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第十九章 新官上任
禁足令解除這日,天氣悶得像蒸籠。
高堯康換了一身新做的道袍,站在院裡等父親傳喚。
槐樹上的蟬叫得震天響。
周貴在牆根下練捅刺,一棍,一棍,後背汗濕了一大片。
張橫蹲在樹蔭裡,拿布巾擦他那柄短刀,擦得鋥亮。
四號坐在台階上,沉默地啃炊餅。
一切都是尋常的樣子。
直到管家來傳話:
“衙內,老爺書房有請。”
高堯康整了整衣襟,跟著去了。
高俅坐在書案後,手裡捏著一份公文。
他冇抬眼。
高堯康站在三步外,也不說話。
父子倆隔著滿室靜默,像兩座對望的石像。
良久。
高俅把那份公文往桌上一丟。
“西園弓弩院缺個監當。”
他語氣平淡,像在說今天晚飯吃什麼。
“去混混吧。”
高堯康垂眼。
“是。”
高俅終於抬起頭。
他看著兒子。
禁足半月,人冇瘦,反倒結實了些。下頜線條分明,眼神也穩了。
不像從前那副吊兒郎當的樣。
他沉默了一會兒。
“記住。”他說。
高堯康等著。
“彆真把自己當忠臣良將。”
高俅的聲音很輕。
冇有嘲諷。
更像歎氣。
“這世道,活下來,纔是本事。”
高堯康看著他。
父親老了。
從前那個意氣風發、一腳蹴鞠踢進端王府的太尉,鬢邊已有了白絲。眼角細紋密佈,像乾涸的河床。
他忽然想問:父親,你年輕時候,也想過站著做人嗎?
話到嘴邊,咽回去了。
“兒記住了。”他說。
高俅揮了揮手。
高堯康躬身,後退三步,轉身。
手扶上門框時,他停了一下。
冇回頭。
“父親也保重。”
他推門出去。
身後冇有迴應。
隻有香爐裡的煙,一縷一縷,飄向房梁。
西園弓弩院在城西,太廟隔壁。
占地二十畝,匠戶三百。
是大宋三弓弩院之一。
高堯康上任第一天,賬房先生捧來一摞賬本。
厚三尺。
開啟第一頁。
空白。
第二頁。
空白。
第三頁。
總算有字了——是上一任監當的離職日期。
三年半前的。
高堯康翻完那摞賬本。
有用的記錄,不夠寫滿一張紙。
他把賬本合上。
“庫房在哪裡?”
賬房先生愣了一下。
“在、在後院......”
“帶路。”
庫房很大。
木架上堆滿弩臂、弩弦、箭矢。
高堯康隨手拿起一支弩臂。
桐木的,該用桑木。
又拿起一捆箭矢。
箭鏃歪了,翎羽脫落三根。
再拿起一張弩機。
望山鬆動,牙機澀滯,扣動時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他把弩機放下。
賬房先生額頭冒汗。
高堯康冇說話。
他走出庫房,站在工坊中央。
三百個工匠停下手裡的活,看著他。
冇人說話。
隻有爐火劈啪作響。
高堯康掃視一圈。
“誰是匠頭?”
一個五十來歲的老匠人走出來。
花白鬍須,佝僂脊背,一雙佈滿燙疤的手。
“小人魯四,見過監當。”
高堯康看著他。
“你在這多少年了?”
“二十七年。”
“上一任監當,你可曾見過?”
魯四沉默了一下。
“見過兩次。一次是上任,一次是離任。”
“中間三年半呢?”
魯四冇答。
高堯康替他答了。
“中間三年半,冇人來。”
魯四低著頭。
三百個工匠都低著頭。
高堯康看著他們。
那些手。
那些佈滿老繭、燙疤、刀痕的手。
那些本該造出天下第一等弩機的手。
他深吸一口氣。
“從今日起。”
他的聲音不高。
但工坊裡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凡按新‘法式’造弩,良品一件,賞錢五文。”
三百顆腦袋同時抬起來。
“每日產量第一,再加三文。”
死寂。
爐火嗶剝。
魯四的嘴唇翕動,像要說什麼,又哽住了。
他身後一個年輕的匠人忍不住開口:
“大人......您是說,做得好,有賞錢?”
高堯康看著他。
“是。”
“賞錢......真給?”
“每旬結賬,從不拖欠。”
那匠人張著嘴,傻在原地。
魯四忽然笑了。
不是諂媚的笑。
是那種憋了二十七年、終於被人看見手藝的笑。
他低下頭,花白鬍須微微顫抖。
“大人......”
“魯匠頭。”
高堯康打斷他。
“庫房裡那些弩,冇有一支能用。”
魯四的笑容凝固。
“我要的不是這個。”
他轉身,看著三百個工匠。
“我要的是——”
他頓了一下。
“一支好弩,抵得上一百支廢弩。”
“省下來的木材、筋角、工時,比賞錢值錢百倍。”
“這個賬,你們不會算,我替你們算。”
“你們隻管把手藝拿出來。”
他把手背在身後。
“拿出來多少,我收多少。”
工坊裡很安靜。
爐火映在每個人臉上,明明滅滅。
魯四站在原地。
他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
十九歲,剛來第一天,連庫房的門朝哪開都不知道。
可他說的每一個字,魯四都聽懂了。
他忽然想起師父。
師父臨死前拉著他的手說,咱們匠人,一輩子就靠這雙手吃飯。可大宋的匠人,這雙手是不值錢的。
他嚥氣的時候,眼裡還亮著。
那點光,魯四守了二十七年。
快守不住了。
今天忽然又亮了一下。
他低下頭。
“大人,”他的聲音很啞,“新法式......有樣圖嗎?”
高堯康從袖中抽出一疊紙。
魯四雙手接過。
翻了一頁。
翻了兩頁。
翻到第三頁,他的手指停住了。
“這......這是......”
“望山加刻度,可測距。”
“牙機改銅鑄,磨損減七成。”
“弩臂改用桑木拚樺木,韌而不折。”
魯四一頁一頁翻過去。
他的手開始發抖。
“......大人,這些法式,從哪裡......”
“書上。”
高堯康說。
他冇說哪本書。
那本書叫《機械設計基礎》,九百年後纔有人寫。
魯四冇有再問。
他把那疊紙抱在懷裡,像抱剛出生的嬰孩。
“小人......小人這就去試。”
他轉身要走。
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他冇回頭。
“大人,”他的聲音很低,“庫房最裡頭的木架底下,有樣東西。”
“小人藏了七年。”
“冇人知道。”
高堯康看著他佝僂的背影。
“......什麼東西?”
魯四沉默了一下。
“一支弩。”
“小人按古法製的,桑木為臂,牛筋為弦,銅機括全手工打磨。”
“射程比院裡製式遠三十步。”
“準頭,十發中九。”
他頓了頓。
“可上麵說,太費工,不讓造。”
“小人就藏起來了。”
他揹著身,看不見表情。
隻有聲音,像從很深很深的地方擠出來。
“大人來了。”
“小人想著......也許該拿出來了。”
工坊裡很安靜。
三百個工匠,冇有一個人說話。
高堯康站在原地。
他看著魯四那個佝僂的、微微顫抖的背影。
爐火的光落在他花白的發上,像落了一層薄雪。
“魯匠頭。”他說。
魯四冇回頭。
“那支弩,明日拿來我看。”
魯四的肩膀輕輕抖了一下。
“......是。”
他走了。
腳步比來時快了三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