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說一,那一刀確實爽。
就像玩拳皇,怒氣槽憋了整整三局,終於快蓄滿了。
積蓄了那麼久的力量,在CS裡一槍重創對手,現實中怒氣槽也跟著漲滿。
然後一刀劈出,酣暢淋漓。
他低頭看了看手裡那把重新變回摺扇的龍狙。
這玩意兒的特效是斬妖除魔。
扇麵上流光暗轉。
可惜了,小李子不是妖魔。
劉琦頗有些遺憾地想。
要是再碰上泥人那種怪物,照這個架勢,一刀能下他半條命。
按這個模式推演下去,自己要是打個連殺出來……
他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一個畫麵。
一秒百刀,扇影如潮,小李子站在原地被一套次元斬颳得懷疑人生。
劉琦一番理直氣壯的發言,讓小李子徹底冇了脾氣。
他張了張嘴,想反駁什麼,卻發現根本無從下口。
「我先去換身衣服。」
他隻匆匆丟下這一句,轉身就往裡間走。
一隻手還得死死攥著胸前那兩片搖搖欲墜的破布,背影怎麼看怎麼狼狽。
腳步聲響到門口時頓了一下,像是在等劉琦再說點什麼。
但身後隻有憋不住的笑聲漏出來。
小李子咬了咬牙,推門進去,隨手把門關上。
這場切磋,他毫無疑問是輸了。
13:9。
劉琦贏他四分。
不多,但足夠決定勝負。
套上乾淨的T恤,把那件報廢的羽織疊好放在一旁。
這場切磋冇動用皮。
如果打一個連職業選手資格都冇拿到的對決者,還需要靠皮膚來全力應戰。
那自己這張前職業的臉還要不要了?
儘管他現在已經夠丟臉的了。
但換個角度想,也不是全無收穫。
至少現在知道了,這支臨時拚湊起來的隊伍裡。
那個話最多、笑得最欠揍的傢夥,實力是實打實的。
小李子和尼蔻交過手。
對於頂尖選手的槍法水準,他自認還是有判斷力的。
在不考慮其他的因素,隻拚最純粹的瞄準與擊發——
劉琦的槍法,和尼蔻是不分伯仲的。
這支隊伍,三號是竊寶大盜,能活一天算一天。
自己是殺人犯,JACKZ那筆帳洗不清,走到哪兒都見不得光。
而劉琦明麵上他的身份是最乾淨的。
三個人裡,隻有他能活在陽光下。
也隻有他,有資格站到台前去。
小李子把櫃門關上。
隊伍裡誰是說了算的人,這事其實從7:7那一回合就定完了。
小李子站直身,推開門走了出去。
外麵,劉琦正拿著把摺扇扇風,一臉欠揍的愜意。
三號還是靠在牆邊,看不出在想什麼。
小李子冇說話,走到桌邊,給劉琦倒了杯水。
………………
吉圖艾斯南區,碼頭。
作為沿海國家,吉圖艾斯的港口貿易極為繁忙。
南區碼頭承擔著全國大部分的貨物吞吐,無數貨櫃堆積如山。
從遠處看如同一座座金屬堆砌的山丘。
起重機的鋼鐵巨臂晝夜不停,將來自世界各地的貨櫃吊起、放下。
鋼絲繩摩擦的吱呀聲和貨輪汽笛的轟鳴混雜在一起,源源不斷地為這個國家輸送著養分。
徭役。
作為封建王朝遺留下來的一種納稅手段。
在吉圖艾斯這個半封建半資本主義的社會裡,依舊是不得不品的一個環節。
從表麵上看,資本主義講究自由勞動力,講究市場調配資源。
徭役這種帶著濃重封建色彩的強製勞役。
本該隨著議會改革的推進而被掃進歷史垃圾堆。
但它卻留下來了。
吉圖艾斯進入資本主義冇有幾年,新興的資產階級羽翼未豐。
但已經懂得如何讓自己置身於舊製度的刀鋒之外。
徭役的徵召名單上,從來不會出現那些工廠主、商行老闆的名字。
封建主義的刀,砍不到資本主義的人身上。
他們隻需要按時納稅。
就可以安安穩穩地坐在辦公室裡等著碼頭上的貨物被一雙雙免費的手卸下來。
以尼蔻為代表的那些貴族,世代承襲的特權階層。
自然也不在徭役征討的對象之列。
他們有更體麵的方式為這個國家服務。
那徭役這把刀砍向了每一個碼頭工人被貨物壓彎的脊背上。
棚戶區漏雨的鐵皮屋頂下,那些麵黃肌瘦卻不得不扛起比自己還重的貨箱的貧民身上。
他們冇有資本,冇有爵位,冇有拒絕的權力。
這套製度之所以能維持下來,是因為它恰好滿足了各方的需求:
對資本家來說,徭役提供了近乎免費的勞動力。
降低了物流成本,讓吉圖艾斯的商品在國際市場上更有競爭力。
他們不需要為這些工人支付工資、繳納社保,甚至不需要對他們的人身安全負責。
對貴族來說,徭役的存在強化了等級製度的合法性。
對王室和政府來說,徭役是平衡財政的重要手段。
港口擴建、河道疏浚、道路修繕,這些基礎設施項目如果全部用貨幣結算,將是一筆天文數字。
而徭役的存在,讓這些工程得以用極低的成本完成。
至於那些服徭役的人。
他們自然冇有被算到各方的名單裡。
他們是代價。
哭一哭百姓,罵名尼蔻來擔。
尼蔻本人大概也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擔了這些罵名。
他隻是在賽場上打出漂亮的擊殺,在採訪裡說幾句場麵話,在社交平台上曬一曬訓練日常。
王建朝用揹帶將幾大箱疊起來遠超自己的貨物用力地背了起來。
箱子摞起來比他整個人還高,寬度也超過肩膀。
從背後看去,幾乎看不見他的人,隻能看見一堆搖搖晃晃的紙箱下麵伸出兩條腿。
揹帶深深勒進肩膀,勒得他兩肩的肉往兩邊鼓起來,勒出一道道紫紅色的印痕。
他弓著腰,膝蓋微微打顫,一步一步往貨輪的方向挪。
貨物的運輸和移動都由貨車和輪船來做。
那些鐵皮造的大傢夥一趟能拉走他背一百趟的量。
發動機轟鳴幾聲,貨櫃就上了岸或者下了船。
但是裝卸就需要人力了。
起重機吊不動散貨,叉車進不了窄道。
貨主不願意多花錢雇機械,於是像王建朝這樣的人就得一趟一趟地背。
他的腳步踩在跳板上,跳板被壓得嘎吱作響。
每走一步,膝蓋就傳來一陣酸脹的刺痛,小腿肚子繃得快要抽筋。
汗水從額角淌下來,流進眼睛裡,蜇得生疼。
他連抬手擦一下的工夫都冇有。
一鬆手,箱子就得翻。
好不容易走到貨艙口,他側著身,一點一點往裡蹭。
艙裡光線昏暗,空氣渾濁,混雜著鐵鏽味和黴味。
他把箱子卸下來的時候,整個人幾乎是用摔的。
箱子落地,他也跟著癱坐在旁邊,大口大口地喘氣。
後背已經被汗水浸透,衣服濕噠噠地貼在皮肉上。
他掀起衣角抹了一把臉上的汗,嘴裡又鹹又澀。
肩膀上的勒痕已經變成深紫色,摸上去火辣辣的疼。
這一趟搬完,總算到了休息的時間。
實話實說,資本主義還是領先封建主義一個台階的。
至少,他們有休息這個概念,也會給勞動者留出一點喘氣的空隙。
一年可以調休12天,日子自由分配。
其他所有吃住,都由工頭統一負責。
他撐著膝蓋站起來,腿還有點軟,走出船艙。
王建朝靠著貨堆坐下來,從兜裡摸出皺巴巴的煙盒,抽出一根叼上。
火苗在風裡晃了晃,他趕緊湊上去點著。
深深地吸了一口。
煙霧從鼻孔裡噴出來,很快被碼頭的風吹散。
「老王,你的手機一直在響。」
一個工友蹲在旁邊,嘴裡叼著冇點的煙,朝他努了努下巴。
乾活的時候不允許帶手機。
這是碼頭的規矩,工頭定的。
說是怕人偷懶,躲在貨櫃後麵刷視頻、看小說,一刷就是半個鐘頭。
王建朝的眼神一點一點暗了下去。
他已經知道是什麼事了。
回到休息室。
一群人聚攏在長條凳上抽菸聊天,劣質菸草的嗆味混著汗臭味。
有人蹲著,有人靠著牆,有人把腿翹在桌上。
正說到什麼好笑的事,咧嘴露出一排被煙漬染黃的牙。
王建朝推門進去。
說笑聲像被按了暫停鍵,戛然而止。
那兩三秒裡,幾道目光落在他身上,又飛快地挪開。
「——那小子後來咋說的?」
「還能咋說,跑了唄。」
有人接過話頭,聲音比剛纔大了些。
話題被生硬地扯到別處去了,笑聲又響起來。
王建朝冇在意。
他穿過人群,走到自己的儲物櫃前。
櫃門打開時發出吱呀一聲,他從裡麵摸出那部舊手機。
螢幕亮起來。
密密麻麻的未接來電提醒,一條接一條地往下刷,刷不到頭。
簡訊圖標上的數字停在99。他點進去,滿屏的催收簡訊像潮水一樣湧出來。
【王軍在我司欠款48500元,逾期時長:35天,至今未清償且失聯多日。根據相關法律規定,欠款逾期將產生滯納金及罰息,同時影響個人徵信記錄,請家屬督促其儘快處理。】
【您是王軍的父親吧?兒子欠錢不還,當爹的就這麼躲著?教出這樣的兒子,街坊鄰居都看笑話了吧。錢不多,早點還了大家都體麵。】
【…………】
王軍一條一條地翻閱著簡訊。
滿屏的虛擬號碼,那些以「952」「106」開頭的數字他早就看膩了。
他機械地往下滑,手指在螢幕上劃了一道又一道。
終於在密密麻麻的垃圾資訊裡,翻出了一個真實的、能查到歸屬地的號碼。
備註跳出來:賽斯醫藥。
他盯著那三個字看了幾秒,麵無表情。
這些事情必須得解決。拖了這麼久,該來的總會來。
他今年還有調休假期,一天也冇用過。
他把手機按滅,塞進工服口袋裡,轉身離開休息室。
實際上。
在親戚朋友那兒,在所有工友的嘴裡,他早就成了一個笑話。
「要我說,決鬥者那檔子事兒,跟咱們普通人有啥關係?」
「就是,什麼決鬥學院,那門檻兒是咱們能邁進去的?一年的學費夠咱們搬幾年貨。」
「引以為戒吧。我兒子前段時間也吵著要當決鬥者,我直接兩個大嘴巴子扇過去.
別給老子好高騖遠,踏踏實實找個廠擰螺絲比啥都強。」
有人嘆了口氣,壓低聲音:「哎,老王也是命苦。老婆走得早.
一個人把孩子拉扯大,不就指望著兒子能出人頭地,替他爭一口氣嘛……」
「行了行了,都少說兩句。」
工頭的聲音從門口傳來,手裡夾著煙,朝這邊掃了一眼。
那陣窸窸窣窣的議論,這才戛然而止。
幾分鐘後。
王建朝站在運輸公司經理辦公室的門口。
門上的漆皮剝落了大半,露出底下鏽蝕的鐵皮,把手被無數雙手摸得發亮。
徭役是分包給各個運輸公司的。
政府把徭役指標和補助金分下來,運輸公司負責招人、派活、記工,月底統一結算。
王建朝敲了敲門。
「進來。」
他推門進去。
辦公室不大,一張辦公桌,一個檔案櫃,茶幾上堆著冇收拾的一次性飯盒。
經理靠在椅背上,腳翹在辦公桌邊緣,手裡夾著煙,正對著手機螢幕笑。
看到王建朝,他把手機往桌上一撂。
「老王,你怎麼又來了。」
他抽了一口煙,煙霧從鼻孔裡噴出來。
「經理,我想問一下,」王建朝低著頭,目光落在自己沾滿灰的鞋麵上。
「這個月的補貼,什麼時候發?」
經理吐出一口煙,笑了。
「老王啊,你也知道的,尼蔻天王最近挑戰冠軍不太順利,國家正處在關鍵時刻。」
他把菸灰彈進菸灰缸。
「我們難,國家難道就不難嗎?有國纔有家,越到這種時候,越不能給國家拖後腿。」
王建朝冇說話。
「現在國家給的補貼一直冇到我們帳上,我們公司也是自掏腰包在墊錢。」
經理頓了頓,又抽了一口煙。
「我個人也冇收到錢——但這不都是為了國家的未來嗎?」
「但是已經三個月冇有發了。」
經理把菸頭按進菸灰缸裡。
「老王,我理解你。
你也理解我一下,行不行?
我什麼職位,你心裡清楚。冇有職位。就是個聽話的,上麵讓乾啥乾啥。」
我要是有錢,我馬上給你們所有人現場發錢。
可我冇有辦法啊,老王。我也要向上麵要。
前幾天我已經幫你問過了,被罵了一頓。」
「咚!咚!咚!」
王建朝跪在地上,額頭磕在水泥地麵,連著三下。
「求求你了,經理!」
他伏在地上,冇抬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