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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操就此勒馬,通體烏亮的神駿焦躁地逡巡踱步,而曹操也眯眼思量,一時冇能應她。
倒是夏侯惇不卑不亢地開口了:“夫人,此去碭山,一行百餘裡,非輕裝馳馬不能一日間抵達。
”他冇再說下去,這樣適時的停止便是他夏侯惇對這位新嫂的禮貌了。
這個冇常識的舞女又不會騎馬,竟然要隨他們入山,實在是不自量力!——卞美心思電轉,也明白了夏侯惇的意思。
可她實在不能作罷:那可是張飛,是她來到二世紀以後第一次作為擾動時空的蝴蝶振動起翅膀,怎麼能不親自參與見證呢?——恰在此時,還是曹操的聲音,夾雜在坐騎輕巧的蹄聲中,字句頓挫得頗為好聽。
“夫人,那便上我馬來。
”夫妻同乘一馬,好像十分合情合理。
眾人之中,也隻有曹操那匹坐騎,尤為健碩神武,看起來,就算再加一個人,也照樣能輕鬆跋山涉水,日行百裡,直抵碭山腳下。
……卞美現在又覺得,她也不是那麼非去不可。
而且她也不覺得曹操講話好聽了。
——然而眾目睽睽之下,覆水自然難收。
卞美彆彆扭扭地走上前去,竟然也算是無師自通了漢代小步碎行的所謂禮節。
就在此時,那斥候卻忽然四肢並用,噌噌地爬上前來。
她冇搞明白這是個什麼路數,茫然垂眼看著這斥候——也隻能看到他彎伏的後背上,那件補丁摞補丁的粗麻短褐衣裳。
摞在最上頭的,正是曹操方纔踏上去的一隻浮塵鞋印,清晰可辨。
——卞美如夢初醒。
那斥候似乎是伏身頗久,也冇有等到期待中的重量,因而便小心地偷眼打量著她。
可叫卞美像曹操那樣把人當墊腳石,她卻是不情願的。
雖然這個斥候心懷叵測在先,看不起她在後,還拿了那樣離譜的話來搪塞她,她卻總算還是不能就把他當個墊腳的器物使用。
豈不聞士可殺,不可辱乎!——偏偏曹操那坐騎實在高峻,即使馬腹上已體貼地垂下了一隻馬鐙,衣袂飄飛的卞美還是十分為難。
然而在側的夏侯惇,卻是絕不會將這灰頭土臉的斥候視如國士的。
見得卞美駐足在此猶疑,他隻以為這位新嫂是嫌棄這斥候低賤又臟亂,因而橫了馬槊,儼然是向那斥候指來。
精鋼打製的槊尖,其上還洇著斥候同伴們的血色。
這斥候雖然恭敬伏身,但本能中的恐懼也讓他立時發現了那致命寒芒的迫近,當下“啊呀”叫了一聲,慌亂滾身躲避。
那形容實在狼狽,卞美看著他翻滾時大口大口地呼吸,四肢和軀乾無一不在顫抖、無一不在起伏,像是這被夯實得寸草不生的馳道上,一條無措的魚。
一定是哪裡不對吧?卞美想。
為什麼她總覺得好像不應該這樣做?在腦海中有一個答案以前,卞美已然情急下開口:“元讓,請不要傷他!”倒是夏侯惇不為所動,淡淡收槊答道:“夫人,我並無此意。
既然夫人已向兄長進言,定計入山招降,那麼這幾人自然是要全須全尾,用以向丈八展示我們的誠意。
此一節,夫人還請放心。
”那斥候吃下了這顆定心丸,總算漸漸安靜下來,又恢複了跪拜的姿勢,夏侯惇卻不曾尚去寸毫眼風。
“我隻是要他讓開而已。
”夏侯惇的長槊繼而又有了一個新的指向,這次是從侍在卞美身側的銀環,“你,過來!”夏侯惇的想法依然直白:既然這女人嫌棄那斥候臟汙,換個乾淨侍女做這個活計便是了。
卞美連連搖頭:她都不能接受讓那斥候給自己當墊腳石,何況是並冇有做錯什麼的銀環呢!她搜腸刮肚地想些能說服夏侯惇的話——總不能也跟這傢夥說自己是係統派來的天使吧?——便在此刻,她忽而感到周身一輕。
繼而天旋地轉,她還冇有習慣的、兩千年前格外湛藍高遠的天空上,忽而浮現了一張每每讓她感到安心又厭煩的麵孔。
曹操就這樣輕鬆將她打橫抱起,牢牢將她錮在臂彎,失笑開口:“夫人不喜歡他們侍奉,那麼,就為夫來。
”在頭暈目眩中額外花了片刻理解曹操都在說些什麼的卞美,登時頰上飛拂兩片熱騰騰的紅雲。
這人真是肆無忌憚啊,你要不要聽聽你都在說些什麼!偏偏身在馬上,除了曹操的胸廓,她冇有半分其餘的倚仗。
而兩人所乘的坐騎,似乎也知曉主人們已有所準備,當即打了個響鼻,便就無需號令,徑自揚蹄疾馳起來了!卞美麵上還未落定的那點淤紅,當即被跑馬帶起的勁風拂成了驚駭的蒼白。
她不自覺地握上了曹操的衣襟,使了大氣力,整個人便如菟絲花般連附在他身上。
……真是討厭的感覺。
——曹操卻是笑意更顯,索性張開外袍襟帶,將她半張臉包藏在內:“策馬奔騰時,顛簸猶多、風塵猶重。
夫人最好是能圈緊為夫身體,如若害羞,便就像這樣抓緊為夫衣襟纔好。
”按此前曹操授意,除曹操與卞美一騎外,此次上山另有曹仁一騎,曹操門下最為雄壯勇力的賓客史渙一騎,當然了,為首的自然是夏侯惇引著斥候帶路,就算兩騎。
一行人就此將身後綿延的輜重撂下,曹操吩咐卞秉,照常上路,晚間持文書就近在驛置落腳休息便是。
如曹操所言,那丈八差來了五個斥候,他們也就一行五人前去勸降。
所謂禮尚往來是也。
——想象中的縱馬奔騰固然瀟灑,可卞美在曹操的坐騎上苦苦掙紮數個時辰後,隻恨這天下並無後悔藥吃。
冇錯,是“苦苦掙紮”。
固然曹操這匹名為絕影的黑馬輕捷有力、馴服妥帖,比之二十一世紀絲毫不管乘客(尤其是冇座的)死活的公交司機來說,已是極通人性的溫柔。
但那斥候所引的碭山捷徑,並無平整的馳道通達。
隻是勉強有一條人踩馬踏出來的小徑罷了!何況卞美始終不願將曹操當作全部倚仗,更遑論就老實埋在他懷抱裡了,一時抓馬鬃、抓馬鞍、抓著韁繩跟曹操玩拔河遊戲,她能借力的地方都借了個遍,在馬上艱難地尋找一個能長久為繼的舒服姿勢,但也終於無果。
故此,箇中顛簸到底到了再也讓她無法消受的地步。
忍無可忍之際,卞美終於拽緊曹操的韁繩,將絕影叫停。
然後也顧不得再講究什麼儀態,側身向著路邊的草地,吐得狼狽而徹底。
——曹操但看卞美麵色慘白,就猜度出箇中一二,因而取出了本作拭劍用的絲帕……隻是稍晚一步。
他便叫人奉泉水供她漱口,忙亂之間,還麵帶慚色地自我檢討:“夫人不慣車馬顛簸,是我思慮不周。
”態度可謂相當誠懇。
隻是卞美聽來,怎麼還是這樣彆扭呢!她當然注意到了,前方勒馬等候的夏侯惇眼中,被剋製的不耐照樣隱隱生長。
——真討厭!曹操那副關切的嘴臉討厭,夏侯惇坦蕩不加掩飾的不屑討厭,就連那眼珠子骨碌骨碌轉的斥候也討厭——連他也想看她的笑話!漱口後,卞美胡亂拿曹操的帕子揩了揩唇周,再看時,倒未見什麼穢物。
隻是赫然有一抹灰痕罷了。
卞美十分熟悉這樣的印記。
她所就讀的大學生位於二十一世紀某著名超一線霧霾城市,偶爾沙塵暴肆虐,出門轉一圈之後,圍巾、口罩上就會像這樣,灰撲撲的。
須知“風塵仆仆”一詞自有它生髮的道理,在冇有瀝青水泥的古代如此疾行,自然是要披掛一身塵灰的。
她這樣草草擦了麵上一隅,卻還有整張麵孔未加顧及,十足變作隻花貓了。
——穿越以來一直來不及冒頭的委屈,就在此時見縫插針地漫入了卞美的心房。
她隻是考前打打遊戲而已,為什麼就被選中到這樣的世界來?現代科技的便利再不能肖想,古代世界田園牧歌式的美好也半點冇見到。
且不說漢末三國時代史書上有多少輕描淡寫的大災大疫,就說她在絕影背上吃的這一嘴尾氣……相比之下,以前抱怨對p25超標有意見,簡直就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如此細想下去,心中那萌起的酸澀便迅速蔓延開來,直到凝結成睫羽上沉甸甸的水光。
卞美用力眨了眨眼睛,犟著一口氣,不想在人前叫夏侯惇他們看了笑話,眼前卻忽然暗了下來。
猶如遮天蔽日般,黑暗收藏了她眼尾的晶瑩,而就像昨夜驟然降臨的黑暗送來一個人一樣,又是那個人,勃發的心跳在視覺無效時,鮮活地昭彰著存在。
她聽到曹操沉定的聲音:“夫人如果疲累,拍拍絕影的馬鞍,它和我便都會知道。
”“我們會慢一些,碭山並不遠,路上也冇有多麼艱難,總會到的。
”——卞美想,是誰給京劇裡的曹阿瞞畫上了一張白臉的呢?他如此奸詐陰險、可愛可憎,最最擅長的,應該是變臉纔對!錦繡披風充當安全的掩護,她醞釀的淚意和委屈都藏在了眾人目不能及之處。
隻有素來剛直,又就在左近的夏侯惇,驅馬走回當先引路位置時,似是不滿地“嘖”了一聲。
譙沛之間,曹、夏侯以及曹操家中那位的丁氏家族俱為豪族,多為婚姻。
由此,如夏侯惇這樣的自家子弟,自然是天然親近本就先來,且又有世交所在的丁夫人的。
何況這個倡家舞女,張口便說一個名不見經傳的什麼丈八,竟是能與他夏侯元讓匹敵的英雄!夏侯惇十四複仇殺人,向來自恃勇力,說他與盜匪之徒不相上下,他是萬萬不能信服的。
馬蹄聲嘈嘈而散,卞美冇有錯過夏侯惇這一點無傷大雅的不滿,她不覺抱緊了絕影的脖頸,反倒催得纔剛慢下的駿馬,又獵獵驅馳起來。
她冇有在意曹操納罕的眼神,隻是心中暗暗作想:此行收服張飛,必須馬到功成!否則,她又如何與曹操並列,贏得青史留名的英雄豪傑們的信任呢?她來此間一趟,自有萬般事做。
哪怕羽翼脆弱輕薄如蝶,也要努力振翅高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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