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一點多,宴席早已散場。
大部分賓客都離開了猛泐島,隻有小部分被安排住進了山頂實驗基地附近的半山公館。
馳家客廳裡隻剩下馳玉山和向嵐,以及連夜前來送交檢測報告的研究員,馳玉山的得意弟子,朱芸。
夫婦二人麵前的茶幾上擺著一隻已經拆封的檔案袋,旁邊翻開的紙張末尾用加粗字型標示出了一行黑字。
檢測結論:基於20個常染色體(str)基因座檢測分析,受檢個體沈柒顏與馳向野之間的累積全同胞關係指數(cfsi)大於,該結果支援二者之間存在全同胞血緣關係。
“共享率很高,而且非常整齊,更接近於親代和子代之間的基因傳遞模式……”
馳玉山扶了扶眼鏡,仔細比對著檔案中附帶的詳細點位記錄,眉宇間浮現出一絲遲疑。
向嵐端坐在一旁,有些緊張問:“是有什麼問題嗎?”
“也不能算是問題……”馳玉山思索片刻,給出了一個合理解釋。
“可能是景衡和映容本身基因匹配度極高,從而導致子女們的基因也特彆相似。”
畢竟受檢雙方的年齡擺在這兒,他怎麼著都不可能往其他方麵想,對他來說,答案是唯一的。
坐在對麵的朱芸立馬補充:“也可能是咱們實驗室常用位點不多,檢測精度有限,不過cfsi數值這麼高,存在親緣關係是絕對跑不了的!”
“對,也不排除這種可能。”馳玉山點頭,他是搞科研的,自然對資料深信不疑。
這份報告在他看來已經是鐵證——沈柒顏確實是馳向野的親妹妹,是故友夫婦遺留在世間的珍寶!
“夫人,看來我們的猜測冇有錯!“他拿起報告,指著上頭的結論,神色激動,“柒柒真的是景衡和映容的女兒!”
向嵐鬆了一口氣,眼圈發紅道:“他們當初一定是遭遇了什麼……這些年也不知道是怎麼過來的……柒柒說不記得父母了,這孩子肯定吃了很多苦……”
馳玉山摟著向嵐的肩膀輕輕拍了拍,想要安慰,自己卻先哽住。
夫婦二人憶起年輕時的種種,回想那些那些鮮衣怒馬、紅塵作伴的美好時光,皆是悲喜交加,一時間竟難以再開口。
朱芸在一旁陪了會兒,見冇自己什麼事了便起身告辭,守在外頭的林叔將她送了出去。
小樓逐漸安靜下來,隻剩下馳玉山和向嵐偶爾的交談聲。
三樓護欄邊,步星闌倚著扶手靜靜看著樓下。
最新的檢測裝置、幾十個研究員的共同努力、將近十二小時的焦急等待,朱芸送來的結果應該不會出錯。
剛剛馳玉山翻看檢測報告時,她在三樓也跟著看得一清二楚,每一個數值都已經銘記於心,結論非常清晰,沈柒顏和馳向野之間確實存在非常接近的親緣關係。
可她還是覺得奇怪。
一定有哪裡不對勁,有什麼重要的節點被他們忽略了。
報告上不會直接寫“馳向野和沈柒顏是兄妹”,而是用“支援二者之間存在全同胞血緣關係”作為結論。
步星闌反覆咀嚼著這句話,心頭漸漸被疑雲占據。
她回頭看了眼身後緊閉的房門,半小時之前,得到dna鑒定結果之後,馳向野就把自己關進了臥室。
步星闌知道,他的心情很複雜,需要一個人好好靜一靜,所以她冇有進去打擾,而是守在了門口。
向嵐和馳玉山又低聲說了會兒話,便相攜著回房間了,客廳裡燈光暗淡下來。
步星闌回到自己的臥室拿了本研究筆記,再度回到馳向野門口,靠在門邊默默翻看起來。
冇過多久,二樓某道房門響了一聲,緩緩開啟,沈柒顏換了身舒適的家居服,悄聲走了出來,順著樓梯上了三樓。
看到靠在臥室門邊的步星闌,她冇有意外,隻是在樓道口略微停頓,抬起頭有些拘謹地看過來。
兩人對視片刻,誰都冇有先開口。
沈柒顏緊張地低下頭,抬手想要整理一下略顯淩亂的頭髮,一隻溫涼的手卻先一步觸到了她的額角。
步星闌不知何時合上了那本硬殼筆記,走到她麵前。
纖長的指尖輕柔地挑起頰旁幾縷髮絲,細緻地彆到她的耳後,動作自然得像一位溫柔體貼的大姐姐。
她的目光平靜如深潭,在沈柒顏微紅的眼眶和鼻尖上短暫停留了一瞬。
“星星,我……”沈柒顏抿了抿唇,內心極度糾結。
“去吧。”步星闌嗓音很低,僅夠兩人聽見,眼神示意了一下馳向野的臥室門。
沈柒顏心頭一悸,但此刻紛亂的心緒讓她無暇細究,隻能訥訥點了點頭,邁步走上前,在門口站定。
整棟小樓彷彿都已經陷入沉睡,白日宴會喧囂散儘,此刻隻剩下她略顯急促的呼吸聲。
她抬起手,指節輕輕叩了兩下門。
“野哥,是我……”她的嗓音有些發緊,小心翼翼試探道,“能聊聊嗎?”
裡頭靜默了幾秒。
這幾秒鐘顯得格外漫長,沈柒顏幾乎能聽見自己血液流動的聲音。
她屏住呼吸,指尖無意識蜷縮了起來。
又過片刻,一聲略顯沙啞的迴應隔著門板傳了出來:“進來吧,門冇鎖。”
得到允許,沈柒顏冇有立刻動作,而是深呼吸一口氣,做足了心理建設才握住門把。
指尖觸及冰涼的金屬把手時,她又頓了頓。
裡頭是剛剛“被確定”為親哥哥的人,是她血緣報告上的至親,可也是她最不知該如何麵對的人之一。
欺騙就像一塊沉重的石頭,牢牢壓在胸口,每次呼吸都帶著隱秘的痛楚。
她想起先前馳向野離開客廳時孤寂的背影,心臟便揪得更緊。
她進去能說什麼?安慰顯得蒼白,坦白更是不可能,終究是要離開的,何必告知真相,然後徒增傷感?
況且那麼荒誕的事實,就算說出來馳向野不見得會信。
她緊張地嚥了咽口水,又回頭看了眼。
步星闌仍站在原地,廊燈光線在她的側臉上投下柔和的陰影。
她神色從容,輕輕點了點頭,目光平靜無波,卻帶著一種沉靜的力量,彷彿在說:他在等你,快去吧。
門軸轉動,發出輕微的“吱呀”聲,室內未開主燈,隻有陽台透進來稀薄的月光。
馳向野背對門口的身影在光影中顯得格外挺拔,卻也格外寂寥。
沈柒顏側身進入房間的刹那,身後傳來極輕微的腳步聲。
是步星闌。
她並未跟入,隻是往前走了半步,伸出手將房門掩上。
在門扉合攏前的最後一瞬,她的目光極快地向屋內掃了一眼,掠過馳向野僵直的背影,也掠過沈柒顏遲疑的側影。
那眼神深邃,如同靜夜下不起波瀾的湖麵,底下卻藏著不為人知的暗流與考量。
房門緩緩合上,足夠隔絕大部分聲響。
步星闌關上房門,退回到門外陰影裡,重新靠向牆壁,再次融入靜默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