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介隻覺得頭皮發麻,像是有無數根針在往顱骨裡紮。
管家和眼前這個天星醫藥的高管聊的那些事,一個字一個字鑽進他耳朵裡。
卻怎麼也無法拚湊成一個他能理解的世界。
把活生生的人做成藥,用來提升對決者的實力?這他媽是什麼道理?
他的手指微微發抖,攥緊了又鬆開,鬆開又攥緊。
掌心裡全是汗,黏膩膩的,擦也擦不乾淨。
這種東西,為什麼還會在現代的社會出現?
吉圖艾斯難道冇有法律嗎?
法治社會,合同要講,公章要蓋,人命就可以不講?
在獨立國協,雖然也會有人活不下去,把自己賣給富人當奴隸。
那是窮人的最後一條路,簽了契約,認了命,好歹還能活著。
他見過那些簽了賣身契的人,他們至少還有一口飯吃,至少還能在太陽底下站著。
可是拿人來製藥?把人碾碎了、熬乾了、提煉成什麼東西打進別人血管裡?
他想起自己家裡的那些奴隸。
管花園的老頭,每年春天都會把玫瑰剪得整整齊齊,看見他就笑著鞠躬;
洗衣裳的婦人,手很巧,把他一件最喜歡的襯衫上沾的墨水漬洗得乾乾淨淨;
還有那個總給他牽馬的小孩,比他小兩歲。
他偶爾會給阿廖沙帶糖果,小孩會藏在口袋裡,捨不得一次吃完。
他們過得很有尊嚴,吃得飽,穿得暖,逢年過節還有賞錢。
「那就合作愉快?」
天星醫療的高管將手伸向管家。
管家脫下手套,握住他的手。
「合作愉快。」
場下的死鬥已經開始。
大螢幕上投影的畫麵光怪陸離,完全超出了京介的認知。
在對決中受的傷,竟然會體現在現實當中。
螢幕上有人倒下,血濺出來。
現實中對決場的上那個人也倒下,同樣的位置,同樣的血。
京介的臉一點點白下去。
管家注意到了。他蹲下身,視線與京介平齊,聲音壓得很低:
「少爺,是我的問題。我以為你真的懂了這個世界運行的法則了。我不該帶你來這裡的。」
京介盯著他,嘴唇動了動,聲音發澀:
「這是我們家的生意嗎?父親也知道嗎?我們也這樣做嗎?」
管家搖了搖頭。
「這當然不是我們家的生意。我們不做這麼野蠻的事情。」
他頓了頓,像是在斟酌措辭。
「在獨立國協,每一條人命都很珍貴。這樣也太野蠻,太……低效了。」
「那為什麼……」京介的聲音卡了一下,「為什麼這裡可以?」
管家看著他,目光裡有一種京介讀不懂的東西。
「因為吉圖艾斯可以。他們很窮,他們人命的命,很難算得上是命。」
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是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
「你敢相信嗎?在十多年前,吉圖艾斯還會因為國家的人口太多了,主動想辦法和其他國家對戰,消耗掉一部分人口。」
京介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這對於我們來說是難以想像的。」
管家慢慢站起身,「人口對於我們來說是珍貴的資源。而對於他們來說——」
他低下頭,看著大螢幕上又一輪廝殺開始。
「是負擔。」
京介知道,管家是想鍛鏈自己。
可他隻覺得什麼也鍛鏈不了。隻有噁心。
那些場上的人,腦袋被打穿,腦漿流了一地。
白花花的,混著血,在擂台的燈光下反著光。
他看了一眼,胃裡就開始翻湧。
那些藥劑的真相,那些被做成藥的人,那些簽了合同還不知道自己要麵對什麼的人。
他以往的認知,像被人一錘子砸碎,碎得連渣都不剩。
他覺得天旋地轉。
天花板在轉,地板在晃,他得扶著欄杆才能站穩。
然後他看到了場上那個人。
不,那不是人。
那東西四肢著地,像動物那樣趴在擂台上,嘴裡發出不是人能發出的嚎叫聲。
那聲音尖銳、刺耳。
他的眼睛已經不對了,瞳孔縮成兩個黑點,嘴角流著涎水,一扭頭,脖子發出哢哢的聲響。
京介的手死死攥著欄杆,指甲嵌進掌心,卻感覺不到疼。
他隻是看著那片狼藉,看著那些曾經是人現在不是人的東西,胃裡一陣陣往上湧。
他彎腰,吐了出來。
對決場上,那個贏得勝利的男人冇有一絲喜悅。
他已經瘋了。
他跪在對手身邊,低伏著身體,肩膀劇烈地顫抖。
他低著頭,嘴裡發出含糊的、野獸般的嗚咽聲,像是沉浸在某種無法掙脫的幻覺裡。
血從他的嘴角淌下來,滴在擂台上,他卻渾然不覺。
觀眾席上安靜了一瞬,隨後爆發出更瘋狂的歡呼。
對決場管事的黑衣人站在高台上,麵無表情地看著這一幕。
他抬起手,輕輕一揮。
擂台四周的地麵突然裂開,無數把機槍從暗格中升起。
黑洞洞的槍口齊刷刷對準了場中央那個男人。
男人冇有抬頭。他甚至冇有察覺。
扳機扣動的聲音整齊得像是同一個人按下的。
「噠噠噠噠噠——」
火舌噴湧,子彈如暴雨般傾瀉而下。
男人的身體在彈雨中劇烈抖動、抽搐、撕裂。
血霧在他周圍炸開,肉沫飛濺。
他甚至連叫都冇叫出聲,就被打成了一攤爛泥。
槍聲持續了幾秒。
然後停了。
硝煙在刺目的燈光下緩緩飄散,帶著一股火藥味和血腥氣。
彈殼叮叮噹噹地落在地上,滾得到處都是。
與此同時,無數清潔工從通道裡湧出來。
他們穿著統一的灰色工作服,戴著口罩和橡膠手套,手裡拎著水桶、拖把、刷子、塑膠袋。
有人拖走殘骸,有人沖刷地麵,有人用消毒水擦拭每一寸地板。
紅色的水順著排水槽流走,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
擂台乾乾淨淨,像什麼都冇有發生過。
燈光依舊刺眼,地麵反著光,空氣中還殘留著消毒水的味道。
但已經冇有人能看出來這裡剛剛死了兩個人。
下一場的選手已經在通道口等待了。
包廂裡,京介扶著欄杆,指甲嵌進掌心,嘴唇發白。
他想吐,但已經吐不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