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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該走了。”埃默裡扯了扯他的衣袖,聲音裡帶著少見的急切,“再晚就趕不上回哈羅的早課了。”
兩人沿原路退回莊園主樓外時,布希拿到自己家仆人遞過來的紙條。
依稀的晨光下,老管家的筆跡:“男爵要見您,速回。”
老管家候在門廊下,銀白頭髮被風掀起幾縷,見他衝進來,慌忙抬手要接鬥篷:“小少爺——”
“父親呢?”布希扯鬆領結,喉結上下滾動,“他現在怎麼樣?”
“男爵閣下這幾天連續用了您托人從倫敦捎來的清國雪蛤膏,氣色竟比前月還好。”老管家搓著發紅的手背,聲音裡帶著顫,“正坐在溫室裡喝早茶,說要等您回來。”
溫室玻璃上還凝著晨霧,布希推開門時,混著茉莉香的暖霧裹住他髮梢的寒氣。
康羅伊男爵靠在藤編搖椅裡,深灰晨衣下的肩線不再佝僂,正用銀匙攪動紅茶,聽見動靜抬眼,眼角皺紋裡浮著少見的溫和:“跑這麼急做什麼?”
布希的腳步頓在離搖椅三步遠的地方。
父親的臉在晨光裡清晰起來——兩頰不再凹陷,連眼周的青黑都淡了,像被誰悄悄往褪色的舊畫像裡添了新色。
他喉間發緊,突然想起昨夜在磨坊看到的祖父頭骨,所幸最後被布希拾回,放回了墓室,想起墓地被撬的慘狀,胃裡泛起鈍痛,過幾天讓仆人們好好收拾一下。
“坐下。”康羅伊輕叩桌麵,瓷杯與銀碟相碰的脆響裡,布希這才發現老人膝頭攤著本皮麵舊書,燙金書名十分顯眼——《王室內務備忘錄》。
“你總問,為何伯克郡的貴族總在背後戳康羅伊家的脊梁骨。”康羅伊轉動杯柄,紅茶在杯中漾出琥珀色的渦,“三十年前,我是肯特公爵夫人最信任的顧問。
她總說,那孩子(維多利亞)太小,需要個能替她看路的人。“
布希想起曆史課上維多利亞女王的畫像:年輕時的金髮女王總抿著嘴,像塊淬過冰的寶石。
原主記憶裡,哈羅公學的少爺們總學她的口音嘲笑康羅伊家“想當攝政王想瘋了”。
“我們錯估了那孩子的韌性。”康羅伊的指節抵著書頁,指根暴起的青筋像老樹根,“她登基那日,我遞上攝政方案,她盯著我看了足有半分鐘,然後說‘康羅伊先生,我的內閣會替我處理政務’。”他突然笑了,笑聲裡帶著沙礫摩擦的澀,“從那天起,宮廷的請帖少了,莊園的田畝租金也有人敢拖欠了,連教堂的牧師都開始在佈道時提‘越界者的懲罰’。”
布希的指甲掐進掌心。
他想起昨夜亨利儀式裡的頭骨,想起墓地螺旋紋——那些被貴族們踩進泥裡的羞辱,原來早被刻進了家族的骨血裡,深為懷疑自己家到底為什麼要付出這麼大的代價。
“但我們康羅伊家,從來不是隻會低頭的。”康羅伊突然坐直身子,衰老的眼睛裡燃著簇小火,他掀開晨衣下襬,從內側口袋摸出一塊黃銅差分機的齒輪,“確實我們家當年從某些地方獲得了神奇的財富。
你祖父曾經夢想著讓家族的血脈染上神隻的光輝,身為貴族不應該隻惦記麪包價格,我們必須付出最大的代價來換取未來神隻的力量,現實的殘酷讓你的祖父不願看到自己的後代一代比一代淪落到底層階級。”
布希的呼吸驟然加重。
他想起手背上時隱時現的魔金紋路,想起身體內隨自己穿越而來的魔金差分機,這應該就是康羅伊家族的終於實現了自己夢想血脈的證明。
“你這段時間讓湯姆打製的差分機模型,我看了圖紙。”康羅伊將齒輪塞進布希掌心,金屬涼意透過麵板滲進血脈,“那孩子的手很穩,上次替我修懷錶,遊絲裝得比倫敦鐘錶匠還齊整。”他靠回搖椅,聲音忽然輕得像飄在霧裡,“我這把老骨頭,還能再看你把康羅伊家的齒輪,嵌進維多利亞時代的心臟裡。”
布希捏著齒輪的手在抖,父親的心意他已經知道了,他伸出自己的手腕,讓父親親眼看到魔金差分機從手腕的藍色光線中逐漸出現,很快書桌大小的魔金差分機主體又一次出現在人間。
這段時間魔金不斷蠶食銀塊,體積越來越大,隨著布希對差分機圖紙的理解越來越深,組成的差分機也越來越完整,大多數時候隻要布希一個念頭,魔金差分機就能轉變自己的具體結構,有了越來越先進的算力,神骸的力量也逐漸強大起來,差分機上不斷流轉著星力的力量。
“我會的。”他聽見自己說,聲音啞得像生鏽的齒輪終於開始轉動,“我會讓康羅伊的名字,重新掛在威斯敏斯特的公告欄上。”
康羅伊男爵十分感慨,他問“為什麼你還需要再做一個全新的差分機?是為了驗證迭代差分機的設想和隱藏自己的底牌嗎?”,得到布希肯定的答覆後,閉了閉眼睛,再睜開時已恢複了男爵的沉穩:“去把湯姆找來。
他今早送馬蹄鐵來,應該還在鐵匠棚。“他指了指布希手背若隱若現的藍光,”你的’差分機‘需要趁手的工具,而那孩子...需要個能讓他的錘子敲出星光的人。“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鐵匠棚的風箱還在“呼嗒呼嗒”響。
湯姆·威爾遜彎著腰敲打鐵砧,汗水順著脖頸流進粗布衣領,見布希進來,慌忙用袖子擦手:“康羅伊少爺?
您要的銅管...明天就能——“
“不是銅管。”布希掀開鬥篷,露出腕間泛著幽藍的金屬紋路,“我需要你幫我打造一台能和它共鳴的差分機。”他伸手按在鐵砧上,紋路瞬間爬滿冰冷的鐵塊,在金屬表麵刻出細密的齒輪圖,“用最好的精鋼,齒輪間隙要精確到半根頭髮絲。”
湯姆的眼睛亮了。
他湊近些,粗糙的手指懸在紋路上方不敢觸碰:“這...是活的?”
“它在等能讓它活過來的人。”布希望著鐵砧上跳動的藍光,想起父親說的“康羅伊的齒輪”“你願意試試嗎?”
湯姆抓起桌上的量尺,指尖因為激動微微發抖:“我...我昨天就把您給的差分機圖紙抄了一份。”他從圍裙口袋裡摸出疊皺巴巴的紙,最上麵那張畫著改良的凸輪結構,“您看這個,要是把傳動杆換成彈簧鋼——”
布希笑了。
晨霧不知何時散了,陽光透過鐵匠棚的破窗斜斜照進來,在兩人交疊的圖紙上鍍了層金。
他聽見風箱的聲音裡混進了新的節奏,像某個沉睡的齒輪終於開始轉動,帶著康羅伊家的秘密,朝著更幽深的時代齒輪,緩緩咬上了第一齒。
鐵匠棚的風箱聲裡,布希與湯姆的合作像上了油的精密齒輪般轉動起來。
湯姆的手指在鐵砧上撫過藍光遊走的紋路時,指節微微發顫——那是常年握鐵錘磨出的繭,此刻卻輕得像在觸碰活物。
他突然抓起桌上的黃銅量尺,精準卡進紋路最深的凹槽:“少爺,這螺旋間距是0.3英寸,和圖紙上的差分機主齒輪模數不一樣。”
布希俯身時,腕間魔金紋路順著袖口爬上手背,在晨光裡泛起幽藍漣漪。
他想起約翰·巴貝奇馬上就要送來的差分機密文翻譯圖紙,此刻看著湯姆用炭筆在鐵板上覆現紋路,他喉結動了動:“這是我祖父跟著投資巴貝奇大師時記下的秘紋,傳說能讓金屬‘活’過來。”
湯姆的錘子懸在半空,瞳孔因興奮而發亮。
他突然轉身從木架上抽出卷邊角磨毛的圖紙——正是布希前夜給他的差分機設計圖,邊緣密密麻麻記滿註解:“我把傳動杆改成彈簧鋼的想法,其實是受您手背上紋路啟發。
您看這裡...“他用炭筆戳著圖紙上的凸輪結構,”如果把每個齒輪軸芯更換成魔金碎片,會不會讓整個主機對靈力感應都更靈敏?“
布希的呼吸一滯。
他想起昨夜在地窖,體內的魔金差分機在他靠近獻祭儀式時突然自動運轉,齒輪咬合聲像在迴應某種召喚。
此刻湯姆的提議像一根火柴,“啪”地引燃了他的思路:“你說得對!
魔金需要共鳴,齒輪也需要...我們需要給每個傳動部件刻上微縮螺旋紋。“他抓起湯姆的炭筆,在圖紙空白處快速勾勒,”就像這樣,從主齒輪到飛輪,每道魔金紋路都要和我手背上的軌跡完全一致。“這樣的話,現實世界的差分機也能做到魔金差分機的大部分功能。
湯姆的指尖掃過新畫的紋路,突然抓起桌上的鐵鉗:“我現在就去熔爐調鋼水!
精鋼要加三分鎳,才能承受高頻震動——“
“等等。”布希按住他的手腕,另一隻手從口袋裡摸出塊半透明的淺藍晶體,“這是我托倫敦藥劑師找的藍石英,能穩定魔金的能量波動。
把它嵌在主齒輪軸心裡,可能會減少過熱。“
湯姆的眼睛亮得像鐵匠爐裡的火星。
他接過晶體對著光,看光斑在粗糙表麵碎成星子:“您從哪弄來的?
上回老約翰說這種晶體隻在康沃爾礦脈纔有——“
“父親的舊物。”布希喉間發緊。
他想起今早離開溫室時,康羅伊男爵將一個雕花木盒塞進他手裡,盒底墊著的藍絲絨上,靜靜躺著這塊晶體和一張泛黃便簽:“給我勇敢的齒輪匠。”
接下來收到完整圖紙的三週,假期的鐵匠棚成了兩人的戰場。
湯姆天不亮就來拉風箱,汗水浸透粗布背心;布希則抱著《改良手劄》和一摞計算稿,在工作台與熔爐間來回踱步。
當第一台改良差分機的主齒輪終於成型時,湯姆用皮手套托著它,金屬表麵的螺旋紋在陽光下流轉著淡藍光暈。
“啟動它。”布希的聲音發顫。
他將手掌按在齒輪中心,魔金紋路瞬間爬滿整個金屬表麵,齒輪突然發出蜂鳴,帶動台架上的小飛輪開始旋轉。
湯姆倒退兩步撞翻了鐵桶,卻渾然不覺,隻盯著齒輪越轉越快,直到帶動整台機器發出類似心跳的規律聲響。
“成功了。”布希低語。
他望著齒輪間跳動的藍光,想起父親咳血時蒼白的臉,想起哈羅公學走廊裡的刻痕,突然笑出聲來——這笑聲裡有滾燙的東西湧到眼眶,又被他硬生生壓了回去。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但喜悅冇能持續太久。
當布希掀開差分機側蓋檢查傳動時,發現第三層齒輪的咬合處出現了細微裂痕。
湯姆的臉瞬間煞白,錘子“噹啷”掉在地上:“是我火候冇控製好...精鋼裡的碳含量高了。”
“不。”布希用鑷子夾起斷裂的齒輪碎片,指腹撫過邊緣的焦黑痕跡,“是魔金能量太強,普通鋼材承受不住。”他想起手劄裡祖父的批註:“魔金與凡鐵的融合,需以血為媒。”突然抓起桌上的裁紙刀,在指尖劃出一道血痕。
“少爺!”湯姆撲過來要奪刀,卻見布希將血珠按在齒輪斷口處。
魔金紋路瞬間從他手背竄出,順著血珠滲入金屬,裂痕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開始癒合。
湯姆的喉結動了動,聲音發啞:“這...這是康羅伊家的秘術?”
“是責任。”布希甩了甩滴血的手指,“從我開始,我將釋放這台差分機的全部力量。”他抬頭時,眼裡的光比鐵匠爐更熾烈,“去把熔鐵爐燒到最旺,我們需要更堅韌的合金——這次,加十分之一的魔金碎屑。”
資金問題在第四台樣機即將完成時浮出水麵。
湯姆蹲在熔爐前撥弄炭火,突然抬頭:“少爺,下週的精鋼訂單要三十英鎊,可您給的錢隻剩七鎊了。”
布希捏著計算稿的手一緊。
他想起實驗室裡堆著的藍石英、鎳錠、還有從倫敦訂購的精密螺絲——這些都需要真金白銀。
父親的年金早被莊園維修和舊債掏空,他不能再開口。
“賽馬場。”他突然說。
湯姆的鐵鉗“當”地掉進炭灰裡:“您說...紐馬克特的賽馬場?”
“對。”布希從抽屜裡抽出一疊報紙,上麵密密麻麻記著近三個月所有賽馬的血統、訓練記錄、甚至騎手的握韁習慣,“我模擬了五百次比賽,冷門馬‘黑玫瑰’在雨天賽道的勝率是63%。”他指節敲了敲報紙上的紅圈,“明天下午三點,第三場。”
第二天清晨,布希帶著湯姆雇的雙輪馬車駛入倫敦。
埃默裡·內皮爾——哈羅公學的老友,此刻正靠在賽馬場入口的柱子上,金絲眼鏡在陽光下閃著賊光:“我說康羅伊,你居然約我來賭馬?
太陽從西邊出來了?“
布希將禮帽壓得低低的:“你負責撞運氣,我負責...算運氣。”
賽馬場的喧囂像團亂麻。
埃默裡舉著香檳杯在投注站間晃悠,布希則站在圍欄邊,目光掃過正在熱身的馬匹。
他的指尖輕輕敲著懷錶——那是父親送的成年禮,表蓋內側刻著康羅伊家的族徽。
當“黑玫瑰”被牽出來時,他的瞳孔微微收縮:母馬左前蹄的鐵掌有細微變形,這會讓它在彎道時重心偏移...但根據體內魔金差分機的資料模擬,今天上午的半小時小雨,濕滑的賽道反而能抵消這個缺陷,勝率超過七成。
“下注!”他拽著埃默裡衝進投注站,“壓‘黑玫瑰’,五十英鎊。”
埃默裡的香檳差點灑出來:“你瘋了?
它的賠率是1:15,可上回比賽跑了第八——“
“壓。”布希的聲音像淬了鋼,“用我的錢。”
比賽開始時,天空果然飄起細雨。
布希的掌心沁著汗,視線緊盯著馬群。“黑玫瑰”起步時落後半個馬身,卻在第一個彎道突然加速,鐵掌碾過濕泥的聲響混著觀眾的驚呼。
當它衝過終點線時,布希的耳朵裡隻剩下自己的心跳——贏了,750英鎊。
埃默裡的金絲眼鏡滑到鼻尖,他盯著手中的獎券,又抬頭看布希:“你...你該不會是和魔鬼簽了契約吧?”
布希冇回答。
他攥著獎券衝進雨裡,雨水打濕了領結,卻掩不住嘴角的笑。
這是康羅伊的第一桶金,足夠買十車精鋼,足夠讓實驗室的差分機原型機完全成型。
狩獵季的晨霧裡,布希扶著父親跨上栗色母馬。
康羅伊男爵的腰板挺得筆直,晨衣下的肩線不再佝僂。
伯克郡的貴族們騎著高頭大馬從他們身邊經過,有人瞥來審視的目光,有人低聲議論:“康羅伊家的小子...”
“跟上。”布希輕磕馬腹。
他能感覺到體內魔金差分機在興奮,像有無數細針在麵板下跳動——那是體內的差分機在利用自己的血氣執行分析風的方向、鬆針的氣味、甚至遠處野兔的腳步聲。
當號角響起時,他突然勒住韁繩:“往西北三百步,有頭雄鹿。”
獵犬群呼嘯著衝出去,片刻後傳來獵手的驚呼。
當那頭長著十二叉鹿角的雄鹿被拖到眾人麵前時,貴族們的議論聲變了調:“上帝啊,這是十年未見的伯克郡之獵王!”
康羅伊男爵摸著鹿角上的細鱗,目光掃過布希發亮的眼睛。
他伸手拍了拍兒子的肩,這一拍裡有三十年的屈辱,有三夜的咳血,有三旬的等待,最終都化作一句低笑:“好樣的,我的齒輪匠。”
半月後,布希帶著新一批精鋼回到倫敦。
他穿過七彎八拐的小巷,去機械師街取定製的銅製齒輪。
轉過街角時,他突然頓住腳步——前方茶攤邊,一個戴寬簷草帽的女人正低頭攪著紅茶,帽簷下露出一截金紅色髮尾,像極了畫像裡那個總抿著嘴的年輕女王。
他剛要上前,那女人卻起身付了茶錢,消失在人流中。
風掀起她的裙角,他瞥見裙邊繡著的鳶尾花——和白金漢宮的桌布花紋一模一樣。
他站在原地,望著人潮湧動的街道,喉間泛起一絲異樣的緊繃。
魔金在腕間輕輕發燙,像在提醒他,有些齒輪的咬合,纔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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