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春樓的夜色是泡在脂粉與酒氣裡的。
紅燈籠從二樓簷角垂下來,一串串的,像掛在脖子上的血珠子。風一吹,燈籠晃悠悠地轉,光影在地上搖來搖去,把青石板映出一層薄薄的紅。樓裡的絲竹聲就沒斷過,咿咿呀呀的,混著男人的笑罵、女人的嬌嗔、杯盞碰撞的叮噹,攪成一鍋稠得化不開的粥。
她端茶倒水,伺候酒席,在前廳和後院之間來來回回走了幾百趟。她的耳朵比貓還靈,那些客人喝醉了酒,嘴巴就不把門——抱怨上司的,吹噓自己門路的,罵朝廷的,誇某位大人“好說話”的,什麼話都往外倒。
南星把這些話都記在心裡。
雲南知府周德安——貪財,好色,手伸得太長。每月十五,鹽商胡萬春會派人送一張銀票到知府後衙,數目不小,從八百兩到一千二百兩不等,看當月鹽稅查得緊不緊。周德安怕老婆,但外頭養了兩個外室,一個在東街的甜水巷,一個在西街的柳葉衚衕。這些事,是周德安身邊的孟師爺有一回喝醉了,摟著醉春樓的頭牌翠雲,一邊哭一邊說出來的——“大人哪,銀子都給了外頭那狐狸精,我那份這個月又拖了……”
通判孟清和——清廉,刻板,不好女色,但好字畫。他書房裡掛著一幅前朝名家的話,是贗品,他自己不知道。送他真跡他不收,但送他一本好拓本,他能高興三天。這個訊息是從一個賣字畫的商人嘴裡漏出來的,那人喝了兩杯酒,拍著桌子說:“劉大人那人,嘿,好騙得很!”
都指揮使王勇——粗人,好酒,好賭。他在醉春樓輸過一場大的,一夜之間輸了三千兩,債主不是別人,正是周德安。從那以後,王勇在雲南府練的新兵,糧餉被剋扣了三成,他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這些話是他身邊的親兵說出來的,那親兵也是個酒鬼,喝多了就罵:“我們將軍?哼,給周大人當狗呢!”
還有一些小人物——孟師爺好茶,好到癡迷,為了一餅普洱能出賣主子的訊息;胡鹽商好麵子,好排場,每次來醉春樓都要包場,但他有個毛病,喝醉了就哭,哭他在老家被族長欺負的事。
南星把這些人的喜好、弱點、把柄,一條一條理清楚,在心裡分門別類地碼好,像葯櫃裡的抽屜,哪一味在哪個格子,伸手就能拿到。
但名單上還有一個人,南星始終沒有找到他的破綻。
裴元昭。
定遠侯府世子,年二十一,任欽差巡撫,巡視雲南鹽務。十六歲中進士,十八歲入翰林,文武雙全。不近女色,不貪錢財,不愛字畫,不嗜煙酒。
南星把從茶客嘴裡聽到的關於裴元昭的話,一條一條拚起來,發現這些資訊裡沒有一句是負麵的。這不對勁。這世上沒有完人,如果有,那就是他藏得太好。
她需要親自看看這個人。
三天前,南星在前廳端茶時,聽到孟師爺和胡鹽商在角落裡說話。兩個人腦袋湊在一起,聲音壓得很低,但南星的耳朵比貓還靈。
“巡撫大人要來雲南了。”孟師爺摸了摸下巴上那幾根稀疏的鬍子,眼珠子往四周溜了一圈,“侯府世子,裴元昭,二十一歲,聽說生得一表人才,至今未婚。”
胡鹽商嘿嘿一笑,臉上的肥肉堆在一起,眼睛眯成一條縫,縫裡透出來的光是精明的:“那感情好。周大人正愁沒門路呢,這不,門路自己送上門來了。”
“可不是。”孟師爺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咂了咂嘴,聲音又低了幾分,“周大人已經備好了厚禮,打算在宴席上——”
後麵的話聲音壓得更低了,低得像蚊子叫。南星聽不清具體的字,但她不需要聽清。她隻需要知道一件事:裴元昭要來,周德安要設宴,宴席上需要清倌人陪侍。
那天晚上,南星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看著屋頂的黑影。月光從窗縫裡漏進來,細細的,白白的,像一把刀把黑暗劈開一道口子。她翻了個身,又翻了個身,腦子裡轉著同一個念頭。
南星花了三天時間,把訊息散了出去。
她沒有親自動手。她隻是在端茶倒水的時候,不經意地在幾個愛嚼舌根的客人麵前提了一嘴——“聽說巡撫大人要來雲南了,是個年輕的大人爺,生得可俊了。”說這話的時候她低著頭,聲音輕輕的,像是不小心說漏了嘴,說完還緊張地抿了抿唇,一副怕挨罵的模樣。
那些客人轉頭就把這話傳了出去。一傳十,十傳百,不到兩天,整個雲南府都知道巡撫大人是個年輕俊俏的世家公子。
柳媽媽自然也聽說了。
她坐在賬房裡,撥著算盤珠子,劈裡啪啦的,珠子上下翻飛。南星端著茶進去的時候,柳媽媽抬起頭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像一把鈍刀,慢慢地、一下一下地刮過來,刮過南星的臉、脖子、手,最後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
“小星。”柳媽媽忽然開口,手指停了,算盤珠子不響了,“過兩日知府大人設宴,你跟我去。”柳媽媽說,目光在南星臉上停了一瞬,“穿得體麵些,別給我丟人。”
南星的心跳快了一拍,像有人在她胸口敲了一下鼓。但她的麵上不動聲色,連睫毛都沒顫一下,隻是低低應了一聲:“是,媽媽。”
她轉過身,走出賬房,腳步不快不慢。走到拐角處,她才無聲地吐出一口氣,手指在袖子裡微微攥了攥,攥得指節泛白。
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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