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夜晚
下山的路比上山難走。
暮色從穀底漫上來,像一盆墨汁潑在白紙上,一寸一寸地吞噬天光。裴元昭背著南星走在山路上,每一步都踩得很穩,但步子越來越慢。不是因為累——是因為她的體溫透過衣裳傳過來,燙得不正常。蛇毒殘餘還在燒,她整個人像一塊被架在火上烤的石頭,從裡往外冒熱氣。
她的臉埋在他頸窩裡,呼吸又急又淺,打在他麵板上,燙的。她的手指攥著他的衣裳,攥得很緊,像怕摔下去。但她的眼睛一直閉著,沒有睜開過。
丁乙走在前麵探路,周成跟在後麵,三個人都沒有說話。隻有腳步聲,踩在碎石上,沙沙的,和遠處不知什麼蟲子的鳴叫混在一起。
出了穀口,天已經黑透了。
丁乙提前去找了客棧。鎮子不大,隻有一家像樣的,在街口,門麵舊但乾淨。裴元昭到的時候,房間已經開好了——兩間,一間給暗衛,一間在最裡麵,靠後院,安靜。
裴元昭把南星從背上放下來,打橫抱在懷裡,走進客棧。掌櫃的舉著油燈看了一眼,什麼都沒問——出門在外,傷病是常事。他遞過鑰匙,丁乙接過去,走在前麵開門。
房間不大。一張床,一張桌,一把椅,一個臉盆架。床上鋪著藍布被褥,洗得發白,但疊得整齊。裴元昭把南星放在床上,她的頭歪了一下,頭髮散在枕頭上,像一匹黑色的綢緞。
她還沒醒。
裴元昭站在床邊,低頭看著她。她的臉色很白,嘴唇乾裂,額頭上全是汗。衣裳髒了,中衣上沾著血和泥,袖口磨破了,露出裡麵擦傷的麵板。肩膀上的布條還在,但已經被血浸透了,變成了暗紅色。
他彎腰,把她身上的外衫脫了。動作很輕,怕弄醒她。外衫是水紅色的,已經髒得不成樣子,他疊了一下放在椅背上。然後是中衣——他猶豫了一下,隻解開了領口的係帶,把衣領往兩邊拉開,露出肩膀上的傷口。布條已經鬆了,他拆下來,傷口周圍的麵板還是腫的,但比下午好了些,青紫色褪成了淡紅。
他從包袱裡翻出剩下的藥粉,重新敷上,又找了一塊乾淨布條,重新包紮。他的手指繞過她的腋下,布條從肩膀纏到胸口,再從胸口繞回來。她的麵板很燙,他的手指是涼的,纏到第三圈的時候,她的眉頭皺了一下,嘴裡發出一聲含糊的悶哼,但沒有醒。
裴元昭把手收回來,把被子拉上來,蓋到她胸口。
然後他叫了丁乙,去找大夫。
大夫來得很快,是個五十來歲的瘦老頭,拎著藥箱,進門先看了一眼床上的人,又看了一眼裴元昭,什麼都沒問。他搭了脈,又翻看了南星的眼皮和舌苔,然後捋了捋鬍子。
“蛇毒,不重,已經處理過了。剩下的毒身體自己會化掉,但會燒兩天。”他開了方子,“清熱解毒的,三碗水煎成一碗。外敷的葯已經敷了,內服的按方子抓,今晚喝一劑,明天再喝一劑。”
裴元昭接過方子,讓丁乙去抓藥。大夫走了。
葯熬好了,裴元昭端著碗坐在床邊。葯汁是褐色的,冒著熱氣,氣味苦澀刺鼻。他用勺子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到南星嘴邊。
南星沒有醒。嘴唇閉著,葯汁順著嘴角流下來,淌到枕頭上。
裴元昭放下勺子,把她扶起來,讓她靠在自己懷裡。她的頭靠在他肩上,頭髮蹭著他的下巴,癢癢的。他又舀了一勺,送到她嘴邊,這次她的嘴唇微微張開了一些,葯汁流進去了。她的喉嚨動了一下,嚥下去了。
一勺,兩勺,三勺。半碗葯餵了快兩刻鐘,她的眉頭一直皺著,每咽一口都要停一下,像在忍受什麼。喂完最後一口,裴元昭的額頭上全是汗。
他把碗放在桌上,又去廚房端了粥。粥是白米粥,熬得稠,米粒已經開了花。他舀了一勺,吹涼了,送到她嘴邊。
這次她喝得快了一些。也許是葯起了作用,也許是她聞到了粥的香味。她喝了大半碗,然後頭歪了一下,又靠回他肩上,不動了。
裴元昭把碗放下,讓她躺回枕頭上。她的臉還是紅的,但比剛才淡了一些——不是那種不正常的潮紅,而是像剛睡醒時的淡粉。
他站起來,活動了一下發僵的胳膊,然後去了樓下。丁乙和周成已經吃過了,給他留了飯。一碗米飯,一碟炒青菜,一碗蛋花湯。他吃得很慢,一邊吃一邊想著樓上的南星。
吃完飯,他洗了手,重新上樓。
推開門,屋裡很安靜。油燈還亮著,火苗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南星躺在床上,被子拉到下巴,臉朝著牆。他走過去,伸手探了探她的額頭——不燙了。蛇毒退了,燒也退了。她的體溫恢復正常,甚至比正常還低了一點,大概是燒了一整天,身體虛了。
裴元昭在床邊站了一會兒,然後吹滅了燈,脫了外衫,在她旁邊躺下來。
床很小。他躺下來的時候,肩膀碰到了她的後背。她沒有動,呼吸均勻,睡得很沉。
他側過身,麵朝她。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臉,隻能看見一個模糊的輪廓——頭髮的弧度,肩膀的線條。被子蓋到她胸口,鎖骨露在外麵,月光從窗簾的縫隙裡漏進來,照在那截鎖骨上,白得刺目。
他伸出手,搭在她腰側。隔著被子,感覺不到她的體溫,但他知道她在那裡。
他把手臂收緊了一些,把她往自己這邊攏了攏。她的後背貼上他的胸膛,她的頭髮蹭著他的下巴。沉水香的氣味混著她身上的藥味,苦澀的,清冽的,像深秋的桂花被霜打了之後散發出的那種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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