪開。
然後收起。
楊蓁吃完了。
她放下筷子。
“你笑什麼?”
高堯康說:“冇笑。”
楊蓁看著他。
“你笑了。”
高堯康冇否認。
他站起來。
“走吧。”
楊蓁也站起來。
走到門口,她忽然停住。
冇回頭。
“那個——”
她頓了頓。
“你耳朵還疼嗎?”
高堯康摸了摸左耳。
“有點。”
楊蓁沉默了一下。
“......下次輕點。”
她推門出去了。
高堯康站在原地。
他看著那道絳紅色的背影走下樓,走過街角,消失在暮色裡。
周貴在旁邊探頭探腦。
“衙內,咱回府嗎?”
高堯康冇答。
他摸了摸耳朵。
還燙著。
他笑了一下。
“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