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時,馬車到了山腳下,再也走不動了。
路斷了。說是路,其實隻是兩山之間的一道窄縫,碎石鋪了一地,雜草從石縫裡瘋長出來,有的比人還高。山壁陡峭,樹根從石壁上紮出來,像一根根枯瘦的手指,死死摳住泥土。霧氣從穀底升上來,灰白色的,貼著地麵流淌,把遠處的山影吞得模模糊糊。
裴元昭下了車,抬頭看了一眼。太陽懸在頭頂,白晃晃的,但照不進穀裡——山太高了,把陽光擋在了外麵。穀裡陰冷,濕氣重,呼吸的時候能看見白氣。
南星從車裡探出頭,看了一眼,皺了下眉。“蛇回穀。”她說,“名字沒起錯,看著就像有蛇的地方。”
她從包袱裡拿出兩個布包,一個遞給裴元昭,一個留給自己。布包是粗布縫的,鼓鼓囊囊,散發著一股辛辣刺鼻的氣味。雄黃、蒼朮、山奈、白芷——她提前配好的驅蛇藥粉。
“係在腰上。”她說,“別弄丟了,這穀裡的蛇不比別處,咬了人半個時辰就死。”
裴元昭接過布包,係在腰間。他看了一眼南星,她的腰很細,布包掛在那裡,垂到胯骨,隨著她的動作一晃一晃的。
兩個暗衛從後麵的馬車上下來,一前一後走過來。一個黑臉膛,叫丁乙,沉默寡言,走路沒有聲音。另一個年輕些,叫周成,圓臉,眼睛亮,一看就是個機靈的。他們也繫了藥包,腰間鼓鼓囊囊的。
裴元昭走在最前麵,南星跟在後麵,兩個暗衛一左一右,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
路越來越難走。
說是路,其實根本沒有路。碎石、樹根、青苔,踩上去就滑。裴元昭走得穩,每一步都踩在實處,靴子碾過碎石,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他走幾步就回頭看一眼南星。
南星走得慢。她的鞋底磨平了,在濕滑的石頭上打滑,每一步都要小心翼翼的。她弓著腰,兩隻手微微張開保持平衡,像走鋼絲的人。
裴元昭停下來,等她跟上來。她走到他身邊,他伸出手,沒有說話。南星看了他一眼,把手遞過去,握住。他的手很大,把她的手整個包住了,掌心溫熱,乾燥。
他牽著她往前走。遇到陡坡,他先上去,然後回身拉她;遇到窄路,他走在外側,讓她貼著山壁;遇到碎石堆,他用腳尖先探一探,確認石頭不鬆,才示意她踩上去。
南星低著頭,看著他的手。他的手指修長,骨節分明,虎口有薄繭。他的手指扣著她的手,不緊,但穩。
走了一段,他鬆開了手。南星的手垂在身側,指尖還殘留著他掌心的溫度,燙燙的。她把那隻手縮排袖子裡,攥了攥。
又走了一段,裴元昭又伸出手。南星把手遞過去,握住。這一次他沒有鬆開。兩個人牽著手走了很久,誰都沒有說話。南星的手指在他掌心裡慢慢鬆開了,不再攥著,而是軟軟地攤著,任他握著。
裴元昭的手指收緊了一下,然後也鬆開了。兩隻手鬆鬆地握著,像兩隻疊在一起的葉子,風一吹就會散,但風沒來,就一直疊著。
路越來越陡。碎石變成了石塊,石塊上長滿了青苔,滑得像抹了油。南星的鞋底在石頭上打滑,她猛地一歪,腳踝崴了一下。疼得她倒吸了一口涼氣,整個人往旁邊倒。
裴元昭一把抓住她的手臂,把她拽住。他的手扣在她上臂,很緊,五根手指像五把鐵鉗,嵌進她的肉裡。她的身體在半空中停了一瞬,被他拉了回來。
“沒事。”南星站穩了,低頭看了看腳踝。腳踝處已經腫了,鼓起來一個包,麵板泛著紅,像被什麼東西咬了。她試著活動了一下,疼得眉頭皺了一下。“崴了,不礙事,歇一會兒就好。”
裴元昭蹲下來,掀開她的褲腳看了一眼。腳踝腫得比剛才更厲害了,紅得發亮,麵板綳得緊緊的,能看見下麵青色的血管。他的手指輕輕碰了一下,南星縮了一下腿,嘶了一聲。
“腫了。”他說。語氣很平,但眉頭皺著。
“沒事。”南星又說了一遍,“休息一會兒就能走。”
裴元昭站起來,看了一眼丁乙。丁乙會意,走到南星麵前,彎下腰,拍了拍自己的肩膀。“姑娘,我揹你。”
南星看了丁乙一眼,又看了裴元昭一眼。裴元昭麵無表情,目光落在別處,像在看遠處的山。南星把手搭上丁乙的肩膀,正要往上趴,裴元昭的目光轉回來了。
他沒有說話。隻是看了丁乙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得像刀鋒劃過水麵,沒有聲音,沒有痕跡,但水被劃開了。
丁乙的動作頓了一下。他的手停在半空,彎著的腰沒有直起來,也沒有繼續彎下去。他看了一眼裴元昭,又看了一眼南星搭在他肩上的手。然後他慢慢直起身,退後了一步。
“姑娘,”他說,“要不讓大人背吧。大人走得穩,我不太會走山路。”
南星看了他一眼。丁乙的表情很認真,認真得不像在說謊。但他的手心全是汗。
裴元昭走過來,背對著南星,蹲下來。
“上來。”他說。
南星看著他的後背。他的肩膀很寬,中衣被汗浸濕了,貼在他的背上,能看見肩胛骨的輪廓。他的脖子後麵有一道疤,是舊的,已經變成了白色,在曬黑的麵板上很明顯。
她趴到他背上。手搭在他肩上,手指攥著他的衣裳。他的手臂穿過她的膝彎,把她背起來。她的腳踝懸在空中,不疼了,但腫的地方一跳一跳的,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麵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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