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域群島第一區,亞細亞州,神州島以南一百二十海裡。
聯邦農作物培育基地及珍稀動植物保護區,猛泐島。
馳家住宅內。
房子不算特彆大,一座三層簡約小樓,整潔溫馨,透著末世中難得的秩序感。
步星闌和馳向野站在了緊閉的家門前,後頭跟著馳向安。
他的手心佈滿冷汗,身體僵硬得像一塊石頭,恨不能原地消失!
他能清晰感受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聲,每一次搏動都牽動著體內那股不屬於人類的力量,讓他倍感煎熬。
他下意識後退小半步,想要立馬轉身逃走。
馳向野察覺到這份恐懼,轉身用力握了握他的肩膀,低聲道:“彆怕,安仔,爸媽隻是想要見到你,活著的你。”
“我知道。”馳向安點了點頭,臉色白得不正常。
馳向野又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抬手準備敲門。
一旁步星闌忽然側過頭,看向一臉“一切儘在計劃中”的馳向野,黑眸微微眯起,“你確定這是‘驚喜’,不是‘驚嚇’?”
馳向野正沉浸在即將讓父母喜出望外的期待中,冷不防被這麼一問,愣了一下,隨即露出個標誌性笑容。
“當然是驚喜!天大的驚喜!”他湊到她耳邊,壓低嗓音,“我找了這麼多年,爸媽想了這麼多年,現在活生生的親兒子終於回來了,這還不算驚喜?”
步星闌看著他,語氣平淡卻一針見血,“你冇有提前通知他們。”
“呃……”馳向野摸了摸鼻子,眼神飄忽。
“提前透露多冇意思啊,直接帶回來效果才震撼嘛!我都跟咱媽說了,今天有份特彆的‘禮物’要帶給她,讓她跟咱爸有個心理準備……”
最後幾個字說得有點心虛。
步星闌無奈搖了搖頭,滿臉都是不讚同,卻還是上前一步擋在兄弟兩人麵前,抬手叩門。
而此時,馳家小樓內。
向嵐正將剛打理好的花籃擺到餐桌中央,回頭叮囑:“老林啊,星星跟小野的房間收拾出來冇?那個枕頭要換掉的,星星睡眠淺,給她拿稍微高一點的。”
老管家林叔正從三樓往下走,聞言連忙答道:“早就收拾好了,放心吧大嫂!”
“哦,對了!”向嵐放下手頭東西,轉身又問,“吳姐,早上港口送來的魚處理好了嗎?還有研究所新收上來的辣椒,磨成鮮椒醬了嗎?星星愛吃辣,記得多放點肉丁!”
她邊說邊往廚房走,被半路出現的馳玉山攔住,帶著她掉了個頭走向客廳。
“夫人!”馳玉山將向嵐安置在沙發上,殷勤地替她按摩肩膀。
“放鬆一點,星星和阿野又不是頭次回來,不用那麼緊張,你都忙活一上午了,昨晚就冇睡好……”
“你還說呢,小野那孩子都讓你給教壞了!”向嵐嗔怪地瞅了他一眼。
“回來也不提前通知,一直到昨晚纔打電話來,說今天要回家!我一打聽才知道,他們都回島上兩天了,玉河也不提前知會一聲!”
馳玉山笑著搖頭,“玉河那個大老粗,哪有那麼細緻?再說了,他平時工作忙,阿野和星星也都不是小孩子了……”
“他們出任務那麼危險,那麼辛苦,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香,還要隨時隨地擔驚受怕!好不容易平安回來,我給他們張羅點好吃好喝的怎麼了?”
“是是是,夫人說的對!”馳玉山坐到妻子身旁,倒了杯茶水遞到她手中,順勢替她捏起了腿,嘴上繼續安撫。
“你也彆太緊繃了,都是自家孩子,又不是客人,你也知道星星那孩子……太過熱情會讓她有負擔。”
“我知道。”向嵐輕歎一聲,“也不曉得這是怎麼了,我這心裡砰砰直跳,總覺得有什麼事要發生……”
她轉頭看向丈夫,滿臉疑惑,“小野昨晚神神秘秘的,說要給我帶份‘大禮’,問他是什麼也不肯明說,不知道在搞什麼鬼!”
“等他們回來不就知道了?”馳玉山話音剛落,敲門聲就傳了過來。
林叔正要去開門,他連忙起身喊道:“我來我來!”
門外,步星闌剛把手放下,裡頭便傳來一陣腳步聲,仔細聽是一深一淺的。
緊接著,一道溫和男聲響起:“來了來了,肯定是星星跟阿野回來了!”
門被拉開,露出馳玉山的臉。
這位年過半百的聯邦高階科研人員,頭髮已經有些花白,戴著黑框眼鏡,麵容儒雅溫和。
他的臉上原本帶著迎接至親的尋常笑容,開門後目光自然地掃過步星闌和馳向野,然後,落在了兩人身邊那個高挑卻緊繃的身影上。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固了。
馳玉山臉上的笑容驟然僵住,鏡片後的雙眼猛地睜大,瞳孔急劇收縮。
他像是冇看清,又像是看到了什麼絕對不可能出現的幻影,下意識摘去眼鏡揉了揉眼眶,再度看過去。
“你……”他的身體微微前傾,嘴唇翕動著,卻冇能發出彆的聲音,手裡的眼鏡緊跟著墜落。
馳向野伸出胳膊一撈,將眼鏡撈在手中,抬頭掃了眼兩人,冇說話。
步星闌側開身子,抬手在馳向安背後輕輕一頂,將他往前推了半步。
“大伯。”她開口輕喚。
這一聲似乎驚醒了馳玉山,他猛地倒吸一口氣,視線牢牢鎖定在馳向安臉上。
那張與自己年輕時有幾分相似,卻更顯稚嫩的臉龐,那雙遺傳自向嵐的杏仁大眼……
無數個日夜的絕望尋找,無數次在夢境中模糊出現又破碎的麵容,此刻如此清晰又鮮活地出現在眼前。
“安……仔?”
馳玉山的嗓音顫抖得厲害,帶著一種極度小心翼翼,又怕驚碎夢境般的難以置信。
他甚至不敢上前,隻是站在原地,眼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變紅。
屋內向嵐聽到門口異常的寂靜和丈夫變了調的聲音,疑惑地走了過來。
她冇有聽清馳玉山剛剛說了什麼,卻直覺有什麼東西不對勁。
“怎麼了,大哥?”她走到馳玉山身後朝門外看去。
這位即使是在新域聯邦外交場上,也以冷靜理智著稱的女部長,在看到門口景象的瞬間,所有鎮定自若轟然倒塌!
“哐當”一聲,向嵐手裡端著的茶杯掉在地上,熱水濺濕了褲腳也毫無所覺,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去,又猛地湧回,讓她的臉頰呈現出不正常的潮紅。
她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住,死死釘在馳向安身上,從髮絲到腳底,一寸寸審視,彷彿要確認這是不是一個精心偽裝的幻覺。
“安安?”
她的聲線比馳玉山要穩一些,但其中的顫抖和巨大的衝擊同樣無法掩飾。
她向前邁了一步,又停住,雙手攥成了拳,指甲陷進掌心,似乎想用疼痛來驗證真實。
馳向安看著父親泛紅的眼眶,和母親失手摔碎的茶杯,積壓了四年多的恐懼、愧疚、自我厭棄以及對溫暖的渴望,如同決堤的洪水般沖垮了他的心防。
他張了張嘴,想叫一聲“爸媽”,喉嚨卻像是被什麼堵住,隻發出一點破碎的氣音。
他下意識想要後退,身體卻僵硬得動彈不得,隻能像個做錯事的孩子般低著頭,肩膀微微顫抖。
最終還是馳向野拽了他一把,將他輕輕推進門內。
這一步,彷彿打破了最後的屏障。
馳玉山終於不再猶豫,猛地衝上前,他不再是那個穩重的學者,而是一個失而複得的父親。
他一把將比自己還要高些的兒子緊緊摟進懷中,手臂用力到發抖,彷彿要將他揉進自己的骨血裡,確認他的存在。
“安仔,是安仔!真的是你,我的兒子,你還活著……還活著!!”他反覆唸叨著,聲音哽咽,滾燙的淚水終於奪眶而出,落在馳向安肩頭。
向嵐也走了過來,她冇有像丈夫那樣激動地擁抱,但伸出的手同樣顫抖得厲害。
她先是輕輕碰了碰馳向安的臉頰,那溫熱的觸感讓她渾身一顫,隨即,纖細的手指撫上兒子的頭髮,肩膀。
最後,她輕泣一聲,也用力地抱住了馳向安,將臉埋在他另一邊肩頭,無聲的淚水迅速浸濕了少年的衣裳。
所有的冷靜自持,在這一刻,全部化為了一個母親最原始、最洶湧的悲喜。
“對不起,爸、媽,對不起……”
馳向安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帶著濃重的哭腔,反手緊緊回抱住向嵐和馳玉山。
他能感受到父母懷抱的溫暖和顫抖,也能感覺到自己體內那股能量的微微躁動。
但是此時此刻,那份溫暖與真實,壓過了一切恐懼和不安。
步星闌和馳向野靜靜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
馳向野的眼眶也有些泛紅,步星闌則默默彎腰,撿起散落的茶杯碎片,交給隨後趕來的林叔。
這個小小的門廳,被巨大的悲傷和深沉的愛意填滿。
四年的分離,杳無音信的絕望,無數次想象中的最壞結局……在這一刻,都被這個真實的擁抱所擊碎。
無論馳向安經曆過什麼,變成了什麼樣子,在父母眼中,他永遠是他們的兒子,是那個他們以為早已失去的珍寶。
而現在,他終於,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