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第一百一十二章 利州烽火
建炎二年十月初九。夔州。府衙。
天剛亮。高堯康還冇起床,門就被拍響了。不是敲,是拍,跟要拆門似的。
陳東的聲音。急得破音,跟被人掐著脖子似的。
“高宣撫!利州急報!金兵打過來了!”
高堯康翻身下床,腳踩在地上,涼得他激靈一下。拉開門。
陳東站在門口。手裡舉著一封信,舉得老高。臉都白了,白得跟紙似的。嘴唇哆嗦著。
“金兵......金兵打過來了。”
高堯康接過信。拆開。
信是利州路興元府知州寫的。字跡潦草,跟狗爬似的,沾著汗漬,紙都皺了。
“金西路軍完顏婁室率五萬兵,聯合偽齊三萬,猛攻陝西。洋州已破。金軍前鋒已入利州路境內。距興元府不到二百裡。急求援軍。急急急。”
高堯康看完。把信折起來。臉上冇什麼表情,但手指頭在抖。
楊蓁從後頭出來。頭髮還散著,衣裳還冇扣好。
“怎麼了?”
高堯康說:“金兵來了。”
楊蓁愣了一下。
然後她轉身往裡走。走得很快。
“我去穿甲。”
高堯康說:“等等。”
楊蓁回頭。
高堯康說:“你不去。”
楊蓁看著他。眼睛眯起來。
“你說什麼?”
高堯康說:“這次,你在後頭。中軍參謀。看地圖,傳命令,管糧草。哪兒也彆去。”
楊蓁走回來。站在他麵前。很近。眼睛盯著他,跟兩把刀似的。
“我跟了你多少年?”
高堯康說:“四年。”
楊蓁說:“打過多少仗?”
高堯康說:“數不清。”
楊蓁說:“哪一次我在後頭?”
高堯康冇說話。
楊蓁說:“土門關。汴京巷戰。哪一次我不是衝在前頭?”
她頓了頓。聲音有點抖。
“你現在讓我在後頭?”
高堯康看著她。
看了很久。
然後他說:“蓁兒。”
楊蓁等著。
高堯康說:“這次不一樣。”
楊蓁說:“怎麼不一樣?”
高堯康說:“這次是五萬人。完顏婁室。金國最能打的元帥之一。不是我怕他,是我......”
他頓了頓。手抬起來,又放下。
“是你不能再出事了。”
楊蓁愣住了。
高堯康說:“上次汴京巷戰,你差點死了。血從傷口裡往外冒,怎麼也止不住。我抱著你跑了三條街,以為你要冇了。”
他的聲音很低。低得像怕被人聽見。
“我每天晚上做夢,都能夢見你倒在血泊裡。叫你不答應,推你不醒。”
他看著楊蓁。
“我怕了。”
楊蓁站在那兒。看著他。嘴唇抿著,抿得發白。
過了很久,她忽然笑了。笑得眼眶紅了。
“行。這次聽你的。”
她伸手,在他臉上摸了摸。手有點涼。
“但你得活著回來。你要是死了,我帶著兵打過去,把你挖出來。”
高堯康說:“嗯。”
十月初十。重慶府。校場。
五萬人。
站在那兒,黑壓壓一片。從校場這頭,看不到那頭。跟一片黑色的海似的。
高堯康站在點將台上。看著那些人。
前頭是步兵。兩萬人。穿著新式的輕便紮甲,鐵片編的,比以前的甲輕一半,穿在身上不壓人。手裡拿著神臂弩,或者長槍。站得整整齊齊,跟刀切過似的。
步兵後頭,是火銃營。三千人。每人一把神機銃。燧發的。不用點火繩。槍管鋥亮,在太陽底下晃眼,能照見人影。
火銃營後頭,是炮隊。一千人。二十門霹靂炮。小型的。前裝。能打三百步。炮管烏黑髮亮,泛著冷光。旁邊堆著炮彈,一堆一堆的,碼得整整齊齊。
炮隊旁邊,是三十輛武剛車。車上架著猛火油櫃。鐵管子伸出來,跟怪獸的舌頭似的。一按機關,火油噴出去,燒得人哭爹喊娘。
最後頭,是輜重營。一萬多人。趕著車,牽著馬,挑著擔。糧草。火藥。箭矢。藥材。夠五萬人打三個月。
王彥站在步兵前頭。穿著一身新甲,亮得晃眼。腰挺得筆直,跟杆槍似的。
呼延通站在火銃營前頭。手裡拿著把神機銃,翻來覆去地看,跟看自己兒子似的,稀罕得不行。
劉實站在炮隊前頭。腿還有點瘸,但腰挺得直。看著那些炮,眼睛放光,跟看金子似的。
吳玠站在王彥後頭。穿著一身普通士兵的甲。但眼睛一直往台上看,一眨不眨。
高堯康往前走了一步。
底下五萬人,靜下來。靜得能聽見風颳旗子的聲音。
他開口。
“金兵打過來了。”
聲音不大。但每個人都聽得見。
“完顏婁室。五萬人。偽齊的三萬。加起來八萬。已經進了利州路。”
他看著那些人。一個一個看過去。
“八萬人。比咱們多。多三萬人。”
底下冇人動。
“但咱們有神機銃。他們冇有。咱們有霹靂炮。他們冇有。咱們有神臂弩,比他們的弓遠一半。他們有嗎?”
底下有人喊:“冇有!”
高堯康說:“咱們打不打?”
底下齊聲喊:“打!打!打!”
聲音震天響,把樹上的鳥都驚飛了。
高堯康說:“好。”
他從懷裡掏出一張紙。展開。紙挺長,垂下來。
念:
“金虜犯境,殘我同胞,占我土地。偽齊助紂為虐,甘為鷹犬。凡我漢人,見此檄文,當知今日之戰,是為祖宗,為子孫,為華夏衣冠。”
“我高堯康,率五萬將士,北上迎敵。勝,則收複失地。敗,則馬革裹屍。絕不後退一步。”
唸完了。底下靜了一瞬。
然後有人喊:“誓死追隨高宣撫!”
第二個。第三個。一片。跟打雷似的。
他把檄文折起來。收進懷裡。貼著心口。
看著那些人。
“出發。”
鼓聲響起來。咚。咚。咚。一下一下,敲在人心上。
五萬人,開始動。
前頭步兵先走。然後是火銃營。然後是炮隊。然後是武剛車。然後是輜重營。
浩浩蕩蕩,往北走。煙塵揚起來,遮住了半邊天。
高堯康從台上下來。
楊蓁站在台下。穿著文官的衣裳,青色的。腰裡冇彆刀。頭髮梳得整整齊齊。
她看著他。
“活著回來。”
高堯康說:“嗯。”
他翻身上馬。馬打了個響鼻,原地踏了兩步。
走了幾步,忽然回頭。
楊蓁還站在那兒。看著他。風吹著她的衣裳,飄起來。
他揮了揮手。
轉回去,走了。
冇再回頭。
重慶府。城門口。
蘇檀兒站在那兒,看著隊伍走遠。風挺大,吹得她頭髮有點亂,她也不管。
沈萬金站在她旁邊。縮著脖子,搓著手。
“蘇娘子,回去吧。風大。彆凍著。”
蘇檀兒冇動。
她看著那個方向。看著那些越走越遠的背影。越走越小,最後變成一條線,消失在天邊上。
“沈掌櫃。”
沈萬金說:“在。”
蘇檀兒說:“糧草準備好了嗎?”
沈萬金說:“準備好了。夠三個月。”
蘇檀兒說:“不夠。再準備三個月。”
沈萬金愣了一下。
“蘇娘子,三個月還不夠?五萬人吃三個月,那得多少?”
蘇檀兒說:“不夠。”
她轉過身。看著他。眼睛很亮。
“萬一打久了呢?萬一他們回不來呢?”
她往回走。走得很快。
“再收糧。再備藥。再招人。能備多少備多少。備到不能再備為止。”
沈萬金跟在後麵。小跑著。
“是。我這就去辦。”
蘇檀兒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城門外麵,空蕩蕩的。隻有風捲著土,打著旋。
她站了一會兒。
轉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