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矇矇亮，獸醫院的院門就被輕輕叩響。沈昭昭早已收拾妥當，一身月白直裾襯得她麵如冠玉，隻是眼底藏著未散的凝重。陸懷遠幫她提著簡單的行囊，清歡揉著惺忪的睡眼，小手緊緊攥著沈昭昭的衣角。
“昭昭，若有半句不對，立刻發訊號。”陸懷遠將一枚雕成梅花狀的竹哨塞到她手中，指尖不經意間觸到她掌心的薄繭——那是常年練琴與鑽研醫術留下的印記。沈昭昭點頭，餘光瞥見清歡眼角未幹的淚痕，心中一動，蹲下身幫她理了理衣領：“別怕，姐姐帶你去看好玩的。”
天音閣的馬車停在巷口，黑漆車廂上雕著暗金雲紋，與那日獵犬口中的布料花紋隱隱呼應。車夫麵無表情，見沈昭昭帶著個孩子，也隻是抬了抬眼皮，並未多言。一路顛簸間，清歡靠在沈昭昭肩頭，忽然小聲說：“姐姐，這車車好冷。”
沈昭昭握住她冰涼的小手，指尖在她掌心輕輕劃了個“安”字。她掀開車簾一角，隻見馬車正穿過繁華的朱雀大街，轉入一條僻靜的長巷。巷尾矗立著一座朱紅大門，門楣上“天音閣”三個鎏金大字在晨光中泛著冷光，門兩側的石獅子眼露凶光，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威嚴。
張大人已在門口等候，身後跟著兩個垂手侍立的婢女。“沈公子可算來了，閣中已備好雅間。”他笑容依舊燦爛，目光卻在清歡身上停留了一瞬，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詫異。沈昭昭拱手道：“有勞大人，小侄年幼，叨擾了。”
踏入天音閣，才知內裏別有洞天。穿過雕梁畫棟的迴廊，繞過栽滿牡丹的庭院，最終來到一處臨水的閣樓。閣樓題字“漱玉軒”，推窗可見池中錦鯉嬉戲，看似清雅，卻有四名黑衣護衛隱在廊柱後，氣息沉凝如石。
“沈公子且安心住下，三日後便是獻禮演出的排練。”張大人放下茶盞，話鋒一轉，“對了，此次獻禮是為慶賀鎮北侯凱旋，閣中特意請了西域樂師伴奏，公子可提前熟悉曲譜。”他遞過一本裝訂精緻的曲譜，封麵同樣印著雲紋，隻是紋路比車廂上的更繁複幾分。
待張大人離去，沈昭昭立刻關緊門窗，將曲譜翻了個遍。除了幾首常見的宮廷樂曲，並無異常。她正沉吟間，清歡突然指著曲譜封底的暗紋說：“姐姐，這個花花和我阿孃繡的帕子一樣。”
沈昭昭心頭一震，抓過曲譜細看。封底的雲紋間隙，果然藏著極小的纏枝蓮紋樣，與周管事衣角的花紋、獵犬口中的布料碎片如出一轍！她追問：“清歡還記得阿孃的帕子什麽樣嗎？”清歡歪著頭想了想，伸手在桌上畫了個殘缺的符號，像極了密信上“棲霞山”的“棲”字半邊。
入夜後，天音閣靜得可怕。沈昭昭安置好清歡，借著如廁的名義溜出漱玉軒。月色如水，照亮了庭院中的假山石，她循著記憶中張大人走過的路線，悄悄向閣中深處探去。行至一處掛著“靜心堂”匾額的院落，忽聞裏麵傳來爭執聲。
“那沈昭昭來曆不明，貿然讓她參與獻禮，萬一壞了大事怎麽辦？”是個尖細的女聲，隱約有些耳熟。
“張大人親自舉薦，且她琴藝確實出眾，鎮北侯素來愛才，正好用她穩住局麵。”這是個低沉的男聲，“何況她帶著那孩子，正好是人質。”
沈昭昭屏住呼吸，正想再聽，忽覺頸後一陣風。她猛地轉身，隻見一道黑影手持短刀襲來，刀光在月色下泛著寒芒。她側身避開，順勢將牆角的花盆踢向對方，借著花盆碎裂的聲響，翻身躍上牆頭。
黑影緊追不捨，兩人在屋頂上纏鬥起來。沈昭昭雖不懂武功，卻憑著練琴練就的靈活身段，屢屢避開致命攻擊。危急關頭，她摸出陸懷遠給的竹哨，用力吹響。哨音尖銳，穿透夜空，黑影臉色一變，虛晃一招後迅速撤離。
沈昭昭跌跌撞撞回到漱玉軒，剛推開門，就見清歡站在門口，眼神清亮，哪裏還有半分睡意。“姐姐，我怕。”她撲進沈昭昭懷裏，小手卻悄悄將一枚青銅令牌塞進她掌心。那令牌正麵刻著“鎮北侯府”四字，背麵正是那纏枝蓮紋樣。
“這是哪裏來的？”沈昭昭壓低聲音問。清歡咬著嘴唇，眼淚掉了下來：“白天那個笑盈盈的爺爺給我的，他說拿著這個，壞人就不敢欺負我。”沈昭昭心頭一凜，張大人竟然早就注意到清歡，還刻意示好，這背後的圖謀絕不簡單。
次日清晨，林若兮竟出現在天音閣，說是被聘為獻禮演出的伴舞。趁著排練間隙，她悄悄拉著沈昭昭到僻靜處：“你怎麽真的來了？這天音閣是鎮北侯的私產，當年你父親的案子，就與他有關！”
“鎮北侯？”沈昭昭攥緊手中的青銅令牌，“他為何要組建宮廷樂班？”
“他想借樂班安插人手入宮，勾結太子！”林若兮臉色發白，“我父親曾是朝中禦史，就是因為查他貪墨軍餉，才被構陷罷官。我來這裏，就是為了找證據。”她從袖中取出一張紙，上麵畫著天音閣的地形圖，“靜心堂後麵有間密室，據說藏著他的罪證。”
沈昭昭看著地形圖，又想起父親密信上的“棲霞山”，忽然福至心靈。鎮北侯凱旋後必定會去棲霞山祭祖，獻禮演出不過是他拉攏人心的幌子，真正的陰謀或許藏在棲霞山。她剛要開口，就見張大人遠遠走來，兩人立刻裝作閑聊的樣子。
“沈公子與林姑娘聊得投機啊。”張大人笑容可掬，目光卻在兩人臉上掃過，“今晚閣中設宴，為各位樂師接風，還請務必賞光。”
晚宴設在主廳，燈火通明，觥籌交錯。沈昭昭坐在角落，留意著眾人的神色。忽然，她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正是那日在獸醫院外一閃而過的黑影，此刻正以護衛的身份站在廳柱旁，目光死死盯著她。
酒過三巡，張大人端著酒杯走來：“沈公子，聽聞你有一首《破陣樂》絕技，不如今日演奏一番，讓大家開開眼界？”沈昭昭心中一動，《破陣樂》是父親生前最愛的曲子，據說暗藏軍陣玄機，或許能引出些什麽。
她走到堂中，撥動琴絃。激昂的樂聲瞬間響徹大廳，時而如千軍萬馬奔騰，時而如孤膽英雄泣血。演奏到**處，她刻意改動了幾個音節——那是父親教她的暗號，隻有知曉內情的人才能聽懂。
琴聲落下，廳中一片寂靜。角落裏一個白發老仆突然渾身一顫，失手摔碎了酒盞。張大人臉色微變，厲聲嗬斥：“不長眼的東西！”那老仆抬頭看向沈昭昭，眼中滿是震驚與悲痛，嘴唇動了動，卻被護衛拉了下去。
沈昭昭心中瞭然，這老仆必定認識父親。她剛要藉口追出去，清歡突然捂著肚子喊疼。張大人立刻吩咐婢女帶清歡去偏廳休息，眼神中帶著不容拒絕的威嚴。沈昭昭看著清歡被帶走的背影，指甲深深掐進掌心——這晚宴，果然是場鴻門宴。
夜色漸深，沈昭昭藉口如廁，再次溜向靜心堂。這次她輕車熟路，避開護衛後，果然在堂後發現了一間密室。密室門虛掩著，裏麵傳來翻找的聲音。她推開門，隻見那白發老仆正跪在地上，對著一個木盒痛哭流涕：“大人，老奴對不起您，沒能護住沈家啊！”
木盒中放著一本賬冊和一封書信，書信上的字跡正是父親的！沈昭昭剛要上前，就聽身後傳來冷笑：“沈公子倒是好興致，深夜來此尋物？”張大人帶著數名護衛站在門口，手中握著那枚青銅令牌，“看來，這孩子也沒用了。”
老仆猛地起身，擋在沈昭昭身前：“公子快走！賬冊上有鎮北侯貪墨的證據，棲霞山藏著當年的證人！”他撲向護衛，卻被一刀刺中胸膛。沈昭昭抓起木盒，借著老仆拖延的時間，撞開後窗逃了出去。
夜色如墨，沈昭昭抱著木盒在巷中狂奔。身後的追兵腳步聲越來越近，她忽然想起陸懷遠的囑咐，摸出竹哨用力吹響。哨音在夜空中回蕩，不遠處突然傳來馬蹄聲，一道熟悉的身影駕著馬車疾馳而來：“昭昭，上車！”
沈昭昭躍上車，隻見陸懷遠一身勁裝，清歡正安穩地躺在車廂裏。“你怎麽來了？”她喘著氣問。陸懷遠甩動馬鞭，馬車如離弦之箭般駛離：“我放心不下，一直跟著。對了，清歡說，有個爺爺讓她把這個給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