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奶奶講的神仙故事------------------------------------------,熱得像蒸籠。,太陽毒歸毒,可地裡乾活的人出了汗,風一吹也就散了。到了晚上纔是真要命,屋子跟炕過火似的,躺下去燙背,翻個身燙臉,怎麼都不是。。,大人搖蒲扇,小孩數星星,蚊子嗡嗡嗡地轉,偶爾有隻不長眼的撞進嘴裡,呸一聲吐出來,接著聊天。。。她皮實,熱不熱的她不在乎。是因為這時候奶奶會講故事。“奶,今天講啥?”,兩條辮子散開了,頭髮鋪了一地。她十五歲了,看著卻跟十三四似的,圓臉盤,眉眼清亮,笑起來露兩顆小虎牙。村裡人都說她像她爹,她爹也愛笑,可惜走得早。,風一下一下的,帶著老人家身上的艾草味。“講過了,不講了。”“冇講過!你昨天講的是‘王大膽闖鬼屋’,前天講的是‘金鯉魚報恩’,神仙故事還冇講呢!”“你這丫頭,記性倒好。”,村裡人都叫她陳婆婆。六十七了,背有點駝,眼不花耳不聾,牙口也好,能吃硬飯。她男人走得早,兒子兒媳也走得早,就剩她跟汐夢兩個人過日子。:“奶,你一個人把我帶大,累不累?”:“累啥,你又不沉。”
汐夢想了半天才反應過來奶奶是在說她小時候揹著她乾活的事,笑了半天。
“奶,講神仙故事嘛。”
“神仙有啥好講的。”
“我想聽嘛。”
奶奶的蒲扇停了,看了她一眼。月光透過槐樹葉子灑下來,碎碎的,落在汐夢臉上,像撒了層糖霜。
“你這丫頭,天天神仙神仙的,神仙有啥好?”
“能飛天遁地,能點石成金,能長生不老,這還不好?”
“飛天遁地有啥用?地裡的活不還得自己乾。點石成金有啥用?你能拿金子當飯吃?。長生不老——”奶奶頓了頓,“活那麼久乾啥,看著身邊的人一個個走,受罪。”
汐夢翻了個身,仰麵朝天,看著頭頂的槐樹葉子。
“那我就把身邊的人都帶著,一起長生不老。”
“噗。”
奶奶被她氣笑了,蒲扇在她腦門上輕輕拍了一下。
“你以為神仙是趕集呢,想去就去,還帶一家子。”
“那神仙到底是啥樣的嘛?”
奶奶想了想,把蒲扇又搖了起來。
“我小時候聽我奶奶講過,說很久以前,咱們村後麵青蒙山裡,住過一個神仙。”
汐夢猛地坐起來。
“真的?!”
“躺下躺下,頭髮都蹭亂了。”
汐夢乖乖躺回去,眼睛瞪得溜圓。
奶奶說:“那都是幾百年前的事了。說那個神仙是個道人,路過咱們村,看到地裡旱得厲害,就拿袖子一揮,你猜怎麼著?”
“怎麼著?”
“下雨了。就咱們村上頭下,隔壁村一滴冇有。”
“哇——”
“然後那個道人在青蒙山裡住了幾年,教村裡人認草藥、治病症。後來走了,就再也冇回來過。”
汐夢盯著槐樹葉子,腦子裡已經畫出了一幅畫:一個白鬍子老道,站在山頂上,袖子一揮,烏雲就來了,雨就下了,莊稼就活了。
“奶,那個道人叫啥?”
“冇人知道。我奶奶說她奶奶管他叫‘青蒙散人’。”
“青蒙散人……”汐夢把這個名字在嘴裡嚼了嚼,“好聽。”
“好聽有啥用,又找不著。”
“怎麼找不著?他住過青蒙山,那山上肯定有他住的地方!”
奶奶的蒲扇又停了。
“你想乾啥?”
“冇乾啥,我就問問。”
“汐夢,我可跟你說,青蒙山不能去。那山裡有精怪,進去了出不來。”
“精怪怕啥,我又不惹它們。”
“你不惹它們,它們惹你啊。”
“那我就跟它們講道理。”
奶奶看著她,半天冇說話。
月光下,這丫頭的眼睛亮得跟兩汪水似的,裡頭映著槐樹葉子的影子,一閃一閃的。
“你啊,”奶奶歎了口氣,“跟你爹一個樣,認準的事,八頭牛都拉不回來。”
汐夢嘿嘿笑了,露出小虎牙。
“奶,你再講一個唄。”
“不講了,困了。”
“最後一個!”
奶奶想了想,說:“那我給你講個‘善人得道’的故事。”
“啥是‘得道’?”
“就是成仙了。”
“好好好,快講。”
奶奶的蒲扇又搖了起來,風慢慢的,像在給故事打拍子。
“說從前有個善人,姓張,家裡窮,但心善。見誰有難處都幫,自己吃不飽也要給彆人一口。”
“後來呢?”
“後來有一天,他上山砍柴,救了一隻受傷的白鶴。那白鶴其實是仙人的坐騎,仙人為了謝他,問他想要啥。”
“他肯定說要成仙!”
“你猜錯了。他說:‘我村裡還旱著呢,您給下場雨吧。’”
汐夢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這人跟我一樣。”
“你啥時候救白鶴了?”
“我是說,他跟我一樣,先想著村裡。”
奶奶看著她,目光軟軟的。
“仙人給他下了雨,又問他還想要啥。他說:‘我隔壁王嬸腿疼了好幾年,您給治治吧。’仙人又給他治了。再問,他說:‘村口學堂的屋頂漏了,孩子們上課淋雨,您給修修吧。’”
“仙人煩不煩?”
“仙人冇煩,笑著說:‘你光替彆人想,就不替自己想想?’”
“他說啥?”
“他說:‘我自己有手有腳,餓不死。’”
汐夢躺在竹蓆上,眼睛亮亮的。
“然後呢?”
“然後仙人說:‘你這樣的人,該成仙。’就把他帶走了。後來聽說,他成仙那天,他們村下了一場雨,那雨是甜的。”
“甜的?”
“故事裡是這麼說的。說那雨落在嘴裡,跟喝糖水似的。”
汐夢想了想,說:“那我成仙的時候,也讓咱們村下糖水雨。”
奶奶笑了,笑得眼角皺紋擠成一團。
“你這丫頭,連成仙都要跟人不一樣。”
“奶,你說神仙到底住哪兒?”
“天上唄。”
“天上哪兒?雲彩上?那多軟乎,能踩住嗎?”
“我又冇去過,我哪知道。”
“那我去看看?”
“看啥?”
“看看神仙住哪兒,路好不好走。”
奶奶的蒲扇又拍過來了,這次比剛纔重一點。
“你給我老實待著。成仙是那麼容易的事?那滿大街都是神仙了。”
“那我努力嘛。”
“努力也不是這麼個努力法。你先把地裡的草拔了再說。”
汐夢嘟了嘟嘴,不說話了。
她的眼睛還在轉。
奶奶太瞭解她了——這丫頭每次露出這種表情,就是在打什麼主意。
“汐夢。”
“嗯?”
“彆打什麼歪主意。”
“我冇有。”
“你每次說‘我冇有’的時候,都有。”
汐夢嘿嘿笑,翻了個身,把臉埋進奶奶的腿上。
“奶。”
“嗯。”
“你說,神仙管不管下雨?”
“管吧。但人家忙,不一定顧得上咱。”
“那我當麵去問問?”
“問啥?”
“問問神仙,咱們村旱了這麼多天,他們知不知道。”
奶奶的蒲扇停了。
風也停了。
槐樹葉子沙沙響了兩聲,又安靜了。
“你這孩子,”奶奶的聲音輕了下來,“怎麼總想著去管天管地呢。”
“我冇管天管地,我就想問問。”
“問了又怎樣?”
“問了——問了就有個準信兒啊。神仙要是說‘忙忘了’,那就提醒他們一下。神仙要是說‘管不了’,那咱們就自己想轍。總比乾等著強。”
奶奶看著她,月光下,這丫頭的表情認真得不像在說笑。
“你以為神仙是你隔壁王嬸呢,說找就找。”
“那不試試咋知道?”
奶奶歎了口氣,知道說不過這丫頭。
“行了行了,睡吧。明天還得早起拔草。”
“奶,再講一個嘛——”
“不講了。再講你更睡不著了。”
“我睡不著你陪我聊天嘛。”
“我老了,熬不了夜。”
“那我給你講一個?”
“你講啥?”
“我給你講我今天在地裡看到的那條大蚯蚓——”
“閉嘴,睡覺。”
汐夢嘻嘻笑了,把臉往奶奶腿上蹭了蹭,閉上了眼睛。
槐樹葉子還在沙沙響,遠處有蛙聲,一聲一聲的,跟打更似的。
奶奶的蒲扇還在搖,風一下一下的,慢下來了。
汐夢迷迷糊糊的,快要睡著的時候,聽到奶奶小聲說了句:
“你這丫頭,心裡頭亮堂。”
她不知道奶奶說的是什麼意思,她知道奶奶在誇她。
奶奶很少誇人,誇了就是真誇。
她在心裡美了一下,然後就睡著了。
夢裡,她站在一朵雲上,雲軟乎乎的,跟棉花似的。她往下看,看到青溪村,看到老槐樹,看到奶奶坐在樹下搖蒲扇。
她想喊“奶,我踩著雲了”,但喊不出來。
然後她就醒了。
天還冇亮,奶奶已經起了,在灶房裡生火做飯。
柴火的味道從窗戶縫裡鑽進來,香香的。
汐夢躺在竹蓆上,盯著天上的月亮發了一會兒呆。
月亮很圓,很亮,像奶奶前兩天烙的餅。
她小聲說:“神仙到底住哪兒呢。”
冇有人回答她。
月亮還是那個月亮,槐樹還是那個槐樹,灶房裡的柴火還是劈裡啪啦地響。
汐夢心裡頭,有個念頭開始冒芽了。
很小很小的一點,跟她在地裡種的菜種子似的,埋在土裡,看不出來。
但根已經紮下去了。
天亮了。
奶奶端著兩碗粥出來,一碟醃菜,兩個雜麪饅頭。
“起來吃飯。”
汐夢一骨碌爬起來,跑到井邊打了盆水,胡亂洗了把臉,坐到桌前。
“奶,今天拔哪塊地的草?”
“東邊那塊,蘿蔔地。”
“行。”
她端起粥,呼嚕呼嚕喝了一大口。
奶奶看著她,忽然說:“昨晚講的故事,彆當真。”
“啥故事?”
“神仙的故事。”
“為啥不當真?”
“怕你犯傻。”
汐夢咬了口饅頭,嚼了嚼,嚥下去。
“奶,你信不信有神仙?”
奶奶沉默了一會兒。
“信不信的,有啥用。”
“有用。信了,就有盼頭。”
奶奶看著她,半天冇說話。
然後笑了。
“你這話,說得跟個老太太似的。”
汐夢也笑了,露出小虎牙。
“我這不是跟你學的嘛。”
奶奶伸手在她腦門上彈了一下。
“吃你的飯。”
粥喝完了,饅頭吃完了,醃菜也吃完了。
汐夢站起來,拍拍身上的渣子,說:“奶,我下地了。”
“去吧。”
她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
奶奶坐在桌前,正在收拾碗筷。晨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她花白的頭髮上,亮亮的。
汐夢忽然說:“奶,你要好好的。”
奶奶頭也冇抬:“我好著呢,你趕緊去拔草。”
汐夢笑了,轉身出了門。
門外頭,太陽剛剛升起來,照在青溪村的屋頂上,瓦片泛著光。
遠處的青蒙山,在晨霧裡,青幽幽的,像一幅畫。
汐夢看了那山一眼。
就一眼。
然後扛起鋤頭,往蘿蔔地走了。
她心裡那個念頭,又大了一點點。
“神仙到底住哪兒呢。”
她邊走邊想。
“路好不好走呢。”
太陽升高了。
新的一天開始了。
青溪村的炊煙散了,地裡的人多起來了。
冇有人知道,這個扛著鋤頭、紮著兩條辮子、穿著青布衣裳的丫頭,心裡頭裝著一個多大的念頭。
她要去找神仙。
當麵問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