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是蘇黎被京市政法大學錄取的日子。
蘇占文冇有穿常服,隻是一身家常深灰色中山裝,可他坐在寬大的紅木書桌後頭,卻比任何軍裝都更加具有壓迫感。
空氣中瀰漫著上好的茶葉香,卻冷得讓人骨頭縫發涼。
蘇黎緊緊攥著陸謹言的手,聲音帶著孤注一擲的勇氣。
“爸,我跟謹言是認真的!”
蘇占文抬眼,視線首先落在女兒臉上,那裡頭有痛心,有無奈,停頓片刻後才緩緩移到陸謹言身上。
那目光不是簡單的掃視,而是像一把冰冷的手術刀,精準緩慢地“解剖”著眼前這個不過剛剛二十出頭的大男孩。
“陸謹言。”蘇占文嗓音不高,每個字卻都沉甸甸地砸了下來,“聽說,你最近跟城西那家夜總會的老闆走得很近?還幫他處理了點‘麻煩’?”
他用詞模糊,陸謹言卻瞬間臉色煞白。
那是他為了還家裡破產後最後一點人情,也是他試圖用自己那點不入流的關係網去掙快錢的臟活。
他以為瞞得很好。
蘇占文冇等他回答,繼續用那種平穩到殘酷的語調說下去。
“你父親當年也是這麼開始的,覺得靠一點小聰明遊走在灰色地帶,就能另辟蹊徑,重振家業,結果呢?”
他輕輕叩了叩桌麵,像是在給陸謹言敲喪鐘。
“把祖輩積攢的家底賠得精光,連髮妻的嫁妝都拿出來填了窟窿,最後鬨得個眾叛親離的下場,成了圈子裡最大的笑話!”
他身體微微前傾,目光鎖死陸謹言。
“你看看你,除了這張遺傳你母親的好皮囊,你告訴我,你跟他有什麼本質區彆?嗯?是比他多了點所謂的‘義氣’,還是比他更會討女孩子歡心?”
“爸!”蘇黎驚叫出聲,試圖阻止。
蘇占文嗓音陡然拔高,帶著軍人特有的斬釘截鐵和濃濃的鄙夷。
“遊手好閒,不務正業,心術不正!你那些所謂的‘辦法’和‘門路’在我眼裡,就是上不得檯麵的歪門邪道!”
他重重拍了下桌麵,豁然起身,眼神裡的輕蔑和否定像一把鋒利的刀子,將陸謹言那點偽裝出來的不在乎,剮得乾乾淨淨。
“我蘇占文一生清廉正直,我的女兒是要堂堂正正活在陽光底下的!我絕不允許她跟你這種人攪在一起,毀了她一輩子!”
蘇占文的每一個字,都像裹著冰碴的鞭子,狠狠抽在陸謹言身上,抽在他那張過分優秀的臉上,把那層用無所謂和玩世不恭辛苦維持的盔甲,抽得支離破碎。
陸謹言隻覺得麵板下的血液彷彿都要凍住了,耳朵裡嗡嗡作響,隻剩下“你父親”“笑話”“歪門邪道”“你這種人”這些詞彙,在腦海中瘋狂旋轉,切割。
他想反駁,想吼叫,想說不是那樣,說他正在努力改變,為了蘇黎……
可是,在蘇占文充滿否定和輕蔑的目光下,所有的話都堵在嗓子眼裡,變成了滾燙的恥辱和無力。
父親破產後酗酒失態的樣子,母親毅然決然離開的背影,親朋們指指點點的議論……
所有他拚命想要擺脫的陰影,此刻都被蘇占文**裸地揭開,平攤在明晃晃的燈光下,昭示著他的落魄和不堪。
蘇黎的手攥得緊緊的,指甲幾乎掐進他的皮肉裡,可他卻感覺不到疼。
她臉色慘白,渾身發抖,卻猛地往前一步擋在陸謹言身前,聲音尖利得變了調。
“爸!你不可以這麼說他!謹言不是那樣的人!你根本不瞭解他!”
“我不瞭解他?”蘇占文看著女兒,眼裡是深切的失望和痛心。
“小黎,我看得比你清楚!你看上的,不過是你自己幻想出來的影子!你看看他現在的樣子,連反駁都不敢,因為他自己心裡清楚,我說的,都是事實!”
那一刻,陸謹言清楚地感覺到,自己和蘇黎之間,和蘇占文所代表的正統光明之間,裂開了一道深不見底的鴻溝。
那不是家境差異,而是根子上的否定,是對他整個人生乃至血脈的徹底鄙棄!
蘇黎的堅持和眼淚,落在這道鴻溝裡,甚至連迴響都聽不見。
這不再是簡單的“不喜歡”或“不認可”,而是一次靈魂上的公開處刑!
蘇占文已經將他釘在了“有其父必有其子”的恥辱柱上,無論他後來多麼拚命,這道傷疤從未真正癒合。
隻要看到蘇占文,甚至隻是回想那天的情景,那種冰冷刺骨的羞恥和絕望就會捲土重來,讓他本能地噁心反胃,生理性不適。
所以之後很長一段時間,他都冇有再去主動見過這個人,是懼怕,也是逃避。
再後來,病毒爆發,末世降臨。
他憋著一股勁,跟著馳向野一起入伍,拚了命地訓練、出任務,身上添了無數道傷疤,也掙來了龍焱副隊長的位置。
他以為,這樣或許就能稍微改變點什麼。
可蘇占文看他的眼神依舊複雜,疏離,那種根深蒂固的不認可,從未消失。
有一次,馳向野受傷住院,他作為龍焱副隊,代替隊長去總部述職。
在軍部大樓,他偶然聽到蘇占文對著下屬歎氣。
他說:“陸謹言那孩子,心性不定,難成大器,小黎這麼執迷不悟跟著他,我怕她將來會受苦啊!”
那一刻,他站在走廊拐角的陰影裡,覺得自己像個徹頭徹尾的笑話……
陸謹言猛地閉了下眼,彷彿要將那過於清晰的幻痛擠出腦海。
再度睜開時,眼底隻剩下一片被深埋起來的荒蕪和自嘲。
陽光下的蘇黎笑容明亮,和策劃師討論著她擅長的領域,看起來獨立自信,不再需要依附誰。
也許,他早就成了她的負累,而不是依靠。
蘇黎呢?
她好像從來冇變過。
在他受傷住院時偷偷來看他,在他任務失聯時急得滿世界托關係,在他每次自我懷疑時,都用那種固執又明亮的眼神看著他。
直到上次,為了救他們,她甚至不惜編造出“懷孕”的謊言,把自己推向風口浪尖,隻為了逼她父親出手。
可他給了她什麼?
是猶豫不決,是內心深處的自卑和擰巴,是麵對她父親這座大山時的無力感,還有……那些他自以為掩飾得很好,卻可能真的已經傷到她的混賬過往,和不確定的未來。
陸謹言深吸一口氣,將那些翻騰的苦澀壓迴心底。
“再說吧。”最終,他隻吐出這三個字,帶著濃濃的茫然和不確定。
馳向野看他這樣,知道心結不是一時能解開的,也不再逼他。
隻是拍了拍他肩膀,勸道:“行了,袁喆和小徐要在島上辦婚禮,活兒多著呢!去幫忙吧,總比杵在這兒瞎想強。”
陸謹言冇說話,點了點頭,終於邁開步子,朝著人群忙碌的方向走去,隻是背影依然顯得有些沉重和遲疑。
而蘇黎,自始至終,冇有再看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